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哲:中国与转变中的世界秩序——儒家思想与杜威及实用主义的对话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05 次 更新时间:2018-05-05 23:39:41

进入专题: 儒家思想   杜威   实用主义   一带一路  

安乐哲  
与上述提法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广为人知的“检讨中国”。赵氏的劝诫起于儒学复兴之际。儒学经由基督教词汇被引入西方学界,并转而以“东方宗教”的身份,出现在西方的书店、图书馆及学术课程之中。与此同时,19世纪下半叶,东亚诸国从欧美引进了一整套教学设备与教学课程,并且将从属于西方现代性的概念及理论结构用于改造本国的语言。儒学也随之进入到半殖民状态中去了。要讲清楚当下之中国,就要讲清楚西方的现代性;要讲清楚儒学,就要超出儒学原本的文化重要性,重新书写儒家传统。

   我们在此必须有清楚的认识。就其本身而言,赵氏“重思中国”的特点在于,强调以典籍为基础,重构特殊的中国世界观。这些典籍将确保中国有能力提出自己的思想,并在谋划全球未来的过程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然而,考虑到其宇宙论假设,“重思中国”并不是在主张主体与客体的对立,而是要将中文本身所具有的主客间的相互依存性置于关系性的而非二元性的话语之中,亦即“主客”之中。“重思中国”的构想因而是关系性的:对于我们而言,它意味着“带着中国视角去思考”;对于中国而言,它意味着“带着全球视角去思考”。

   基于赵汀阳的主张,我们可以说,儒学及其无限游戏与一般国际关系理论的重要区别在于,“国家间关系”与“天下内关系”的不同。我们使用“inter(相互)”这一前缀是为了表达一种共同的、外部的、开放的关系。在该关系中,单独的、在某种意义上可比较的两个或多个实体被联结了起来:我们使用“个人”的计算机访问“互联网”(“相互”+“网络”),进入“网络”。网络就是由各个完整的、独立的节点所组成的矩阵结合体。

   与之相反,“intra”——“在里面”、“在内部”——指的是,包含在某一实体中的,内在的、本质的关系。“在内”有这样一层含义——没有外部的内部。它所指向的是一种激进情境——我们上文已经讨论过的“一多不分观”——全球秩序始终是一切秩序暂时的、应急的、毅然未加概括的全体。在这些秩序中,没有任何一个秩序能够拥有特权、占据主导地位。主张用“天下内”这一概念代替“国家间”是因为,不同于相互独立的、个体化的、至高无上的各政治组织间的外部关系,天下内所假设的是,我们正在描述一个内部关系的矩阵——在“政治组织的场域”——每一个“政治组织”对全体都有其独特的理解角度,并且每一个政治组织彼此都处于本质的相互关系之中,这些政治组织构成了我们共享的、相互依存的、相互渗透的、必不可少的社会政治身份。天下内向我们呈现的,是对关系性的焦点—场域式的理解。在这里,天下内关系具有无限的生态,而作为对该生态中的一切关系的具体说明,每一个政治组织都是全息的。

   同样地,对人类视角的本质方面所做的反思——我们如何生活在一个没有外部的内部中——突出地体现在宋代诗人苏轼的诗句里。这首诗成为了广为传诵的格言: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将这一见解运用于国际关系中,我们必须承认,没有一个真正的国际秩序,只有多个平等的阐释视角。这些视角作为一个全体,构成了世界的多元秩序。回到哲学上,唐君毅在讨论儒学宇宙论的过程中再次提出了相同的观点。唐氏认为,在儒学宇宙论中,只有“正在生成的世界”或“世界生成”——所有人都相互依存地生活在一个无界的生态中,没有外在的视角,没有不知所起的观点:“中国哲人言世界,只想着我们所处的世界。我们所处的世界以外有无其他的世界……中国的哲人说世界不说我们的世界是‘一世界(A World)’,亦不说是‘这世界(The World)’,而只是 说‘世界(World)’,天地,‘World asSuch’前面不加冠词,实是有非常重大的意义的。”

   在过去的20年间,多位持“一多不分”观点的杰出中国哲人,在越出固有的国际关系理论的基础上,通过引入另外一套强有力的理论,向我们提供了一条阐明“一带一路”倡议及其背后思想的途径。以李泽厚的“一个世界”宇宙论,以及赵汀阳与干春松分别从哲学及史学的角度对“天下体系”所做的令人信服的阐释为起点,各种对于天下内秩序的不同理解,为中国的新倡议吹响了前哨。这些当代声音在走向理论化的过程中无一例外地借鉴了儒家价值观。

   天下体系的一大重要含义在于,“为了这个世界”,中国有必要对这个世界负责。但这决不意味着中国将把自己对于秩序的理解强加给世界。相反,中国是在承认,整个世界都处于同自身身份有关的关系之中,它必须在其全部的多样性中努力实现作为一个全体的质量。这种全息术就是《道德经》所讲的:“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道德经》第十三章)如果我们还想借由儒家经典来阐明相同的观点,即我们必须以整个世界而非民族国家为考察对象,那么,我们或许可以引用《孟子》中的经典段落:“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孟子·尽心上》)张锋在一篇文章中集中讨论了赵汀阳于2005年出版的著作《天下体系:世界制度哲学导论》,该文对赵氏的早期研究做出了有趣而富有见地的总结。从政治学的角度,张锋大体赞赏赵氏为提出具有中国特色的国际关系理论所做的新颖且复杂的尝试。尽管如此,他仍然对赵氏的理论持审慎的保留态度:“赵氏理论体系最严重的缺陷是,他没能为天下体系中他所极力强调的世界制度的形成指出一条明确的路径。”

   我想从两个方面为赵汀阳辩护。第一,在我看来,赵氏作为一个哲学家,其主要任务是提出天下“思想”而不是关于天下的政治形式。不仅如此,在提出思想的过程中,赵氏对典籍展开的研究在其整个工作中占据了恰当的位置。第二(这一点也更为重要),如果赵氏完成了张锋期望他完成的事情——提供一个“蓝图”,展示出“天下体系作为一个和平、和谐的体系是如何运行的”——赵氏将有损于天下“思想”与“一带一路”思想。中国在“带着全球视角去思考”方面所肩负的责任要求:世界新秩序的实现需要包含其他一切观点,这些观点将随着新秩序的形成被包含在内。对于中国而言,为建设世界新秩序而预先提供一个模板,会使人们对“一带一路”倡议及其背后的思想感到厌恶。正如彼得·赫肖克在反思真正的多样性时所主张的那样,“从单个个体的角度来看对我们每个人都有利的事情,未必对于我们所有人而言就是好事”。简言之,完成张锋期望赵氏完成的事情不符合中国的立场。试图在以“知行合一”为其基本思想的儒家传统内部,将中国式的世界-生成体系“理论化”是行不通的。如果说社会的智慧源自于理论在实践过程中的不断被证明,那么,赵汀阳这样的知识精英就有必要以正在展开的“一带一路”时代为导向,在建构国际关系“愿景”(而非“理论”)的过程中,扮演其独特的重要角色,并且在世界新秩序每天都在显现的当下,通过阐明“一带一路”倡议及其背后的思想,努力维护包容的文化视角。为此,我们需要摒弃自身对于理论清晰的诉求,承认这样一个事实:“一带一路”倡议是合作的、多边的、生生的,它的成功需要尊重与想象。就推进“一带一路”倡议需要怎样的领导才能而言,《道德经》提出了有益的建议:“圣人恒无心,以百姓心为心……圣人之在天下也,歙歙焉为天下浑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赅之。”

   在以上引文中,圣人与百姓的生活密切相关。在形成关系的过程中,百姓固然希望圣人能为其指明方面,但他们同时也保有“自然”:通过保留孩童般的不确定性,众人过着各自不同的生活,每个人都被赋予了一定的空间以创造各自在世界中的独特叙事。没有特定的规则强加在他们身上。他们所处的世界仅仅是众多不同的秩序未加概括的全体。他们可以经由令人愉悦的浑朴之心,全心全意、志同道合地融入到多样性之中。在这颗浑朴之心中,他们之间的差异不仅为彼此也为圣人带去了改变。

   将上述思想转换成“一带一路”倡议的话语,圣人就是那些在经济、政治以及文化层面上主张“一带一路”思想——亦即共赢与共享多样性价值观的人。他们所期望实现的是一个包容的世界新秩序。该秩序将把我们从有限游戏带入到无限游戏,从当代世界的不平等带入到人类的共享繁荣。

    进入专题: 儒家思想   杜威   实用主义   一带一路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比较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9782.html
文章来源:《 探索与争鸣》2018年第2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