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大:释放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411 次 更新时间:2006-09-09 13:2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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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大  

  

  几小时前就得到消息说要传我去管教办公室领我的释放证。一旦拿到了它,我的刑期就正式结束。我就能从大铁门里跨出去,重获自由,自由地在小岛上选择一家饭店,进去吃一饱。我饿坏了,所以现在高兴不起来。

  昨晚睡不踏实,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梦,醒来却一个也记不得,不知是什么预兆。在床上躺不住就来到了水泥场上,空着肚子等了快十个钟头。

  释放犯人一般放在吃中饭前。在刑满的这一天,按这里规矩,他们得让出他们的早餐,两木勺一比八(一份米,八份水)的粥,给同组的犯人们作添头。反正他们自己一出去就可以去饭店里饱餐一顿。

  我连中饭都放弃了,可是还没有听到他们叫我的名字。眼睁睁看着水泥场上高墙的阴影从无到有,从细细的一条线开始越拉越宽,直到爬过了大半个水泥场,我想现在已经过了三点半。可是还没有动静。

  正犯愁,就见一个犯人跑过来,说,“指导员叫你去他的办公室。” 水泥场上的一些犯人对我吹起了口哨,而杂务组的大头老王从水泥长凳上站起来,说,“小伙子,好运来了。现在可以松口气了。”

  从半夜起我就一直坐在我的包袱上面,听见两批卫兵的换岗声,经过了由湖面上升起的寒湿的浓雾覆盖的黎明。监房,高墙,水泥场从探照灯下的黑影转化成白茫茫的一片,再从初升的太阳慢慢穿破的雾中显露出来。现在我想站起来,却觉得双腿麻木,头重脚轻。

  中饭后从洗碗槽那里涌过来了一群犯人把我围住。老王也在其中。他不停地告诫我,说出狱后的第一顿不能吃得太猛,因为这样会摧毁一只长期挨饿的犯人的胃。今天我们之间的猜疑和防备奇迹般地消失,简直像两个推心置腹的朋友。

  犯人们围坐着,有些坐在水泥长凳上,有些干脆坐在水泥地上。一门心思在洗碗槽旁边的泔脚桶里捞剩饭菜的刘三宝突然转过身子,大叫,“等一下,我不懂。在吃的前面控制自己?这不是胡说八道么!我宁愿在一个脱光的女人前面控制自己。”

  “你给我闭嘴!”老王大喝一声。“忙你自己的事。”

  在劳改队里,对抗犯人大头有时候比对抗干部更糟。触怒了干部最多关几天紧闭,可是得罪了老王,就每天等着穿小鞋吧。明摆着,一个敢于跟老王作对的犯人无异于坐失一切。

  老王被捕以前是一个木匠。没人知道他究竟犯了什么罪,只知道他在牢里呆了十二年,却从来不用像其他犯人那样去采石工地,犯人们对他的敬畏程度不亚于对一个管教员。唯一不买他帐的犯人就是从前的大学教授老章,这时候他走过来加入了我们的谈话。老章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说,“混帐,一派胡言。要我是他,我一定要撑足肚子才算。” 老章在中队里很有威信。他写信给党中央批评文化大革命,为此给判了十年徒刑来此改造。犯人们都尊敬他,有的甚至怕他,因为他能一口气喝下一斤猪油,连着再吃一脸盆的炒米粉,中间不用休息。劳改队里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做到这一点。当然他生就一张非比寻常的大嘴,能够把他自己的手一口吞到手腕处,不会被噎住。他喜欢在新犯人面前表演这一手,顺便骗些吃的。他带了一付缺了右脚的眼镜,用一根纱线套在耳朵上。

  “也许你行。谁不知道你是这里最能吃的,”老王狞笑着说。

  “那你说饱餐一顿会毁了一只犯人的胃是什么意思?”前面的过节还没有了断的老章看来要来真的。

  “我说的只是一般犯人的胃,可没有把你的也包括在内。 要是今天轮到你刑满去饭店,我决不会这样说,”老王慢悠悠地说,脸上仍然挂着狞笑。

  老章常常使老王感到头疼。给老章穿小鞋,就像对付其他敢于跟他作对的犯人那样?门没有。这一套对老章不管用。在他多年的服刑期间,老章被关过五次禁闭。三年以前由于拒绝服从命令面壁,班长们把他的右腿打折了。因此现在他走路明显有点瘸。但是,正像他所说的,他从不向任何强权折腰。

  “放你娘的屁!”老章大吼一声,扑向老王。

  顿时,我站在一边成了他们的裁判。两个搏击手同时向我转过身来,又迅速转回去,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凶光。老章满脸杀气,脸上皱褶的皮肉一抽一抽的,看上去比老王更可怕。两个人就这样脸对脸地在水泥场上转了起来。老章不时露出他的牙齿,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像野兽一样的低声吼叫。他那硕大无比、可以吞进拳头的嘴咧开了,不由令人担心他会咬住老王的瘦肩膀,并且从那里撕下一片肉来。但是比老章高出半头的老王,利用了他的身高优势,转着转着就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老章的衣领。

  “我让你咬!”他喘着粗气说,变青的脸上居然还挂着狞笑。他那伸得长长的手臂和抓紧老章衣领的手在微微颤抖。老章拼命摇晃着他的头,转动着他的脖子,想挣脱老王的手。

  就在这难分难解的时候,下午的上工铃声响了。搏击手们同时松开了对方。老王一屁股坐回了他的地方,而老章赶着过去追上出工的队伍,奔赴采石工地。但是,就像一下子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忘了交待似的,他又跑回来,对我说,“好好保重吧。千万别相信他说的话。” 显然他还没有缓过气来,只能断断续续地咒骂老王几句。而老王已经舒服地坐在他的长凳上,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老章最后又瞪了老王一眼,说,“我们今后有的是时间。”

  

  很明显,我的释放被安排到了下午。指导员昨天晚上对我训了话并再一次问了我两个问题——为什么我要来这里改造以及我是否够资格重获自由——关于这两个问题我从来没有给过他满意的答案。

  “你应该想想你来到这里的那一天,”指导员说,“这无疑是你一生中最为重要的一天。”

  我想,我怎么会忘了这一天呢? 我被抓的那天就像昨天发生似的清楚。像大多数其他的日子一样,那天傍晚我在我的小房间里练小提琴。房间里仍旧飘浮着我的女朋友丽南身上的气息,她和我一起度过了整个下午,刚刚才离开。太阳已经下山,小房间的光线渐渐昏暗。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一条隐在垂柳中的小巷,向远处伸去,直指即将淹没在茫茫暮色之中的古城门废墟。

  我小心地把谱架移到窗前,借助最后的日光再来一遍。正翻着谱就觉得有人在我的后肩上轻轻地拍了一下。不用说,丽南回来取她忘在小桌上的书。她的动作很轻,因此我常常觉察不到她进屋的声音,直到她站在我的身后把她柔软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或者轻轻地咳一声。

  我向前挪了挪身体好让她在小床上坐下来。曲子还没拉完不可分心。她知道的。但是我的轻夹在腮帮子和肩之间的琴被一下子抽了去,与此同时有人狠命地把我的琴弓打落在地。一回头就看到三个穿制服的人。靠我最近的那高个子从他的黑色帆布包里取出一副手铐,用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宣布,“你被捕了。”另外两人立即上前站到我的两旁。

  那高个子很年轻,长相和善,使人想起为陌生人指路的好心人,或者扶着在街上摔倒的老人慢慢走回家的青年,这样的人当时在这个古城里,尽管由于某种原因已经减少了许多,还没有绝迹。除此以外,从他的口音,我可以确定他和我在同一区长大。这事来得突然,我要时间准备一下。正要向他开口,却见到他的脸板了起来。他的眼睛像木头人那样冷酷无情。

  几个月以前,我从新华书店里买了一张毛主席像回到家里就挂在我小房间的墙上。那天晚上我邀了几个玩乐器的朋友来家里小聚。坐定后,就开始喝酒。两杯以后我就开始骂居委会主任吴家姆妈。就是她每天催我去买宝像。还记得她第一次跨进我的房间的时候,看着光光的墙壁那副吃惊的样子。她看看墙又看看我,好像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说,“你知不知道现在我们居委会所有人家的墙壁上都挂上了宝像。就你这里还是空空的,像话吗?” 两天后她又来了,看着我小房间的白墙板起脸,说,“下一次我再来一定要看见宝像挂在墙上。” 第三次她进门,我正好在练琴,还有三个朋友坐在一边听。只听见她在我们的身后大叫,“别拉了。马上去给我请宝像进门,不然我真要让你领教领教无产阶级专政!”

  因此我就跑到附近的新华书店买了一张宝像:毛主席穿了一身军装,举起右手向红卫兵招手。他那高高举起的手显得太大,脸上的微笑充满骄傲。我不太喜欢这张带有自我得意的微笑和无比权力的大手挥舞的形象,而把它挂在我的小房间里的想法更使我烦恼,在我在练琴的时候,甚至跟丽南在一起的时候都无法摆脱伟大领袖带着那样的微笑俯视我们,向我们招手的感觉。

  坐在我的小桌子边上,我就感到酒和愤怒在胸中往上涌。一爆发就把宝像从墙上撕了下来。就在这时候,吴家姆妈没有敲门就跨进门来了。

  如果当时就把我抓了,我倒还不会感到意外。使我吃惊的是当时他们没有抓我。按吴家姆妈的指示,第二天我由丽南陪着去派出所自首。他们叫我回家去等。从此丽南来得更勤了,而且几乎每次来总要问我,“这样看来,今天又太平了?”

  就这样太平了三个月。接着就来了 “一打三反” 运动。开始深挖隐藏在社会各个阴暗角落里的阶级敌人。占人口5%的阶级敌人需要得到清理,关进监狱,或直接带着花岗石脑袋去见上帝。为了凑足我们街道的5%的比例,他们必须抓八人。可怎么凑只有七个,这样自然就想到了我。用官方的话说,我属于新时期出现的现行反革命分子。

  改造期间读了不少毛选。我能背他的语录:“形势在不断地变化,我们的同志需要不断地学习,调整我们的政策,以适应不断变化的形势发展的需要。” 今天你可以使一个自由人,但是明天就可以把你抓起来,因为形势有了变化,就这么简单。

  

  因此现在我就在水泥场上。等待。我面对的是一排长长的监房,这时候像空庙一样安静。从我们组的门洞向里看,我可以见到那张我睡了多年的双人铁床的下铺。上铺睡着刘三宝。自从他去年搬过来以后我就不得不忍受他身上的腐臭。他从来不洗澡,连大夏天也不洗。刑期那么长他觉得没有洗澡的理由。

  看着一张挨着一张紧紧排在一起的双人铁床,我高兴地想从此我不必再忍受刘三宝身上的臭味。我的身后是两层楼高的灰色的水泥墙,顶端架着铁丝网。墙的另一边有一条小路,沿着缓缓的上坡通向山顶,附近的村庄和采石工地。每天我都要在这条小路上走两次去工地,走两次回监房。整整五年!每当我在这条小路上朝工地走去的时候,我就求上苍保佑我平安回来。这里每个月都有两三个犯人被落石砸死。这种生活真的结束了吗?没离开水泥场就表示这种生活还在继续。不能高兴得太早。

  根据监规,在释放以前——就像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一样—— 我得把我所有的东西摊在水泥场上, 让老王一件一件地检查。

  “不要愁眉苦脸的,五年官司不算长。这里很多人都不止这个数,看你这样子,他们不活啦?” 这就是老王当年在我进来的时候一边检查我东西一边对我说的话。真的。现在站在这同一地点回想起来五年时间真的好像一眨眼的工夫。看守所里装疯卖傻的日子,每一天的两个永远不会过去的半天,山上的巨石奔腾而下,从工地上的犯人中间滚过去的场面,车把子顶在腰里,口吐白沫,挣扎着从雨后的泥泞地里把装满石头的车推出来 的情景……这一切都过去了。要是我不去想它们,就只剩下我进来的那一天和现在我刑满的这一天。就那么简单:五年刑期已经结束。我觉得我现在的思想比起五年以前简单得多。我对音乐失去了兴趣。甚至听到丽南几个月以前结婚的消息也无动于衷。我妈都说我跟以前不像了。

  现在我想的就是去那个小饭店,在小镇边上靠码头的那一个。犯人们每天从采石场的顶部看着这个小饭店,看着那些进去的和吃饱了出来的人,以及饭店后面的大烟囱里冒出来的烟。看着烟囱冒烟我们就开始谈论它。这里所有的犯人,不管从什么地方来的,都要算算他们的刑期,梦想着他们刑满的一天,去这个小饭店真正地吃一顿。不管他曾经是一个艺术家,科学家,或者一个村野农夫,都一样:一个犯人看着冒烟的烟囱和从饭店里进进出出的食客,就看到了他的将来。小时候曾经梦想做一个音乐家,我那时候有多傻啊!

  我妈妈在过去的几个月里频繁来信。信中她总是讲到我给她的回信。“你是不是把学校里所有学到的字全忘了?字也写得越来越难看。而且每一封信里至少可以挑出十个语病……” 妈妈不知道五年以来我所有的理想,自由的全部价值都体现在这个小饭店上了。

  老王刚开始检查我的东西,我就看到五个背着竹篓子的当地姑娘从山坡上走下来。我认出了走在前面的两个。我记得两个月以前去总部看电影的时候正好站在她们的边上。当时我对她们吹嘘说我有六双新袜子(本地的姑娘平时不穿袜子),和六件新衬衫。她们都惊讶地看着我。事实上,在我摊开在水泥场上的铺盖和柳条箱里全是破烂,没有一样东西拿得出手。这使我坐立不安,于是就躲进了厕所,这个我们常常在晚上思想改造课的时候躲进去臭味相投的地方。几分钟后走出厕所,姑娘们已经走远了。

  我唯一留下的东西就是我的小木箱。昨天晚上我把它送给了刘三宝。(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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