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特·米尔斯:论治学之道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11 次 更新时间:2018-05-31 19:09:01

C.赖特·米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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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地位,指的是得到的遵从的数量。针对该变项,并没有任何简单的或可量化的指标。现有的指标要用的话,需要进行个人访谈;迄今为止,只限于地方社区研究,总之基本上没啥用场。进一步的问题在于,地位不像阶级,还涉及到社会关系,至少需要有一个人接受遵从,一个人授予遵从。

   名声(publicity)和遵从(deference)很容易搞混;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们还不知道,是否应该用名声的大小作为确定地位的指标,尽管这可是最容易获得的指标。(例如:查查1952年3月中旬的某一天或前后两天,《纽约时报》或其所选版面上提到名姓的人都属于下列哪些类别,就能说明问题。)

   三.权力,指的是某人在即使他人抵制的情况下也能实现其意志。就像地位一样,这个变项也还没有找到好的指标。我觉得自己没法把它始终作为一个单一维度,但还是必须讨论(1)正式权威,即在各种机构中,尤其是军事机构、政治机构和经济机构中的位置所享有的权利和权力;(2)尚无正式设置但以非正式方式实施的权力,比如压力群体的领袖、可调动影响力广泛的媒体的宣传分子之类。

   四.职业,指的是获得报酬的活动。在这个变项上,我同样必须选择自己应当抓住职业的哪一个特征。(1)如果我使用多种职业的平均收入,并对职业进行排序,我当然就是在用职业作为测定阶级的一项指标,也是判定阶级的基础。与此类似,(2)如果我采纳通常赋予不同职业的地位或权力,那我就是在用职业作为测定权力、技能或才干的指标,也是判定这些东西的基础。但要区分人的阶级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技能并不是一种同质性的东西,能以多少区分,这和地位一般无二。如果试图这么来处理技能,通常会从获得各种技能所需耗费时间长度的角度来计算,或许也不得不这么做,虽说我希望自己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要想根据这四个关键变项,从分析层面和经验层面界定上层集团,我就必须解决这几类问题。出于设计目的考虑,假设我已经令自己感到满意地解决了问题,已经分别从每一个角度搞清楚了总体分布。然后,我就有了四组人,他们分别处在阶级、地位、权力和技能的顶层。再进一步,假设我挑出每组分布中的最高2%作为上层集团。然后,我就会面临如下可从经验角度回答的问题:这四组分布如果彼此有重叠,那么每组重叠程度有多大?不妨通过下面这张简表来确定可能性范围:(+ = 最高2%;— = 较低98%)。

  

   如果我有材料可以填满这张图表,它将包含研究上层集团所需的主要数据和许多重要问题,将能破解许多定义问题和实质问题。

   我还没有数据,也无法获得数据,这就使得我的推测愈发重要,因为在这种思考的过程中,如果就是想着要逐步接近理想设计的经验要求,我就会捕捉到重要的领域,有可能得到相关的材料作为落脚点,通向进一步的思考。

   对于这个一般模型,我还得补充两点,让它在形式上更趋完善。要充分理解上等阶层,就得重视其持续性和流动性。这里的任务就是确定:诸个体与群体在当前一代,以及此前两到三代,在各个位置(1到16)之间的典型流动状况。

   这就把人生(或职业路径)与历史的时间维度引入了图式。这些并不仅仅是更进一步的经验问题,也与定义相关。这是因为,(1)我们希望继续探问,是否从我们某一个关键变项的角度来区分人的阶级,因此在界定我们的类别时,就应当看他们或他们的家庭已经占据了所探讨的位置多长时间。比如说,我可能想确定,地位最高的2%,或者至少是地位等级上的重要一类,占据该位置至少已有两代人。再有,(2)我也希望继续探问,是否应当在构建一个“阶层”的时候,不仅看几个变项的交织,还要符合被忽视的韦伯有关“社会阶层”的界定,即由其间存在“典型而方便的流动”的位置构成。这样一来,在某些产业中,低层白领职业和中上雇佣工人工种就似乎在这个意义上正在形成一个阶层。

   你一边阅读和分析其他人的理论,设计理想的研究,泛读档案,在此过程中,你将开始开列一份具体研究的单子。其中有些太宏大,难以驾驭,会想及时放弃,虽说留有遗憾;还有一些最终将成为素材,可以写成一句、一段、一节乃至一章;更有一些将会成为统贯全局的主题,被编织成一整本书。这里再摘录几项这类课题方案的原初笔记:

   (1)对大公司的十位顶层管理人员的一个典型工作日做时间安排分析,再对十位联邦政府官员做类似分析。这些观察将与详细的“生活史”访谈相结合。这里的目的就在于至少部分从所投入的时间的角度出发,来描述主要的例行活动和决策,并由此深入考察与所制定决策相关的那些因素。根据能确保得到的合作程度大小,研究程序自然也会不尽相同,但理想状态下,首先将会进行一场访谈,搞清楚此人的生活史和当前处境;其次,完成一天的观察,真正坐在此人办公室的某个角落,全程跟踪;第三,当晚或次日再进行一次长时间访谈,我们与他一起回顾这一整天,探问我们观察到的外部行为背后都涉及哪些主观过程。

   (2)对上层阶级的周末进行分析,密切观察其例行活动,随后,在接下来的周一对此人及其他家庭成员进行访谈。

   因为对于这些任务,我都有相当不错的人脉接触,而如果处理得当,不错的人脉接触当然能引出更好的人脉接触。【1957年附记:事实证明这一想法只是幻念。】

   (3)研究开支账户以及薪酬和其他收入之外的其他特权,它们共同构成了顶层生活的标准与风格。这里的想法在于具体落实所谓“消费的科层化”(the bureaucratization of consumption),即将私人开销转嫁到企业账户上。

   (4)更新伦德伯格所著《美国六十家庭》(America’s Sixty Families)之类的书中包含的那类信息,该书所用的纳税申报单还是1923年的,早已过时。

   (5)根据财政部记录和其他政府渠道,搜集并系统整理不同类型私有资产的所持数量分布。

   (6)对历任总统、全体内阁成员、最高法院所有法官进行职业路径研究。从制宪时期一直到杜鲁门总统第二任期的这方面材料我都已经转入IBM卡,[8] 但我希望扩展所使用的条目,重新进行分析。

   其他还有不少这类“课题方案”,大约35个(比如说,比较1896年与1952年两次总统大选所耗金钱的数量,详细比照1910年的摩根[Morgan]和1950年的凯泽[Kaiser],关于“三军将帅”[Admirals and Generals]职业生涯的具体情况)。但随着研究的推进,你当然必须根据可以获得的资料,调整自己的目标。

   写好这些设计方案,我就开始阅读有关顶层群体的历史研究,随意记些笔记(不列入档案),解读材料。你不必真的研究自己在谈的话题,因为如我所言,一旦你深入钻研,满眼皆是话题。你对相关主题非常敏感,在自己的体验中随处可见,随处可闻,尤其是我始终认为,它会出现在乍看并无关联的地方。就连大众传媒,特别是劣质电影、廉价小说、画报杂志、夜间广播里面,也会向你展示出鲜活的重要意义。 

   但是,你可能会问,想法是怎么冒出来的呢?想象力又是怎么被刺激出来,把所有的意象和事实都拢到一块儿,让意象具备相关性,并赋予事实以意义?我觉得自己其实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谈谈似乎能使我更有机会想出某些东西的一些整体条件和几点简单技术。

   我想提醒你们注意,社会学的想象力相当程度上就在于有能力从一种视角转换成另一种视角,并在此过程中培养起对于整个社会及其组成要素的充分观照。当然,正是这种想象力使社会科学家有别于单纯的技术专家。只需短短数年,就可以训练出合格的技术专家。社会学的想象力倒也可以培养,当然,要是没有经过大量的、往往也是例行常规的工作,也很少能实现这一点。[1]不过,它还有一种意想不到的品质,或许是因为它的本质就在于将没有人想得到可以融合的观念,比如分别来自德国哲学和英国经济学的一堆观念,给融合到了一起。支撑着这种融合的,是轻松嬉戏的心态,是一种真正锐利的要去领会这个世界的冲动,而这是典型的技术专家往往缺乏的。或许后者被训练得太好,太不走样。既然你只能被按照已知的模样来训练,那这样的训练有时候就会使人丧失学习新路数的能力;它使你抵制那些注定会乍看起来不太严密甚或站不住脚的东西。但是,如果这类模糊的意象和观念出自于你,那你一定别放弃,必须把它们梳理出来。这是因为,如果有原创性的观念,它们一开始几乎都是以这样的形式呈现的。

   我相信,要激发社会学的想象力,是存在一些确定的方法的:

   (1)在最具体的层面上,如前所述,重新梳理档案就是诱发想象力的一种方式。你只需要清理此前互无关联的文件夹,打混它们的内容,然后重新归类。你要试着用一种比较放松的方式来做这件事情。诚然,你重新整理档案的频率有多高,力度有多大,随着问题的不同,以及它们成熟程度的不同,会有相当的差异。但它的机理就这么简单。当然,你脑子里会想着自己正在积极探索的好几个问题,但你还得尝试被动地接受不曾预见的、计划之外的关联。

   (2)以轻松嬉戏的态度对待界定各式议题的那些辞汇和短语,这样往往能释放想象力。在字典和专业书籍里逐一查找你的核心术语的同义词,以便了解它们的涵义的全部范围。这个简单的习惯会刺激你精细琢磨问题的各个角度/用语(terms),从而以更精炼的文字更精确地界定它们。原因就在于,只有当你了解了可以赋予相关辞汇或短语的几个意涵,才能选出自己希望用来研究的最恰切的意涵。不过,对于辞汇的这种兴致还不能就此止步。在所有的工作中,特别是检视理论陈述的时候,你会努力密切留意每个核心术语的概括层级,往往会发现将一个高层级的陈述化约成更具体的意思会很有用。完成了这一步骤,陈述常常被拆成两三个部分,各自指向不同的维度。你还要尝试调高概括层级:去掉具体限定语,在更抽象的层面检视重新组织后的陈述或推断,看看你能否加以扩展或详尽阐发。就这样,由宽到窄结合由窄到宽,你将尝试通过寻求更明晰的意涵,深究相关观念的方方面面及其丰富意涵。

   (3)你在思考自己想到的一般性观念时,其中有许多可以塑造成类型。新的分类方式通常就是富有成果的发展的开端。简言之,能有本事搞出类型,然后探寻每种类型的条件与结果,就成了你身上熟能生巧的一道自动程序。你不是满足于现有的分类体系,尤其不满足于已成常识的分类体系,而会探寻这些分类体系各自内部及彼此之间的共同特性与相异因素。好的类型要求分类标准明晰而系统。要做到这一点,你就必须养成交互分类的习惯。

   当然,交互分类的技术并不局限于量化材料,事实上,无论是批评和澄清旧的类型,还是想象并把握新的类型,它都是最佳方式。定性的各种图表(charts, tables, and diagrams)不仅可以用来展示已经做的工作,也经常充当货真价实的生产工具。它们澄清各种类型的“维度”,也有助于你想象和构筑类型。实际上,在过去15年,我认为自己写下的所有初稿当中,不带有一点儿交互分类的不超过十来页,虽说我肯定不总是展示出这类图表,甚至算不上经常这么做。它们绝大多数都流于失败,但你在这种情况下仍能学到一些东西。而如果它们起作用,就能帮助你思考更加清楚,运笔也更明晰。它们还使你能够针对自己在思考的那些术语,在处理的那些事实,揭示它们的变化范围和完整关系。

交互分类对于从事实际研究的社会学家来说,正好像用图解法来分析一个句子之于认真的语法学家。从许多方面来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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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社会学的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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