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鸿钧:民主:童话与神话之间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17 次 更新时间:2018-05-20 11:28:42

进入专题: 民主  

高鸿钧 (进入专栏)  

   编者按:本文原载《清华法治论衡》第11辑,卷首语,清华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6~20页。后收录至《心寄治邦:法理学文集》一书中。

  

   民主,一个世俗幽灵,最先俘获了古希腊人,随后就变成了一个时隐时现的童话。

   当神灵的魔力不再无远弗届,君王的权杖不再至高无上,习俗的威力不再屡试不爽,人们忆起了那个古老的童话。历史上,它曾经毁誉参半,人们对它爱恨交加。但到了现代,它借助于理性的狂飙,在启蒙的波光中,在人权的呼喊中,在自由的旗帜下,几经辗转颠沛,升华为一个令人心醉神迷的现代神话。它先是风靡欧洲,继则席卷北美,至今颇有遍布全球之势,掀起的浪潮一波一波又一波,激起的争论一轮一轮又一轮。

   当世界历史进入了公元前五世纪,中国、古希腊以及印度等几个主要文明率先告别了"蒙昧时代",开始自觉地反思社会,理性地探究人世秩序,大胆地追问权威的正当性,系统地设计政体与治式,精心地建构道德伦理和典章制度。这标志着人类秩序从自发转向自觉,社会治理从顺应自然转向人为建构,人际关系从倚重血缘与情感转向诉诸政治与理性。所有这一切似乎展现了社会进步的希望和政治文明的曙光。然而,技术改进未必增加人类的自由一样,政治的自觉也并非社会的福音。统一价值的确立,压缩了人们的精神自由和思想空间;而标准制度的推行,则使政治权力的统治趋于常规化和匿名化。在漫长的古代历史中,古希腊的民主和古罗马的共和,不过是灵光一现,常态则是专制极权的不同变种。在古代,正如和平是战争的间歇,民主则是极权的喘息。如果说人类对自然的征服使得人对人的征服有增无减,那么,政治制度的完善则使强权对民众的压迫变得更加无懈可击。

   十分吊诡的是,民主虽然千姿百态,而极权却往往不谋而合。在极权体制下,个人的价值取决于权力的大小,个体的自由取决于地位的高低,正如时下商人的身价取决于金钱的多少,学者的身价取决于官位的高低。根据"政治正确"的定理,君王言必金科玉律,行必前呼后拥,而臣民则只能是沉默的羔羊和孤独的人群。所有独裁者最需要的是骗子和傻子:骗子可以为皇帝新衣谱上欢乐颂的音符,而傻子则按音符翩翩起舞,由此实现三位一体的道成肉身。一切极权体制都尝试把人打造成奴才与敌人两类:奴才供自己使役,满足主子的原始控制欲与虚荣心;敌人供自己斗争,满足人主的兽性征服欲和施虐癖,从而达致强者权力意志的精神涅槃。如果说黑社会是赤裸裸的极权体制,那么极权体制则不过是经过包装的黑社会。极权体制把恣意称作锐意创新,把蛮干称作大胆探索,把幻想称作美好愿景,把奴役称作教化改造,把造势称作正面宣传,把失败称作暂交学费。在那里,不满的民众只能两者之间做出选择:要么逆来顺受,要么揭竿而起。太平时,他们总算坐稳了奴隶;战乱时,求做奴隶亦不得,故而民众宁做太平犬,不做离乱人。极权体制可能使国家一时繁荣,但往往是国富民穷,官肥民瘦;极权体制可能使社会一时强盛,但强而不久,盛而不坚。故而许多看似坚不可摧的庞大帝国和显赫盛世,往往外强中干,一遇危机便会瞬间坍塌。

   极权体制盛行于古代,在现代业已臭名昭著。但不幸的是,君王从前门被赶出去,独裁又从后门溜进来。非理性的大众情感,边缘人的反叛诉求,以及艺术家的审美迷狂,都可以成为现代独裁的社会酵母和个人野心的裂变诱因。现代独裁者变得越来越隐蔽,招数也越来越巧妙。政客利用政治学进行招摇撞骗,巫师巧借科学推广迷信,野心家也常把民主用作社会动员的大旗,一旦权力稳固就把面旗帜撕成婴儿的尿布。正如人对神的欺骗很快就被牧师对信徒的欺骗所代替,君王对臣民的统治也开始被"公仆"对"主人"的"服务"所取代。权力虽然改头换面,但自我扩张的本性依然如旧,故而许多摆脱权力的尝试,都使人们更深地陷入了权力的泥潭。于是,纵然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历史仍是统治的历史,政治仍是控制的技术,思维仍是权力的逻辑。所区别者,不过是一种统治代替另一种统治,一种权力代替另一种权力;所变化者,更多的是统治的说法和权力的修辞,譬如把"极权"称作"威权",把"失业"称作"待业",把"传销"称作"直售",把"赌博"称作"博彩",把"妓院"称作"歌厅"。

   当解放的武器变成了奴役的工具,自由的旗帜变成了压迫的图腾,人们的目光,要么转回过去,要么投向未来。

   对现实的不满,自然引发了对传统的思念,正如市民对城市生活不满而思念田园。于是,在时间的长河中,苦难的历史常常转变为美妙的记忆,受虐的痛苦变成一种悲壮的回味。极权人主的纵横肆虐,似乎显出伟人的英雄气概;贵族的豪华奢侈,仿佛透出迷人的优雅和荣耀;阿谀谄媚之徒的吻痈舔痔,竟成聪慧机智之举;受难者的愚昧献祭,幻化出无私的颂歌。历史的回光返照,可以实现当下痛苦的自我遗忘;传统文化的借尸还魂,竟能获得对现实困境的精神超度。越是对现实不满,思古幽情就越发强烈;越是对现代不满,生造的传统就越加完美。

   对远古黄金时代的追寻和对美好传统的梦呓,纵然可以弥补对现实的失望,毕竟时过境迁旧梦难续;祖传秘方无论如何灵验,毕竟药不对症难医新疾。于是有人便把目光转向未来。理想蓝图异彩纷呈,美好愿景频繁展现,从理想城邦到千年王国,从彼岸天堂到来世幸福,从大洋之国到乌有之乡,从世外桃源到大同世界……人们渴求终极正义,切盼人间天堂,从而彻底摆脱经济巨无霸的控制,政治利维坦的压制,以及文化佛地魔的宰制,进而实现从必然王国到自由王国的飞跃。然而,天国的期许对于尘世的受难者只是画饼充饥,来世的幸福对于现世的不幸者无异于望梅止渴,未来的美景对于当的下流浪者只是海市蜃楼。幻想的超越得到的是无情的反弹,就如同飞身腾空者重摔地上;期待的"高产试验田"收获的常常是美妙的一枕黄粱,醒来仍是一无所有;盼望的"无耗永动机"产出的仅是两行激动的热泪,泪干还是两手空空。于是,思想家的畅想曲和未来学的抒情诗逐渐失去魅力。人们开始意识到至善乃佳善之敌,幻想乃理想之忌,奢望乃欲望之贼,继而不再把梦幻当作真实,把神话当作家乡;不再为了拥抱那些虚假的必然性而义无反顾;不再为了追赶那种"不可避免"的历史法则而一路裸奔;不再为了证明一切皆有可能而不惜付出代价。

   当人们无奈地回到现实,面对的是一个由权力和金钱所打造的世界。四处涌动着自我繁衍的经济母体和自我循环的政治魔阵,它们蚁后般地繁衍着没有灵魂的木乃伊和没有思想的兵马俑。时间的生命似乎在于形式而不在于内容,生命的时间似乎在于肉体而不在于灵魂,一如经济的生命在于赚钱而不在于行善,政治的生命在于掌权而不在于公道,法律的生命在于经验而不在于逻辑。冷峻的理性主义右翼宣称,这是"自然法则"一劳永逸的胜利,也是人类宿命不过如此的"历史终结"。激进的理想主义左翼,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悲观,把对人类前景的失望,逐渐转变为对自己命运的绝望。游弋于右翼与左翼之间的后现代新新人类,则在相对主义的解构中完成了自我解构,在语言的游戏中迷失方向,在审美的迷狂中陷入癫疯,在存在的澄明中遁向虚无。

   乐观虽然不是成功者的纪念碑,但悲观则往往成为失败者的导航标。人类社会的治理和秩序的维系,根本问题不在于取消政治,而在于如何保证政治成为善政而不变成暴政;不在于取消权力,而在于如何使权力成为公器而不变成私术;不在于取消统治,而在于如何确保统治成为治理而不变成压制;不在于取消法律,而在于如何使法律变成良法而不变成恶法。于是,政治哲学和法学理论开始思考和追问政治的合法性、权力的合理性、统治的正当性以及法律的正义性。人类纵然进行了各种构想和试验,但最终还是把希望寄托于民主。"民主"的精义在于"公民自主"和"民众自治",当公民既是统治者又是被统治者,就不再担心政治权力会蜕化成强权;当公民既是决策者又是政策的履行者,就不再担心政策会异化为骗术;当公民既是立法者又是守法者,就不再担心法律会变成恶法。这道理似乎十分简单,但现实运作则十分复杂。

   雅典的直接民主制是民主的原型,所有的公民都有机会参政议政。公职抽签决定虽可确保平等的政治参与机会,却无法保障任职者皆为贤能之士;公意虽能决定当权者的去留,却无法防止执政官利用民意而变成僭主;公事公决虽可保证广泛的参与和表达,却无法避免流动的民意施加"多数暴政";公案公审虽可确保审理公开和诉诸常人的常情常理,却无法防止公众情感喜怒无常和赏罚无度。因此,大众民主虽可充分体现"人民当家作主",但运作效果却不如人意,常常变成"暴民政治",落得"变态政体"的恶名。

   在现代复杂社会,直接民主制难以施行,间接民主便成为现实选择。这种民主关注的是间接代议而不是直接参与,看重的是选举代表而不是亲自到场,诉诸的是力量博弈而不是互惠合作,凸显的是多元差异而不是一致共识,重视的是程序过程而不是实体结果。这种民主缺陷亦在所难免:代表易于变成职业政客而脱离选民,社会权力分布不均会助长政治博弈的弱肉强食,对程序的偏好会放纵实质不公的结果。如果说直接民主是大众民主,那么间接民主则是精英民主;如果说直接民主的原型是同质社群,那么间接民主的原型则是竞争市场;如果说直接民主呈现出泛政治化倾向,那么间接民主则带有去政治化偏颇。

   鉴于直接民主与间接民主各执一端,互存利弊,协商民主范式应运而生。它意在择取两者之利而去除两者之弊,俾精英与大众互动,博弈与合作共存,代议与参与偕行,程序与实体并重,多元与共识相容。

   在并非小国寡民的现代社会,如果说人人参政的直接民主理想已不合时宜,那么选派代表就似乎不可避免;如果想要避免抽签决定代表的偶然性及其潜在风险,那么选举代表就是必由之径。选举过程虽然无法避免"消极选民"的冷淡,以致有时当选者竟是国民少数的选择,但选举权毕竟为所有选民所享有,这种冷淡也可视为选民姿态的一种表达。选举过程虽然无法避免竞争,但是这种竞争毕竟把政治的暗斗变成明争,光天化日之下,阴谋诡计会有所收敛。选举通常是政治精英的表演而平民百姓只能成为"观众",但这种表演毕竟要取悦"观众"而不是讨好"导演"。选举过程虽然难以摆脱金钱的影响,但是这种影响毕竟受到法律的限制,因此迥异于买官卖官的黑金交易。选举的结果也许不如人意,但这种结果毕竟是多数的选择,正如自由择偶的结果有时不如父母之命,但人们还是认可婚姻自主。选举的结果固然重要,但公民对于对选举权的享有也许更为重要。

如果说推销员推销的是自己的产品,那么参选人则把自己当作产品来推销。任何健全的市场也不能根绝推销员误导消费者,同样,任何纯洁的选举也无法避免参选人忽悠选民。如果选举意味着公民只能在不同的精英之间做出选择,就如同观众只能在不同的明星之间做出选择,那么选举就只能是精英之间的政治角逐。如果选举只是精英跻身权位的阶梯,就如选美是美女晋身星族的台阶,那么选举就会变成公民"选主"的政治游戏,就如选美会变成公众"猎艳"的色情消费。如果当选精英转眼就会把选民弃之一旁,继而变成虚爵贵族、有衔寡头、无冕帝王,就如美女当选之后就对评委和观众不屑一顾,继而一笑倾城、再笑倾国、三笑倾天下,那么选举本身就无法防止当选的"公仆"变成弄权的"共主"。如果选举承诺如同恋爱誓言,只是拉拢选民的甜言蜜语,当选之后就随风飘散;如果公民只是选举期间的主人,而随后便可能成为当选"公主"的私仆;如果……那么我们就有理由不把民主的命运仅仅托付给选举,而应重视选举之间的体制运行与政治过程,尤其应重视公共领域对政治系统的影响和导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高鸿钧 的专栏     进入专题: 民主  

本文责编:hongjil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政治学 > 政治思想与思潮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0029.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25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