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玉顺:未能成己,焉能成人?——论儒家文明的自新与全球文明的共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36 次 更新时间:2018-06-11 01:1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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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玉顺 (进入专栏)  

   【摘要】儒家的一个重要传统,就是首先“成己”,然后才能“成人”、“成物”。换言之,“成己”是“成人”、“成物”的先决条件。这是儒家文明的一个基本原理:未能成己,焉能成人?值此全球化时代,对于儒家文明来说,“成己”意味着自我更新、自我完善,完成自身的现代转型;“成人”意味着完善其他文明、与人为善;“成物”意味着与其他文明一起共建全球文明。这是时代的要求,即是走向现代性、乃至于超越民族国家时代的要求。为此,必须避免文明冲突,开展文明对话。这就需要“仁”的情感、“诚”的态度,需要“以仁心说,以学心听,以公心辨”的姿态。

   【关键词】儒家文明;全球文明;自新;共建;成己;成人

   在这个全球化时代,人类亟需建构一种全球文明。儒家文明曾经在中原文明、中华文明和东亚文明的建构中扮演过主要的角色,又在近代以来遭受了严重的冲击,那么,面对人类建构全球文明这个全新的时代课题,儒家文明该怎么办?

  

一、反求诸己:儒家的“成己→成人→成物”原理

  

   儒家文明的一个优良传统,就是首先自我更新、自我完善,然后完善他人、成就他人,从而创造一个良善的世界,这就是其“成己→成人→成物”的传统。

   (一)“成己”与“成人”“成物”的本义

   所谓“成己”“成物”,出自《中庸》:“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孔颖达解释道:“己有至诚,能成就物也。……人有至诚,非但自成就己身而已,又能成就外物。”[1]这就是说,“成”的意思是“成就”——造就、完成、完善:“成己”即完善自己,“成物”即完善他人、外物(按《中庸》“成物”之“物”涵盖人与物)。

   所谓“成人”,出自《论语·宪问》:“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论语注疏》没有定义究竟何谓“成人”。朱熹集注:“成人,犹言全人……材全德备。”可见这里所谓“成人”“全人”,即今所谓“完人”(perfectman),就是德才兼备之人。

   不过,上述“成人”还是一个偏正结构的词语。动宾结构的“成人”,见于《论语·颜渊》:“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邢昺疏解:“此章言君子之于人,嘉善而矜不能,又复仁恕,故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也。”[2]朱熹集注:“成者,诱掖奖劝以成其事也。”[3]可见“成人之美”就是使人完美、完善,亦即“成人”之义。

   成己、成人,朱熹谓之“自新”、“新民”。他解释《大学》“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说:“汤以人之洗濯其心以去恶,如沐浴其身以去垢,故铭其盘,言诚能一日有以涤其旧染之污而自新,则当因其已新者,而日日新之,又日新之,不可略有间断也”;又解释“《康诰》曰‘作新民’”说:“言振起其自新之民也”;并说:“自新、新民,皆欲止于至善也。”[4]这是把《大学》的“亲民”解释为“新民”,他说:“程子曰:‘亲,当作新。’……新者,革其旧之谓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5]还说:“明德为本,新民为末”;“‘齐家’以下,新民之事也”。

   综上所言,“成己”(to perfect oneself)即成就自己,亦即完善自己,使自己成为新人、完人;“成人”(to perfect others)即成就他人,亦即完善他人,使他人成为新人、完人。

   再有一点:《中庸》讲的是“成物”,这与“成人”是何关系?其实,一方面,“成物”比“成人”的范围更广泛,因为人不过是万物之中的一物;而另一方面,人却是万物之灵长,能通过“参赞化育”而“成物”——创造万物、创造世界。

   (二)“成己”是“成人”“成物”的先决条件

   如果说,成己与成人、成物的前提是诚,那么,成人、成物的前提就是成己:未能成己,焉能成人?这是儒家一向持有的观点,就是“反求诸己”。如孟子说:

   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6]

   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7]

   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8]

   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9]

   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10]

   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11]

   “征”之为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战?[12]

   孔子也说:

   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13]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14]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15]

   显然,不能“修己”,就不能“安人”;不能“正己”,就不能“正人”;不能“成己”,也就不能“成人”“成物”。这就是说,如果不能完善自己,就不可能完善他人、成就他人,也就不可能创造新的良善的世界。

   (三)“诚”的态度是“成己”“成人”“成物”的情感源泉

   按照《中庸》的意思,人之所以能够“成己”“成人”“成物”,是因为人之“诚”,即能够“思诚”[16]而“诚之”[17];否则,“不诚无物”[18]。“成己”“成人”“成物”合起来说,就是“诚之”,即“使之诚”而“成”之。故《中庸》说:“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

   那么,何谓“诚”?在儒家的话语中,“诚”(sincerity)这个词语有三个不同观念层级[19]的三种不同用法:有时是形而下的道德概念,有时甚至是形而上的本体范畴;但就其本义讲,“诚”不外乎是说的一种情感态度:真诚。其实,在儒家的话语中,“诚”就是“仁”,就是真诚的仁爱情感,或者说是仁爱情感的真诚。

   “诚”首先被心性论化,被理解为人的先天的或先验的本性。《中庸》提出:“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礼记正义》解释“诚者天之道”说:“至诚之道,天之性也。”又解释“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说:“天性至诚,或学而能”;“‘自诚明谓之性’者,此说天性自诚者”;“‘自明诚谓之教’者,此说学而至诚”。由此可见,《中庸》之“诚”是说的“天性”[20]、人性。按照《中庸》、思孟学派的观念,“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21],程颢进而指出,“义礼智信皆仁也”[22],即人性的根本就是仁。诚是性,性是仁,所以,诚即是仁。

   “诚”进而被形上学化,被理解为宇宙的本体。按照后世儒家“本-末”“体-用”这样的“形上-形下”观念架构,就有了“性-情”的观念,“诚”不仅是人类的“本性”,而且还是万物的“本体”。但是,按照今天的哲学思想的前沿观念,不论“本”与“末”、“体”与“用”、“形而上者”与“形而下者”,都是存在者、都是“物”,而非“无物”的存在;而“诚”的本义意味着比“本”与“末”、“体”与“用”、“形而上者”与“形而下者”更本源的存在。这种作为“大本大源”的存在,其实就是真诚的、本真的生活情感——仁爱情感。

   由此可见,“不诚无物”、“诚”之“成己”“成人”“成物”,是说:“诚”不是物,却能够生成一切人与物,即能够生成一切存在者。

   即以“成人”而论,现实生活中的任何一个人,作为一个“物”、一个存在者,自有其主体性;但这种主体性可能只是一种“小人”人格,至少不是“完人”,因此,他是需要自己“成己”的,或者是需要别人来使他“成人”的。那么,他怎么才能够“成人”呢?孟子讲得非常明白:“反身而诚”[23],具体来说就是由“思诚”而“诚之”,由此而“成己”或“成人”。这个时候,他就超越了旧的主体性,获得了新的主体性,亦即成为了一个新的存在者。那么,对于这个新的主体性、新的存在者来说,“诚”是在先的事情,即是真正的前存在者、前主体性的本源存在。

   前面说过,诚即是仁。因此,以诚成己、以诚成人,就是以仁成己、以仁成人。那么,“诚”是怎样“成己”“成人”“成物”的呢?《中庸》的说法就是:“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二、现代转型:儒家文明自我完善的时代要求


   那么,对于儒家文明这个主体来说,在今天这个全球化的时代,又该如何成己、成人、成物呢?今天,人类需要超越复数的“世界文明”(the civilizations in theworld),建构某种单数的“全球文明”(global civilization)。对此,儒家当然责无旁贷,要参与到这个“成物”的建构工作中去。为此,儒家文明应当“成人”、“与人为善”,即帮助完善世界其他文明;但是,按照上文已讨论过的程序逻辑,儒家文明首先需要“成己”,即进行自我完善、完成自我更新。未能成己,焉能成人?

   (一)任重道远的儒家文明自我完善

   所谓“成己”,是说的主体的自我完善,这里“己”指主体。主体不仅可以指一个人,也可以指一个群体。例如《大学》的“修—齐—治—平”,修身是个体的完善,齐家是家庭的完善,治国是国家的完善,平天下则是天下的完善。主体不仅可以指人,也可以指某种精神文化实体,例如本文讨论的儒家文明、世界文明、全球文明。换句话说,儒家文明也存在着“成己”、即自我完善的问题。

   儒家文明的“成己”——自我完善,是一个开放性的过程。例如,一方面,我们不能说孔子的思想是不完善的;但另一方面,也不能说孔子的思想就已经是完善的了,否则,后来的整个儒学发展史就是毫无意义的了。儒家要求“日新其德”[24]、“日新之谓盛德”[25]、“日日新,又日新”[26],就是要求自己不断地自我更新、自我完善。这种自我完善“任重道远”,“死而后已”[27]。

   这个道理不难理解:一方面,主体意味着既成的主体性,在这个意义上,任何主体都是已完成的;但另一方面,主体的发展的可能性意味着可以获得新的主体性,在这个意义上,任何主体都是未完成的。孔子强调“君子不器”[28],正是强调的后一方面:主体总是“去存在”、“去生活”[29],即超越自我,去赢得新的主体性。

   (二)儒家文明自我完善的时代背景

儒家文明的这种自我完善,举其大者,是与社会历史时代的转换密切相关的。这是由于儒学所具有的“入世”和“与时偕行”[30]的秉性,而最大的“时”就是社会历史时代的转换。即以中国来说,我们经历过宗族生活方式下的王权社会的列国时代和家族生活方式下的皇权社会的帝国时代,正在走向市民生活方式下的民权社会的国族时代(国族[nation]是指的现代民族国家);在这三大历史时代之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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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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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甘肃社会科学》2018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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