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玉军 顾豪迈:国家认同建构中的历史记忆问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24 次 更新时间:2018-07-03 09:44:59

进入专题: 国家认同   历史记忆   历史叙事   历史素材  

吴玉军   顾豪迈  

  

   [摘要]历史记忆对于引导国民形成对国家同一性和连贯性的认知,建构全体成员共属一体的牢固想象,激发民众为国家奋斗的决心和勇气,具有重要的作用。认同离不开记忆,一个失去历史记忆的国家,其国民难以对其形成合理而稳固的认同。现代国家必须通过诸如优秀历史文学影视作品创作、历史教科书的科学编纂、叙事方式的恰当运用等历史记忆手段,不断增强人们的国家认同感。

   [关键词]认同;国家认同;历史记忆;历史叙事;历史素材

   [中图分类号] D64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6-6470(2018)03-0069-08

  

   国家认同就是在他国存在的语境下,国民所构建出来的归属于自己国家的身份感,即在心理上认为自己归属于这个国家,意识到自己具有这个国家成员的身份。认同具有建构性,认同“不是那些已既存的事物,它跨越地域、时间、历史和文化……它并不是永久地固定在某一个本质化的过去,而是处于不断的历史、文化与权力的游戏之中”{1}。在认同建构中,认同主体不是处于被动的状态,相反,具有积极性和主动性。同样,国家认同的建构是一个动态过程,不是一种既定的状态。国家将历史、文化、宗教、节日、符号等进行了编码和再编码,使其进入国民的内心体验当中,使民众感受到自己与同胞甚至未曾谋面的同胞拥有手足之情,与国家命运紧密相关,从而对民族和国家产生强烈归属感。在这一过程中,历史记忆发挥着重要作用。国家认同感的形成,需要全体国民拥有对自己国家连续性的认知和认同,这种连续性回溯过去,连接现在,指向未来。正如一个失忆的个体无法确认“我是谁?”,一个失去历史记忆的群体,其成员也难以对自己的身份作出明确说明。正因如此,现代国家无不通过有效的方式建构起为全体国民共享的历史记忆,引导人们体认共同的历史命运、共享的价值理念、共同的利益关切、荣辱与共的情感,最终达到增进国民国家认同的目标。

  

   一、历史记忆的国家认同功能

   作为一种重要的心智活动,记忆表征着人们对过去活动、经验、感受的印象累积。在心理学研究中,记忆最初主要被视为个体的内心活动,早期心理学家更多将记忆的研究限定在实验层面,很少关注记忆背后的社会文化因素。随着心理学研究的发展,记忆背后的社会文化因素日益受到关注。其中,英国心理学家巴特莱特在这一方面作出了重要贡献。在《记忆:一个实验的和社会的心理学研究》一书中,巴特莱特指出,记忆并不是个体对外界刺激作出的简单反应和再现,记忆也非纯粹个体的内部事务;人的记忆受其生活于其中的社会文化的影响,群体特定的传统、习俗和价值偏好对个体记忆的形成具有不可忽视的重要作用。

   在社会学领域,关注记忆背后的社会文化因素的学者首推法国著名社会学家哈布瓦赫。与巴特莱特一样,哈布瓦赫也主张记忆的社会性,认为记忆是一个特定社会群体的成员共享往事的过程和结果。在他看来,纯粹的关于个体的记忆是不存在的,因为语言、逻辑、概念作为记忆的三大支柱,都是在社会交往中获得的。“人们通常正是在社会之中才获得了他们的记忆的。也正是在社会中,他们才能进行回忆、识别和对记忆加以定位。”{2}因此,“不存在所谓纯粹内部的,亦即只能在个体记忆内部加以保存的回忆。可以确定的是,一旦一个回忆再现了一个集体知觉,它本身就只可能是集体性的了;对个体来说,仅仅凭借他自身的力量,是不可能重新再现他以前再现的东西的,除非他诉诸所有群体的思想”{3}。在日常生活中,人们之所以对某个经历印象深刻,一方面与自己的切身体验有关,也与他人的讲述,小说、新闻纪录片等的描写密不可分,同时还与现实生活中人们的集体性纪念活动紧密相连。正是在与有着共同经历的他人的交往中,个体的记忆得到强化。哈布瓦赫将记忆区分为个人的记忆和历史记忆,他将个人的记忆称为“自传记忆”,指个体对过去亲身经历的事件的记忆。尽管“自传记忆”可以起到增强人们对共同记忆的感知作用,但“随着时间流逝,自传记忆会趋于淡化,除非通过与具有共同的过去经历的人相接触,来周期性地强化这种记忆。如果在很长的时间跨度内,我们与一组特定的曾经很重要的人不再保有联系,那么,关于他们的记忆就会渐趋丧失”{4}。与自传记忆不同,历史记忆“是通过书写记录和其他类型的记录(比如照片)才能触及社会行动者,但是却能通过纪念活动、法定节日诸如此类的东西而存续下来”{5}。每个人对过去的经验和感知因自身生命的有限性而受到限制。要想使记忆涵盖更大的时空跨度,就必须借助历史记忆突破自身经验有限性的藩篱。

   历史记忆与个体的经验紧密相关,但历史记忆并非个体记忆的简单相加;相反,它是诸多个体记忆在社会占主导意识形态和文化规范的作用下被合力统摄作用的结果。因此,历史记忆是立足当下而对过去的一种集体性建构产物,“是一个社会中多数成员脑海里留存的对过去事件的系统性再现”{6}。这种记忆既有私人性的成分,即个体对过去亲身经历的事件的记忆,同时,官方历史、文献记载、媒介宣传以及他人的讲述在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事件亲历者的个人记忆是这一再现的重要来源,而集体性的文字记载、纪念仪式等是这一再现的实现和存续基本保证。

   记忆是认同的前提和基础,没有记忆就没有认同。“对个人而言,记忆使我们能超越动物本能获得对世界的心理表征;对人类而言,记忆则使我们的经验可以跨越时空得以传承,也为形成人类统一的认知模式提供了心理基础。”{7}借助记忆,人们可以超越经验感受的当下性,与过往经验连为一体,从而获得总体性感觉与知识。在国家认同的建构中,历史记忆的作用十分明显。透过历史记忆,人们追寻国家的起源,与从未谋面的祖先建立文化心理上的关联,形成“记忆性的社群”,这种社群“提供了一种道德传统,有助于表述我们生活中的一致性,使我们有义务来促进我们的历史中所有记忆和期望的理想,把我们的命运与我们的前辈同时代的人以及后代连结在一起”{8}。具体来说,历史记忆对于国家认同的建构具有以下重要意义。

   首先,历史记忆有助于人们对国家同一性的认知。认同具有同一性的意蕴,即一个事物经过时间流逝后仍然保持自身基本特性。记忆是人们对已逝的经验、感受的累积,它是个体和群体自我同一性建构的前提。借助记忆,个体意识到自身的连续性,体认到自己是同一连贯的存在者,从而实现自我认同。正如一个失忆的个体难以形成自我认同一样,对于一个共同体而言,如果其成员缺乏对它的历史记忆,将难以形成对其同一性和连贯性的认知。这一点对于民族国家而言更是如此。例如,犹太民族虽然历经两千年的流浪史,但因其对本民族宗教文化的坚定信仰,自身文字不间断的应用,自身宗教历史记忆的保存,其民族特性并未泯灭,相反,却显示出了顽强的生命力。又如,中华民族在近代遭受深重的民族灾难,甚至一度面临亡国灭种的危险,但每当处在危难关头,伟大的中华民族精神总能焕发出强大的力量,各族人民在民族精神的感召下,团结一致,自强不息,使中华民族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其中,中华民族历史记忆的保存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中华民族延续不断的历史,记载着民族的荣光,也记载着民族的屈辱和灾难,承载着民族的精神追求。在四大文明古国中,中国是唯一没有中断历史记载的国家,文字在其中起到了关键作用。一个缺少共同语言文字、共同历史记忆和共同精神价值追求的民族,将会在历史发展中逐渐消失,失去自己的民族特性,更谈不上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保存和发展民族的语言文字,保存民族的历史记忆,对于民族和国家发展至关重要。对于这一点,钱穆先生就告诫道:“若一民族对其以往历史了无所知,此必为无文化之民族。此民族中之分子,对其民族必无甚深之爱,必不能为其民族真奋斗而牺牲,此民族终将无争存于世之力量”,“欲其国民对国家有深厚之爱情,必先使其国民对国家以往历史有深厚的认识。欲其国民对国家当前有真实之改进,必先使其国民对国家既往历史有真实之了解”。{9} 一个失去历史记忆的民族,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现在身处何地,将来要走向何方。简言之,这是一个缺少认同感的民族。

   其次,历史记忆的过程伴随着自我与他者的比较,有助于人们在区分自我和他者的过程中生发共属一体的强烈情感。认同具有“身份”“归属”的含义,即“一个存在物经由辨识自己与其他物之共同特征,从而知道自己的同类何在,肯定了自己的群体性”{10}。认同产生于自我与他者的区分,源于差异性的比较。正是在与他者的比较中,自我特性得到凸显,自我确认自己与哪些成员拥有共同点,从而确立自己的归属对象。历史记忆创设了自我与他者比较的情境。历史记忆并非对过往事实的平铺直叙,在历史书写和叙述中,书写者和叙述者的情感、态度、价值观会渗透其中。他们往往自觉不自觉地表明哪些人是“我们自己人”,哪些人属于异己的他者。与之相对应,历史阅读者、历史倾听者也立足特定立场,带着特定价值关切对历史文献、历史故事进行着理解和审视。他们在这一过程中会感受到自己民族的特征,同时也体认到自己民族与其他民族的区别;既能感受到先辈的伟大、荣光,也能感受到先辈曾经遭受的苦难和经受的屈辱;既能体会到一些民族对自己民族的支持帮助,也能体会到一些民族带给自己民族的巨大创伤。“没有记忆就没有认同,没有认同就没有民族。”{11}历史记忆是创造集体认同的重要素材,一个群体的人们之所以会认为与其他群体有所不同,其中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们有着与后者不同的历史经验;群体内部成员之所以认为属于同一个群体,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们分享着共同的历史经验。不同的民族正是借助历史记忆界定了谁是该民族的成员,成为民族成员意味着什么,并且通常也界定了谁是这个群体的敌人或对手。他者的不同,凸显自我的鲜明特性;对于他者给予自己群体的恩泽或创伤的记忆,强化着群体内部休戚与共的情感,增强着内部的团结。

   最后,历史记忆激发国民为祖国奋斗的决心乃至献身的勇气。历史记忆的目的绝非单纯对过去的呈现,同时还有对包含其中的集体情感和价值观念的阐发和渗透。因此,历史记忆不仅是一种纯粹面向过去的回溯,它更是一种立足现在对过去的重构。正是由于历史记忆的选择性和建构性,不同时代的人们对过去会有不同看法,人们如何叙述过去在很大程度上要受其价值关切、利益追求的影响。在历史记忆书写中,究竟哪些内容被列入记录内容当中,这些内容面向哪些对象公开,以怎样的方式加以讨论,要激发人们怎样的情感,引导人们形成怎样的价值观念,这些都是话语掌控者有意选择和建构的结果。历史记忆的书写者和叙述者会基于当下需要,选择记忆那些有影响力的事件,挖掘体现本民族意志的素材,引导国民对国家辉煌历史由衷地赞美,使悲壮过去成为刻骨铭心的记忆。因此,“阅读行为中包含着‘激发时刻’,并转变成‘去是’和‘去行动’的诱因”{12}。

  

   二、历史记忆的两种性质:辉煌记忆与创伤记忆

国家认同的建构,离不开崇高感的获得。崇高感是人们基于对崇高对象的敬仰、赞叹而生发的情感体验。能够激发人们崇高感的事物往往雄伟壮观,具有震撼人心的强大力量,令人肃然起敬。康德就指出,“崇高必定总是伟大的,……伟大的高度和伟大的深度是同样地崇高,只不过后者伴有一种战栗的感受,而前者则伴有一种惊愕的感受。因此后一种感受可以令人畏惧的崇高,而前一种则是高贵的崇高”{13}。在国家认同建构中,祖国悠久的历史、辉煌灿烂的文化,会激发人们的敬仰之情;祖国经历的深重苦难、遭受的重大创伤,民族成员不屈不挠、浴血奋战的悲壮场景,会使人们的心灵受到强烈震撼,升腾起为国家奋斗和献身的强烈情感。在这里,无论是辉煌的崇高,还是悲壮的崇高,都能让人体会到民族和国家的伟大。而辉煌记忆和创伤记忆分别对应辉煌的崇高与悲壮的崇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国家认同   历史记忆   历史叙事   历史素材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社会学 > 民族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0783.html
文章来源:《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研究》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