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鸿钧:《黑客帝国》的隐喻:秩序、法律与自由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49 次 更新时间:2018-05-17 21:3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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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鸿钧 (进入专栏)  

  

   在"社会理论之法"的论题中提及《黑客帝国》,犹如在麦当娜的话题中扯上麦当劳,似乎离题太远。然而,当我们注意到以下线索,就会觉得这种联想也许并非牵强附会。在那部影片中,一个黑客去同尼奥私下交易,尼奥从一本掏空的书中拿出一张非法软件,《拟像与仿真》的书名随之闪现。这个特写镜头暗示影片与作品的潜在联系,也传达了导演对该书作者的敬意。该书作者是是当代社会理论大师鲍德里亚,导演卓斯基兄弟是他的书迷,影片立意、话语和意象无不闪烁着鲍式的思想、洞识与灵感。另一个线索是,德国的托依布纳是卢曼社会系统论和法律系统论的得力传人,他在《匿名的魔阵:跨国活动中"私人"对人权的侵犯》一文中,所使用的"魔阵"一词是Matrix的中文译名,而Matrix恰是"黑客帝国"另一种中文译名,两者都是对现代社会的隐喻。

   Matrix是什么?它是母体,是魔阵,是系统,是控制。它是我们最大的敌人,置身其中,四处一望,我们可以见到官员、商人、教师、律师、木匠以及其他芸芸众生。Matrix无处不在:当我们置身办公室、课堂、会场、股市、网络、厕所以及睡梦中,它都如影随形,跟踪着我们,控制着我们。正是这个Matrix蒙骗了我们的眼睛,使我们看不见真相,麻醉了我们的神经,使我们觉察不到虚假。它禁锢了我们的大脑,使我们失去了反思意识;束缚了我们的手脚,使我们丧失了反抗能力。我们处在战时,却误以为和平;成为了奴隶,却误以为自由;拥抱愚昧,却误以为追求真理。于是,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

   在这个系统里,我们是一段被编码的程序,代码决定了我们的功能,架构决定了我们的选择范围。在那里,我们选择程序和被程序所选择,我们甚至选择了超出自己理解能力的选择,而对于选择的真正考验就是再次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人们或者不能预测自己的选择结果,或者对他人的选择结果不能预测。我们有时知道应该怎样选择,却不能那样选择,有时虽然知道能够那样选择,但又不知道怎样选择。这是一个选择的世界,没有管辖、没有控制和没有界限的世界,一个什么都可能发生的世界,选择就是一切。关键不在于选择什么,而在于使人们感到是自己在选择;关键不在于事实是什么,而在于使人们相信事实是什么。

   在这个系统中,没有价值而只有程序,正如景观社会没有本真而只有模拟。程序驱动程序,程序复制程序,程序打劫程序,程序删除程序,程序就是一切,正如模拟复制模拟,模拟盗取模拟,模拟覆盖模拟,模拟就是一切。程序与模拟产生诱惑,诱惑源于诱因,诱因产生意义。没有意义就没有我们的存在,意义创造我们,链接我们,操纵我们,指引我们,驱动我们;意义规定着约束我们的意义,决定着我们所追求的意义。意义即游戏,游戏而陶醉,陶醉而眩晕。

   意义自有原因,于是我们去理解各种原因,是原因区别了我们和你们、你们和他们;区别了文明与野蛮、进步与落后;区别了过去与未来,现实与理想。原因是力量的源泉,没有它就没有力量。然而,原因很快就不再重要,重要的只剩下感觉。感觉是对结果的品味,品味来自刺激,刺激源于诱因,于是我们都是刺激的俘虏和诱因的猎物。凡事都有定期,万物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播种有时,收获有时。有时天行有常,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有时天秩失序,种下龙种,收获跳蚤,孵下凤蛋,跳出秃鹫。只要已经发生的事情就是应该发生的事情,而应该发生的事情未必将会发生。社会是另一种自然,人性是另一种动物性,法律是另一种政治,代码是另一种法律。

   Matrix是一个主机控制下的系统网络,人们一旦与之链接,就不愿断开,许多人已然适应而且上瘾,离不开这个系统,转而会捍卫它。于是,我们宁愿选择红药丸,生活在虚假的感觉奇境中,而不愿选择蓝药丸,寻找荒漠的真实世界。在那个奇妙的世界,我们都可能既是受监视者又是特工,既是受虐者又是施虐者,既是人质又是恐怖分子,既是自己又是自己的敌人。

   上述语言和情景不是《黑客帝国》写照吗?那是一个虚幻的世界,一个机器控制的系统。然而,这不禁使我们联想到边沁的"全景敞视监狱",韦伯的"铁笼",福柯的"规训社会",卢曼和托依布纳的"自创生系统"。在边沁那里,"全景敞视监狱"是控制囚犯的完美设施;在韦伯那里,自由的生命个体在算计和博弈中,最终却落入了形式理性的牢笼;在福柯那里,宣称解放的人类,最终却把社会打造成规训无所不在的牢狱;在卢曼和托依布纳那里,现代社会和法律都分化成铁板一块的系统魔阵。系统自我建构、自我描述、自我调节、自我维持、自我操作、自我创生;它是沟通的建造物,是代码区分的二元世界。于是就有了君子与小人、信徒与异端、人民与敌人、以及合法与非法之别,于是控制就变得简单,规制就来得方便。系统虽然无所不在,却又无影无形;虽然无所不知,却可以对外界充耳不闻;虽然无所不能,却可以有所为有所不为。系统是个匿名的魔阵,人们无从反抗;系统的"滤霸"不断升级,随时过滤杂音,删除乱码。

   如果说Matrix就是社会的缩影,那么,它不是一个扭曲和虚假的社会吗?然而,正常和真实的社会又在哪里?柏拉图说,它在理想国里,现实是一个扭曲的洞穴。然而洞穴中的众生已经过惯洞穴中的生活,真实世界的阳光特别刺眼,于是人们宁愿生活在洞穴中,在黑暗中捕捉真实的虚影。实际上,在哲学王领导的真实世界里,人类并没有真正的平等和真实的自由。在那个理想国里,国王还是国王,士兵还是士兵,奴隶还是奴隶,所不同者只是国王用哲学统治,士兵具有了"卫国者"的光荣称号,奴隶换成了另一批"会说话的工具"。由此看来,那个真实的理想国,不过是另一个虚拟的洞穴,变化在于精神控制代替了身体枷锁。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如果说传统的宗教救赎带来的是精神奴役,那么现代的解放追求打造的则是规训铁笼。绝对精神只有在自我献祭中才灵光偶现,永久和平凭靠的是核威胁的恐怖平衡,无产者在世界边缘分化成碎片,资产阶级在全球中心结成了铁盟。坚船利炮换成了跨国公司,传教士换成了大律师,八国联军换成了G8峰会,《南京条约》换成了《华盛顿共识》,自然法变成了人类之法。昔时丛林游击队长变成了今日铁政治腕,当年工会领袖变成了当下法团巨头,自由主义者把自由变成了意识形态教条,民主主义者却以专政方式推行民主。于是历史充满了变数和吊诡:政治是战争的继续,经济是军事的替代,法律是政治的变种,文化是时尚的别名,和谐是冲突的间歇,梦幻是现实的投影。从红场到黑海,到处都矗立着权力的凯旋门;从多瑙河到莫愁湖,处处都闪烁着货币的金字塔。等式似乎永远平衡,变化的只是因数,余数被省略了。

   面对这个充满魔力的Matrix所施展的"吸星大法",老左翼在历史发展的"否定的辨证法"中陷入悖论;新工党则改弦易辙,匆忙中把"人类动物园"改建成"丛林迪斯尼";后现代主义在精神呜咽中叙说着对文明的不满,并在审美迷狂中实现着自我超越;新保守主义则根据旧版社会达尔文主义,热泪盈眶地宣布新自由主义是"历史的终结";而原教旨主义则在极化地方性知识的精神亢奋中,从恐怖战略中发现了行动的力量。于是,热血青年从街头广场退入购物中心,产业工人急于把蓝领换成白领,莘莘学子则迫不及待地加入房奴、车奴和卡奴的虚拟矩阵。政治领袖在继续忽悠民众的同时,想方设法完成知识符号的现实超度,因为他们深知,知识就是权力,技术官僚就是系统控制的工程师,没有知识的权力,技术官僚就缺乏控制的力量;没有权力的知识,系统工程师的控制就无从谈起。

   幸运的是,信息技术为人们建构了一个虚拟世界。人们在那里享受空虚的充实,而不再忍受充实的空虚;可以把陌生人变成老熟人,把老熟人变成陌生生人;把妻子变成情人,把老板变成老公。真实世界是荒漠的废墟,单调而乏味,压抑而拘束,而虚幻世界则是奇妙的仙境,丰富而有趣,轻松而自由,因而《黑客帝国》中一些选择了蓝药丸的战士十分后悔,想要重返虚拟世界,想要品味鲜美的牛排,不愿再强咽无味的稀粥。为此,他们不惜背叛队友和进行疯狂报复。

   科学探索实在,却筑造出虚拟世界;理性祛除巫魅,却使世界陷入疯狂。对于这种吊诡,我们觉得不可思议,想不清楚,说不明白。疑问萦绕着我们的头脑,困扰着我们的心灵。我们对于现世感到无奈,就寄望来世天堂;对现实不满,就逃向虚拟世界。天国之城虽然没有征服尘世之城,虚拟世界却覆盖了现实社会。

   在网络编织的虚拟世界,世界数字化,生活虚拟化,生命游戏化,灾难戏剧化;在那里,红色歌曲,黑色幽默,绿色革命,白色恐怖,桃色事件,黄色笑话……应有尽有。在那个"网络共和国"中,人们不再是"贾雨村"或"甄士隐",而是"门修斯"或"常凯申";在那个"信息乌托邦"中,人们不再"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而可以思想裸露,精神裸奔,身体裸聊,可以建社区、偷白菜,包二奶……一言以蔽之,那里可以言现实想言而不敢言,为现实想为而不敢为,而不再限于"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工业世界的政府们,你们这些令人生厌的铁血巨人们,我来自网络世界--一个崭新的心灵家园。作为未来的代言人,我代表未来,要求过去的你们别管我们。在我们这里,你们不受欢迎,在我们聚集的地方,你们没有主权"。巴洛的《网络独立宣言》对于网络世界的自由似乎信心十足。

   然而,这一理想不久就灰飞烟灭。虚拟社会天生也不自由,规制它的是架构和代码:架构就是约束,代码就是法律。代码是一种变相的规制,正如凝视是一种无声的语言。虚拟社会天生也不民主,统治它的是编程者、黑客和监控者,编程者设下程序"枷锁",扣下代码"暗杠",黑客的"特洛伊木马"游荡在我们信息隐私的王国中,随时可以攻陷我们的"城堡",而无所不在的电子蠕虫就潜伏在我们的网络头脑中,随意透视我们的每根神经。虚拟世界之于现实社会,颇似马克思针对路德教所言:他"破除了对权威的信仰,却恢复了信仰的权威。他把僧侣变成了俗人,但又把俗人变成了僧侣。他把人从外在宗教解放出来,但又把宗教变成了人的内在世界。他把肉体从锁链中解放出来,但又给人的心灵套上了枷锁"。在虚拟世界,我们的"另一个自我"和"第二人生"再次不幸地陷入了规训之网,与真实世界不同的是,那里的立法者主要是隐形程序师而不是在场政府,执法者主要是技术诀窍而不是政治权力,法律规则主要是代码不是法典,司法者不再是法院法官而主要是……

   虚拟世界造成了信息偏食和群体极化,带来了网络贩毒和在线卖淫,导致了违法与犯罪的隐蔽化、跨国化和全球化,而这一切都对现实社会构成了侵害。于是,现实的法律对网络的架构和代码进行规制。由此虚拟世界与现实社会相互联通。更准确说,虚拟世界是现实社会的翻版,现实社会是虚拟社会的投影,扭曲社会是正常社会的镜像,正常社会是扭曲社会的别称,正如数字不过是自我的心理投影,真实乃是大脑中的刺激信号。技术控制比权力统治更有效,代码规制比法律调控更直接,私人管制比政府治理更便捷。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中,虚拟世界中自以为自由的网民,也许比现实社会之人更是奴隶。

如果说"锡安"是人类的缩影,它被自己的制造物逼入绝境之后,生存迫令自然就是"拯救锡安"。"锡安"隐喻上帝子民之城,暗指基督教圣地,是西方世界的缩影。于是就有了自我与他者的区分。自我是西方,是正义的真实社会;他者是非西方,是邪恶的虚拟世界;正义与真实的化身是尼奥,邪恶与虚拟的符码是史密斯,于是一场进攻与防卫、恐怖与反恐怖以及生存与灭亡的大决战不可避免。(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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