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维铮:忆王元化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228 次 更新时间:2018-04-29 21:2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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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维铮 (进入专栏)  

   【编者按】

   王元化先生,1920年11月生于湖北武昌,2008年5月9日于上海瑞金医院去世。文艺理论家、作家,曾任中共上海市委宣传部长。学术专长为中国古代文论研究、当代文艺理论研究、中国近现代思想史。代表性著作包括:《传统与反传统》(上海文艺出版社,1990)、《文心雕龙讲疏》(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思辨随笔》(上海文艺出版社,1994)、《清园近思录》(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九十年代反思录》(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等。

   朱维铮先生,1936年7月生于江苏无锡,2012年3月10日于上海新华医院去世。1960年毕业于复旦大学历史系中国古代史专业,后留校任教。学术专长为中国经学史、中国思想文化史、中国学术史、中国史学史、中西文化交流史和中国近代史。代表性著作包括:《走出中世纪》(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音调未定的传统》(辽宁教育出版社,1995)、《求索真文明——晚清学术史论》(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中国经学史十讲》(复旦大学出版社,2002)、《走出中世纪二集》(复旦大学出版社,2008)、《音调未定的传统(增订本)》(浙江大学出版社,2011)等。

   2008年5月14日下午,时任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朱维铮先生在其“中国经学史”课堂上专辟时间,为听课的师生讲述了他眼中的好友王元化先生。本文由当年课堂录音整理而来,整理者为复旦大学中华古籍保护研究院助理研究员王启元及复旦大学中华文明国际研究中心博士后陈特。文中小标题为编者所加。

   谨以此文纪念王元化先生去世十周年。

  

   先说一点与课程没有关系的话。5月9号,王元化先生去世了,中国的学术界、文化界,可以说是陨落了一颗巨星。

   元化先生做到了“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平庸的时代。1976以后,中国开始解冻,过程非常曲折。我赞成对于历史有不同的看法。我还是那句老话,阿Q说得很对:“君子动口不动手。”动口就是有思想自由、言论自由,动手就是使用暴力。

   我一再提出,司马迁在《史记•秦始皇本纪》里边记载,公元前221年,秦朝灭掉齐国,统一六国,那个时候围绕着要不要分封,秦始皇的家族,特别是他的子弟们,在朝廷上有一场很大的一个讨论,讨论相当激烈。大家去看下《中国历史文选》上册所选的《秦始皇本纪》里面记载那个大讨论。(《中国历史文选》,周予同主编,中华书局1961年10月初版。朱维铮先生参与第一至三版的编选和修订,其中第三版由朱维铮执笔。该书作为高等学校文科教材,日后多次印行。——整理者注)

   当时有个李斯,是荀况的学生,他又是被认作韩非理论的实践者。李斯那时还是廷尉,他力排众议,讲了一条理由,说了非常简单的一句话:“天下无异议,则安宁之术也。”过去有人说,这个原则墨子早就发明了。墨子不是有“尚同”么,说的就是要保持一致。

   所以我说,中世纪的统治学说的形态,是不断变化的,没有什么一以贯之的传统。如果说有不变的内容,那就是贯穿在里面的一条主线,是不会变的。那就是:不管它是儒家还是法家,还是其他什么家的结合,统治术有一个传统,从思想史、文化史的角度来看,就是“学随术变”。这个现象,是不会变的,这是我八十年代就概括的。

   我要讲元化先生,为什么要先说刚才这些。因为在思想文化领域与学术领域,还有其他各个与思想文化有关的领域,自由是非常重要的。当然,自由是建立在人格独立上。因此,我很赞成陈寅恪先生在《清华大学王观堂先生纪念碑铭》上说的那两句话:“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这是做学术的人最重要的两条。我以为,在我们这个平庸的时代,在5月9号以前还活着的中国学者中间,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很少,而元化先生就是一位。

   “还是这个王元化”

   他比我大16岁,1920年生,去世的时候88岁。

   我第一次知道他,是在“反胡风”运动的时候。我进大学的第一课就是批“二胡”,中文系重点批胡风,有一位贾植芳教授受牵连,他前不久去世;另外还有与贾先生相熟的中文系党支书章培恒教授,那时他还是讲师。因此我们文科的学生,政治学习有一个内容,就是要学由周扬主持的“胡风反革命集团三批材料”。这三批材料里点名的人物,很多都在上海,我从那些材料里面看到,有做华东局宣传部副部长的彭柏山,还有一些著名作家。然后接着看,突然看到一个叫“王元化”的人。(“二胡”,指胡风和胡适。贾植芳,生于1916年,2008年4月24日去世。章培恒,生于1934年,2011年6月7日去世。周扬,生于1908年,卒于1989年,现代文艺理论家,时任中共中央宣传部副部长。彭柏山,生于1910年,卒于1968年,建国后曾任华东军政委员会文化部副部长、中共上海市委宣传部部长;“华东局宣传部副部长”之说恐记忆有误。——整理者注)

   我注意到这个名字,是因为三批材料里起码有两批都提到有他给胡风的信。按语我记得很清楚:“还是这个王元化。”我就注意到他。

   我进大学的时候,复旦只有四幢寝室楼,三幢男生,一幢女生,学生还不到两千。有一个不大的食堂,我们在一起吃饭、一起学习时就谈起来,说起王元化这个人。他当时不仅是新文艺出版社社长,而且很早就是一个理论家。听说他有一本书,叫作《向着真实》。当时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很小,在相辉堂大礼堂草坪对面的一幢房子,我去架子上找到了那本《向着真实》,就偷偷地在晚自修的时候,去图书馆去抢座位,找一个角落,一晚把它给读完了。(《向着真实》是王元化先生的论文集,作者署名为方典,由新文艺出版社初版于1952年,1955年遭禁。“相辉堂大礼堂草坪对面的一幢房子”即“奕柱堂”,今复旦大学校史馆。——整理者注)

   《向着真实》里面,有讲到鲁迅,还讲“别车杜”。“别车杜”就是当时俄国革命以前,影响最大的几个革命民主主义者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和杜勃罗留波夫,合起来就叫“别车杜”。

   他书里讲的这几个人、鲁迅的作品,我很早在中学时候,就看得如痴如醉。车尔尼雪夫斯基有一本《怎么办?》,中学里我也读了,那时这本书刚刚翻译出来,两册的,当然,读得似懂非懂。这是一本以小说形式写的政论,那是车尔尼雪夫斯基在流放的时候。一直到现在,我认为这本东西需要读,因为他提出的当时俄国专制主义下的问题,有不少依然有意义。我对别林斯基那些文艺不感兴趣,但是我对车尔尼雪夫斯基的书感兴趣。等我看了元化先生的《向着真实》之后,就觉更很有意思了。(《怎么办?》于1863年首次发表于俄国《现代人》杂志。——整理者注)

   “向着真实”是每一个知识分子应该有的追求

   《向着真实》这本书的原版后来找不到了,往后元化先生送给我一本,就是文革以后,他重新修订过的版本。

   我给他说了,我说你有一个大毛病,你在新版里注了选文的写作日子,但是你没有注增删了哪几篇。他后来承认,这是个问题。我说,像我是搞历史的,如果我要来研究你的历史,就会用到你的《向着真实》,因为在反胡风以前,这书出过两版,第一版五二年,第二版是五三年,两次出版,篇目都有过调整,这个对研究者来讲起来,就很重要。我这个学历史的人,就希望从里边看到你的思想的轨迹。

   他后来说,这确是个缺点。我说:你写前言多写几行字,就说一点,你抽掉了几篇,又新增了几篇,把这些篇目讲一讲,不就行了吗。多不了几行字,但是这对于后来研究历史的人是很重要。研究历史的人非常在意,你原先是怎么样,后来是怎么样。

   我看了《向着真实》,觉得他受当时的俄国,特别是俄国革命以前的那些文艺理论的影响比较大。那一辈人通常都是这个样子的。比如巴金,自己不仅仅佩服俄国的无政府主义者,克鲁泡特金就是俄国人,另外还非常钦佩赫尔岑。所以看元化先生的书,里面没有什么可以作为罪证的东西。

   那时候也不认识章培恒先生,章先生替胡风辩护,被开除了党籍,自己受牵连,变成了“胡风分子”,我大约有点理解。因为章先生比我大两岁,我相信他在读这些人的作品时,感受一定跟我在读元化先生《向着真实》时,是有点接近的。不过我没有问过他对胡风怎么看。

   从那以后,我不敢说自己在图书馆里偷偷念了一本“胡风分子”的书。但是他的《向着真实》以及这个书名,对我影响很大。因为我以为,这是每一个知识分子应该有的追求。再后来,也不知道这些“胡风分子”的命运怎么样。

   1963年开始,要搞反修,在上海成立一个班子,叫做“学术反修”,机构设在丁香花园,专门跟苏联学术界文化界论战,在这个里边有一个历史组,还有一个文艺组。跟文艺组的人聊天,知道有些人读过一些古书,《文心雕龙》、《世说新语》等等,我问是谁教你们的?他们说,他们资料室里有一位“胡风分子”叫王元化。文艺组的年轻人来自上海作协,领导叫这些年轻人去听元化先生的课,中间有一个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戴厚英。(戴厚英,生于1938年,卒于1996年,作家,曾任复旦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整理者注)

   他们说到王元化,我忽然想起来,读过他的《向着真实》。我才知道他已经放出来了,而且在这个资料室里教人读书。他后来就变成《文心雕龙》的专家,出版了一本《文心雕龙讲疏》。

   有人问我,王元化在什么学校教过书啊?好像没有?那他的书怎么叫做“讲疏”?我也不好说。之后很多年才渐渐知道,1966年以后的他,吃了极大的苦头,被批斗得很厉害。

   从闻名到见面整整二十五年

   文革结束以后,大概是1979年,当时我刚平反。那时候,教育部要恢复文革以前的大学教材,要修订《中国历史文选》,因为周予同先生当时已经瘫痪在床上,眼睛已经瞎了,人也坐不起来,但头脑还很清楚,所以指定我来修订。(周予同,生于1898年,1981年去世,经学史专家,自1945年起至去世一直任教于复旦大学。——整理者注)

   有一天,我去周先生家,里面坐了两位五十来岁的陌生人,两位显然是一对夫妇。之后互通姓名,男的说我叫王元化,另一位是张可,他的爱人。他给我介绍道,他是周先生的老学生,解放以前就听周先生的课。我知道了,这位就是王元化。顺便说一句,他夫人很漂亮,风度极好。她的祖父、伯祖父都是袁世凯时代的高官。尤其她的伯祖,就是著名的张一麐,做过袁世凯北洋政府总统府的秘书长。这就是我初见大名鼎鼎的王元化。(张一麐,生于1867年,卒于1943年,字仲仁,号公绂、民佣,爱国人士。——整理者注)

我记得那个时候正好“胡风反革命集团”刚刚平反,所以具体日子不记得了,不是七九年冬,就是八零年初。早在1955年,我就闻得其名,直到那个时候,我才认识他,从闻名到见面整整二十五年。我对他说,自己正在修订大学文科教材,还有计划为周先生编一部《经学史论著选集》。元化先生就邀我到他家里去谈谈,从此成为忘年交。后来他做了大百科全书出版社的社长,不久以后的思想解放运动中间,又成为一个著名人物。(1979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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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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