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飞:从托尔斯泰到周作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57 次 更新时间:2018-05-21 11:57:25

进入专题: 托尔斯泰   周作人  

张先飞  

   周作人非常欣赏列夫·托尔斯泰的这种思路,他在《〈点滴〉序言》中做出经典论断,提出文艺特殊的“情感转移功能”:

   我们平常专凭理性,议论各种高上的主义,觉得十分彻底了;但感情不曾改变,便永远只是空言空想,没有实现的时候。真正的文学,能够传染人的感情;他固然能将人道主义的思想传给我们,也能将我们的主见思想,从理性移到感情这方面,在我们的心的上面,刻下一个深的印文。(62)

   到这里,我们才能够充分理解周作人对人道主义文学的一个重要论断的确切含义,即“大人类主义,正是感情与理性的调和的出产物,也就是人道主义的文学的基调”。(63)不过无论是列夫·托尔斯泰还是周作人,他们对于“文艺情感转移功能”的解说基本都言尽于此,而对该机能的形成及运行机制等缺乏足够说明,因此不易被人理解。

   综上,周作人围绕“人的文学”文艺功能论的建构,充分吸收和改造了晚期列夫·托尔斯泰的文艺思考,较为详细地说明了保障理想文艺功能顺利实现的人性基础、文艺本质基础,为从属于“情感中心论”的“情感传达/感染机制”“情感转移功能”等诸种文艺机制提供了依据。总之,经过复杂的理论构造,周作人搭建起了“人的文学”文艺功能论的大致框架,他个人认为这种理论设计足以支撑以精神改造为核心的理想社会改造活动,并能保证其顺利完成。关于这种新的文艺功能论,概而言之,就是“现代觉醒的新人”通过“真正的艺术”将“理性的觉悟”转化为“情感的觉悟”,再以“真正的艺术”传导新时代“人类最高善的情感”,在此过程中“真正的艺术”凭借其感染机制,让受到感染的人们在情感与理性上均发生觉悟,使他们产生“人类最高善的情感”,丢弃掉原有只结合小团体的“于最大全体联合有害”的感情,这一过程正如托翁所说“使现在社会上少数人所有的爱人的情感成为寻常的情感,变作人类的天性”,(64)进而受到“真正的艺术”感染而觉悟的人们便会最大限度地与所有人类产生感同身受的认同感,最终自然消除人类彼此间的隔阂。现代人道主义文艺家十分珍视“真正的艺术”打破一切隔膜的非凡能力与天然禀赋,并给予极高评价,周作人在《圣书与中国文学》等处多有引述:

   同样的话,在近代文学家里面也可以寻到不少。俄国安特来夫(Leonid Andrejev)说,“我们的不幸,便是在大家对于别人的心灵,生命,苦痛,习惯,意向,愿望,都很少理解,而且几于全无。我是治文学的,我之所以觉得文学的可尊,便因其最高上的事业,是在拭去一切的界限与距离。”英国康剌特(Joseph Conrad本波兰人)说,“对于同类的存在的强固的认知,自然的具备了想像的形质,比事实更要明?,这便是小说。”福勒忒解说道,“小说的比事实更要明?的美,是他的艺术价值;但有更重要的地方,人道主义派所据以判断他的价值的,却是他的能使人认知同类的存在的那种力量。总之,艺术之所以可贵,因为他是一切骄傲偏见憎恨的否定,因为他是社会化的。”(65)

   很明显,当拥有了能打破全体人类隔阂能力的“真正的艺术”之时,全人类自然会在相互认同的根基上实现“友爱的连合”,即“人类普遍团结”,(66)在此意义上,信赖精神改造的现代人道主义者将“真正的艺术”视作实现理想社会的枢纽,列夫·托尔斯泰在《艺术论》的《结论》中对此有充分论证:

   艺术的任务极大:真正的艺术(中略)能使人类的共同生活本靠着外面的方法(如审判厅,警察,慈善机关,工作监督部等)以作维持的,现在却能用人类自由快乐的事业来助成他。艺术能够消灭强力;他的事务也不过如此。

   (中略)宗教艺术既引起人友爱的情感,便能教人实在感受那情感,并且在人心里铺好人生行为自然行径的轨道。国民艺术既连合各种人于一个情感内,而泯除其畛域,便能教人往统一的道上走,不用理论,却用自己的生活来指示大统一的快乐,而除去生活所设的障碍。

   (中略)

   现在艺术的任务却很明?,并且很确定。基督教艺术的任务就是实现人类友爱的连合。(67)

   而周作人的总结更为凝练,他在《〈点滴〉序言》的结尾郑重宣布,“真正的艺术”是推动现代人道主义理想“从思想转到事实的枢纽”,这也是现代人道主义者“对于文学的最大的期望与信托。”(68)

   最后需要说明,周作人的理论努力使他成为列夫·托尔斯泰人道主义文艺观在五四中国的散播源,在其大力推介及有意引导下,一批五四青年深受列夫·托尔斯泰影响,丰富并发展着其重要文艺观念,通过共同理论积淀,最终建构出初期新文艺核心思想——“人的文学”观念的系统思考,并确立初期新文艺发展的基本准则与方向。这种具有强烈新理想主义时代色彩的“人的文学”新文艺观,虽然其诸多特殊命题很快便不再被人崇信,但它所独有的精神气质已深深植入现代中国文学发展的进程中,成为一种潜在的思想传统,影响至今。

   注释:

   ①周作人:《访日本新村记》,1919年7月30日作,1919年10月30日《新潮》第2卷第1号。文中说明,1919年7月10日周作人为新村书《论语》一则:“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这句话是武者小路实笃选定后请周作人写的。

   ②④⑧⑩(13)(16)(18)(36)(52)周作人:《人的文学》,1918年12月7日作,1918年12月15日《新青年》第5卷第6号。

   ③⑤⑦⑨(14)(15)(17)(19)(25)(39)(42)(44)(58)(63)周作人:《新文学的要求》,1920年1月6日北平少年中国学会讲演,1920年1月8日《晨报·副刊》。

   ⑥周作人:《人的文学》,1918年12月7日作,1918年12月15日《新青年》第5卷第6号。拙著《“人”的发现:“五四”文学现代人道主义思潮源流》(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中《导论》曾引述日本新文艺先驱坪内逍遥所作出的相同的历史阶段划分与时代分析,“正当地解释起来,可以说欧洲诸国民,——不如说世界列国底民众,至现在还继续那发端于十五世纪的‘人心底自觉’。文艺复兴有如人类大自觉底序幕。路德底宗教改革是序幕底继续,若以法国大革命为第二幕;那末,不妨把十九世纪的各种变动及二十世纪的现在各种事业,看作为演着第三幕或第四幕”,转引自[日]相马御风:《欧洲近代文学思潮》,汪馥泉译,上海中华书局1930年版,第16-17页。

   (11)[俄]列夫·托尔斯泰:《艺术论》第十八章,耿济之译,共学社文学丛书,上海商务印书馆1921年版(下同),第249页。

   (12)(66)[英]艾·阿·瑞恰慈:《文学批评原理》,杨自伍译,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第55-56、56页。

   (20)(55)[俄]列夫·托尔斯泰:《艺术论》第八章,耿济之译,第87、86页。

   (21)[俄]列夫·托尔斯泰:《艺术论》第十九章,耿济之译,第250页。

   (22)周作人:《圣书与中国文学》,1920年11月30日燕京大学文学会讲演,1921年1月10日《小说月报》第12卷第1号。

   (23)(24)(26)(28)(30)(31)(38)(47)(49)[英]简·艾伦·哈里森:《古代艺术与仪式》,刘宗迪译,三联书店2008年版(下同),第155、142、135、161、142、154-155、133、154-155、154-155页。

   (27)刘宗迪将Unanimist误译为“非泛灵论”和“反泛灵论”,严重影响阅读者对哈理孙主旨的理解,见《古代艺术与仪式》,第142、160页。哈理孙对表现主义与未来主义的分析,见第150-153页。

   (29)(40)(43)(50)(57)周作人:《宗教问题》,少年中国学会讲演,1921年5月15日《少年中国》第2卷第11期。

   (32)(35)(37)仲密(周作人):《平民文学》,1918年12月20日作,1919年1月19日《每周评论》第5号“文艺时评”栏。

   (33)圣陶(叶圣陶):《周作人的〈小河〉》,1936年5月10日《新少年》半月刊第1卷第9期。

   (34)周作人:《新村的精神》,1919年11月8日在天津学术讲演会讲演,1919年11月23、24日《民国日报·觉悟》,又载1920年1月1日《新青年》第7卷第2号。

   (41)(45)(48)周作人:《圣书与中国文学》,1920年11月30日燕京大学文学会讲演,1921年1月10日《小说月报》第12卷第1号。该段列夫·托尔斯泰言论应为周作人译自英文本。

   (46)[英]简·艾伦·哈里森:《古代艺术与仪式》,刘宗迪译,第153页。哈理孙举列夫·托尔斯泰、一致主义派、表现主义、未来主义为例,周作人主要推举列夫·托尔斯泰,并在《宗教问题》中以未来派为例,说明文学与宗教相同,是希望未来的,基本观点来自哈理孙《古代艺术与仪式》末章。

   (51)(59)周作人:《文学上的俄国与中国》,1920年11月8日北京师范学校讲演,1920年11月15-16日《晨报·副刊》,又载1921年1月1日《新青年》第8卷第5号。

   (53)此为著者的理论新见,在拙著《“人”的发现:“五四”文学现代人道主义思潮源流》第三章《“五四”现代人道主义“人间观”研究》中有过详细阐释,人民出版社2009年。

   (54)(56)[俄]列夫·托尔斯泰:《艺术论》第五章,耿济之译,第64-71、65-69页。

   (60)周作人:《宗教问题》,少年中国学会讲演,1921年5月15日《少年中国》第2卷第11期。周作人在《圣书与中国文学》(1921年1月10日《小说月报》第12卷第1号)引述列夫·托尔斯泰的论点,“‘非基督教的艺术虽然一面联合了几个人,但这联合却成了合一的人们与别人中间的分离的原因;这不但是分离,而且还是对于别人的敌视的原因。’(《什么是艺术》第十六章)”。此为周作人译自《艺术论》英译本。

   (61)(64)(67)[俄]列夫·托尔斯泰:《艺术论》第二十章《结论》,耿济之译,第268-269、268、268-269页。

   (62)(68)周作人:《〈点滴〉序言》,1920年4月17日作,见《点滴》,周作人辑译,北京大学出版部1920年版。

   (65)周作人:《圣书与中国文学》,1920年11月30日燕京大学文学会讲演,1921年1月10日《小说月报》第12卷第1号。该段列夫·托尔斯泰言论应为周作人译自英文本。周作人在《近代欧洲文学史》第五章《写实主义时代》中议论Andrejev的人道主义主张时,也谈到“其著此书(《七死囚记》——著者加),盖将以文艺之力,拔除界限,表示人间共通内心之生活,俾知物我无间,唯等为人类,而一切忧患,乃可解免。”团结出版社2007年版,第291页。

  

  

    进入专题: 托尔斯泰   周作人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现当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0052.html
文章来源:《鲁迅研究月刊》 2017年07期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3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