潘知常:环境问题的美学困局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93 次 更新时间:2018-07-06 19:55:12

潘知常 (进入专栏)  

  

   一

  

   因为环境危机而引发的关于环境问题的美学思考,是近年来国内美学研究的一个热点,所取得的成绩引人瞩目,但是,所引发的困惑也同样引人瞩目。

  

   这困惑,首先就表现在:环境美学与生态美学一样,都堪称“闯进美学瓷器店的公牛”。

  

   本来,美学从来就并没有拒绝过对于自然美的研究,并且早已成就斐然。但是,一个令我们有目共睹的现状却是:近年来已经很少有人再以研究自然美的专家自居,风行一时的,是以环境美学或者生态美学研究名世的专家。然而,诸多的困惑也因此而起。

  

   例如,别的都还尚且不论,仅仅是生态美学与环境美学的关系,就已经让人频生“剪不断,理还乱”之虞。既生瑜何生亮,同为立足人与自然关系一维的美学,却又各自独立门户,是确有必要?还是有真假之分?对此,我不想掩饰,因为我的态度始终如一。我认为:生态美学是否存在亟待审慎讨论,[1]环境美学则亟待回归本位。至于理由,其实也并不复杂,就恰恰与“生态”和“环境”密切相关。

  

   生态美学,无疑更是近年来美学研究的一大热点。其热度,也许只有当年的系统论控制论美学的热度方可比拟。可是,我也不想掩饰,自生态美学兴起之日开始,直到今天,我都坚持认为,所谓“生态美学”是十分可疑的一个提法。这是因为,本来,所谓“危机”其实并不专属生态。当今世界危机四起,在生态危机之外,更存在政治危机、经济危机、金融危机、道德危机、心理危机、情感危机,等等,而且,这些“危机”也大多并不都比生态危机更轻,令人困惑的是,因为政治危机、经济危机、金融危机、道德危机、心理危机、情感危机而引发的美学思考却并没有在国内成为热点,甚至都没有成就政治美学、经济美学、金融美学、道德美学、心理美学、情感美学,然而,因为生态危机而引发的美学思考却偏偏截然不同,不但异军突起,在国内成为一时之热点,而且,更竟然成就了一时之显学。

  

   何况,就生态危机本身而言,较之生态政治学、生态经济学、生态伦理学,生态美学也要距离生态危机更为遥远,因此,因为生态危机而引发的生态政治学、生态经济学、生态伦理学的研究无疑也更加重要,可是,它们却也都并没有像生态美学研究那样在国内成为一时之热点乃至一时之显学。

  

   更为令人困惑的是,不论是因为政治危机、经济危机、金融危机、道德危机、心理危机、情感危机而引发的美学思考,还是因为生态危机而引发的生态政治学、生态经济学、生态伦理学的研究,都是完全意在解决危机问题的,都是眼睛向下的,也都没有把过去的美学研究或者政治学、经济学、道德学的研究统统归纳为“非生态”的政治学、经济学、道德学,而去忙于建立所谓“生态”的政治学、经济学、道德学。可是,因为生态危机而引发的美学思考却令人意外,它是眼睛向上的,更多的不是针对具体的生态危机问题发言,而是转而忙于针对美学本身的转型发言,忙于提出所谓的“生态学”转向,甚至,忙于转而把过去的美学研究归纳为“非生态”的,而去建立“生态的”美学。以至于,对生态学学者介绍美学常识,对美学学者却介绍生态学常识;在生态学领域进行美学呼吁,在美学领域却进行生态学呼吁,也成为某种常态。

  

   也因此,国内的“生态美学”一般都不是去因针对生态问题而出现的全新的美学问题,而是热衷于强调自己的相对于实践美学、后实践美学的 “新发展,新视角、新延伸和新立场”,并且一再肯定自己所独立完成的所谓的“生态学转向”,从而,进而把自己的“生态美学”与前此在国内提出美学新说的实践美学、存在美学、生命美学等去并列起来,并且一再暗示自己的后来居上,但是,这一切却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例如,就生命美学而言,它确实并不提倡生态美学,但是,这却绝对不等于它同时就无视生态问题甚至无视生态学的研究维度,也绝对不等于一定要等到生态美学的出现才意识到生态问题以及生态学的研究维度的重要。其实,早在生态美学提出自己的“新发展,新视角、新延伸和新立场”(国内公认,这大约是在2003年左右)之前,准确地说,早在1997年,生命美学就已经敏感地关注到生态问题,并且就已经提示了生态学的研究所给予美学本身的一切可能的启迪。

  

   事实胜于雄辩,下述文字应该已经足够(黑体字为我引用时所加)——

  

   从实践活动原则转向人类生命活动原则,可以更好地容纳当代哲 学所面对的大量新老间题,老问题如自由问题、主客体的分裂问题、真善 美、自由与必然、事实与价值、规律与选择、感性与理性、灵与肉的分裂,但 它们也有了新内容;新问题如痛苦、孤独、焦虑、绝望、虚无,因核武器、环境污染、生态危机所导致的全球性人类生存问题;相对论、测不准关系、控制论、信息论、耗散结构以及发生认识论、语言哲学、科学哲学所涉及的哲 学问题??这些间题用实践活动是难以概括的,事实上,它们都是根源于 人类的生命活动,发展于人类生命活动,也最终必然解决于人类生命活动的。

  

   人在世界中的使命事实上应该是两重的。其一是自然的消费者,其二则是自然的看护者,而且,应该以后者为主。所谓人是万物之灵,也只能从这样的角度去理解:人是宇宙中唯一的觉醒者,他肩负着看护包括自身在内的自然这一神圣使命。在这里,看护自身与看护自然是统一的,看护自身就是看护自然,看护自然也就是看护自身。过去,由于我们只是从生态危机的角度意识到人要看护自然的生存,把人为什么要这样去做理解为一种权宜之计,因而很难提高到美学 的角度来思考。现在,当我们意识到人类的天职就是自然的看护者,其中的美学内涵也就十分清楚地显示出来了。事实上,审美活动的本体论内涵正是在于:它是人类自身与自然的看护者。

  

   正如J一M·费里所预言的:“无足轻重的事件可能会决定时代的命运:‘美学原理’可能有一天会在现代化中发挥头等重要的历史作用;我们周围的环境可能有一天会由于‘美学革命’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生态学以及与之有关的一切,预示着一种受美学理论支配的现代化新浪潮的出现。这些都是有关未来环境整体化的一种设想,而环境整体化不能靠应用科学知识或政治知识来实现,只能靠应用美学知识来实现。”

  

   事实上,第三次浪潮本身就是一次精神危机,所以E.拉兹格才预 言:“过了现在这段杂乱无章的过渡时期,人类可以指望进入一个更具承受力和更加公正的时代。那里,人类生态学将起关键作用。在人类生态学时代,重点将转移到非物质领域中的进步。这种进步将使生活的质量显著提高。”(E·拉兹格:《即将来临的人类生态学时代》,载《国外社会科 学》1955年10期。)[2]

  

   显而易见,生态问题以及生态学的研究维度,是生命美学早在1997年就已经正式提出的。生态问题以及生态学的研究维度中所蕴含的所谓“新发展,新视角、新延伸和新立场”,也是生命美学早在1997年就已经正式关注了的,当然,因为始终认为没有必要,所以生命美学也就没有进而提出所谓的“生态美学”。因此,提出“生态美学”这个学科,倒可能是国内的学者在2003年左右的贡献。

  

   不过,我要立即声明:我只对所谓的宣称包打美学天下的“生态美学”持怀疑态度,但是,作为一种立足于人与自然关系一维的生态美学观的横空出世,我无疑并不反对,不但不反对,而且还非常赞同。不过,这样一来,也就必然会涉及到它与环境美学的关系。

  

   具体来看,生态美学出之于生态危机的背景,因此,难免会给人以“联系实际”的印象。可是,美学之为美学,却并不是什么都可以研究的,更不宜什么“火”就研究什么。在这方面,昔日系统论美学、控制论美学的教训已经很深刻了。例如“生态”,它固然很重要,但是就进入美学的视野而言,却存在着难以化解的困难。因为它更多体现的是一种客观、整体的意味,也更多地蕴含着人与万物相通的意味,“万物相通”是当下十分流行的说法,可是,往往被忽视了的却是,因此也就没有了真正的责任人、真正的责任中心,而这就难免成为导致我们远离甚至回避了真正的问题的症结之所在。因为正如人们当今所已经了解到的,事实上,生态危机的实质并非一个客观现象,而是一个人类的自由意志的有无的问题,生态危机其实就是也只能是人自身的危机。是人自身先有了危机,然后生态才有了危机。因此在直面生态危机的时候,与其蓄意去回避人,远不如进而去直面人,直面人的责任、人的价值关怀。

  

   环境美学则不同,它不是人的黯然退出和生态的独擅胜场。在它看来,一旦这样去做,则必将把人等同于自然,这样一来,即便是把“万物相通”讲得天花乱坠,剩下的都只是自然。遗憾的是,值此之际,因为人已经没有了,人的审美就更是荡然无存了。也因此,环境美学的立场其实是人毅然上前一步,毅然以自己作为人与自然之间关系的责任人与责任中心,“人作为主体”、“人作为尺度”开始承担起了自己的使命。显然,这个时候,人所面对的则已经不再是人无所作为的“万物相通”的“生态”,而是人有所作为的“万物相乘”的“环境”。众所周知,“环境”一词本身就潜含了背景、语境、条件等意蕴,潜含了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中的人的主体取向、以人为参照的人的尺度的存在,它把在生态美学中被无限“高大上”了的“生态“拉回到了地面、拉回到了人类身边,成为了人类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于是,大自然成为了人类活动的环境。至于环境美学,则是关于人与环境之间的关系的美学思考。无疑,在“环境”的背后,相应的责任意识,相应的关怀意识,也随之油然而生。

  

   进而,众所周知,审美活动必须是有审美对象的,是“把自然的东西弄成一个心情的东西”,[3]也是 “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马克思也指出:“人只有凭借现实的、感性的对象才能表现自己的生命”。[4]显然,环境美学的审美对象,就是”环境“。可是,在生态美学的中,审美对象却无影无踪。因为,它孜孜以求去研究的,只是既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关系”——哪怕是“和谐”的关系,也毕竟还是关系。遗憾的是,审美的对象又怎能与关系等同起来呢?列宁说过:仅仅相互作用等于空洞无物。这无异于是在说,如果仅仅研究关系,那么,就还是远远没有涉及问题的本身。更何况,所谓“关系”,其实只是对审美活动的发生条件的考察,但却不是对于审美活动本身的考察。由此来看当前的生态美学,我们是否也可以这样说?生态美学所关注的关系,“仅仅相互作用等于空洞无物”?生态美学所关注的关系,仅仅是审美活动的发生条件?这就犹如,美酒是粮食酿造而成,这当然一点不假,可是,我们在研究美酒的时候,是应该去研究美酒本身,还是应该去研究产生美酒的粮食?显然,如果我们要研究审美活动,那就必须再努力去把关系大力往前推进,让关系变成可以去审美的对象,犹如让粮食变成美酒,可是,如此一来,会出现何种情况呢?当然就是“生态”作为“关系”进而凝结、结晶而成了作为“对象”的“环境”。于是,生态美学自身也就顺理成章地消失了,并且顺利成章地成为了环境美学。[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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