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健:真伪判然,岂可混同

——答冯其庸先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24 次 更新时间:2018-04-09 20:1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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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健 (进入专栏)  

  

   现在,人们都在谈论“信息高速公路”,相形之下,红学信息的传递速度,可实在是太慢了。冯其庸先生为马来西亚国际汉学会议而作的《〈论红楼梦〉的脂本、程本及其他》的长文,写作时间是1993年10月19日,待到《红楼梦学刊》1994年第二期发表后交到我手中,已经是八个月后的1994年6月了。在此期间,我于1993年12月1日撰写了《红学辨伪论》(已在《明清小说研究》1994年第一期刊出)、1993年12月26日撰写了《眼别真赝,心识古今——和蔡义江先生讨论〈红楼梦〉版本问题》(经冯其庸先生审阅,将在《红楼梦学刊》1994年第三期发表),1994年1月2日写了《关于〈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的讳字》(年内大约可公之于世),冯其庸先生这篇指名和我商榷(此词或许不确,因为照冯先生的说法,我的意见,不过是“轻飘飘”地说出来的“梦话”,“完全可以不攻自破”,可能够不上“商榷”的资格)的大作中所提出的一些带有共性的责难,在上述文章中大多已经作了回答,再来重复絮叨,不免有点类乎“剪辑错了的故事”;不过,由于冯其庸先生在我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把这一问题提到国际汉学会议上去的,文中关于脂本程本关系的见解,又确乎有点与众不同,所以,不论从礼节上还是学术上讲,我都有公开答辩的必要。

  

   一

  

   诚如冯其庸先生所说,红学“已成为一门世界性的显学”,“过去说,不研究敦煌学,不能算真正的汉学家,现在差不多可以说不研究红学,也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汉学家”(冯其庸:《在香港“红楼梦文化艺术展”开幕式上的讲话》,《红楼梦学刊》1994年第二期第43页),因此,向国际汉学界介绍中国大陆有关《红楼梦》版本问题的争论,是理应受到欢迎的。问题是,这种介绍至少应该是准确的,客观的。冯其庸先生在文章开头,是这样来描述我关于《红楼梦》版本的观点的:

  

   最近,红学界展开了一场《红楼梦》版本问题的争论。南京的欧阳健先生提出来《红楼梦》的脂砚斋评本是刘铨福的伪造,最早的《红楼梦》不是脂本系统的抄本而是木活字本程甲本,即程伟元、高鹗于乾隆五十六年辛亥用木活字排印的本子。(《红楼梦学刊》1994年第二期第1页,以下只注页码)

  

   然后,予以驳斥道:

  

   脂本系统在前,最早的脂本是曹雪芹写作修改和脂砚斋加评《石头记》的时候就多次抄传出来的本子,而程甲本是乾隆五十六年才问世的,这时,曹雪芹逝世已经三十九年了。这都是客观事实,是不能任意抹煞和改变的。(1页)

  

   检查起来,我从来没有说过“最早的《红楼梦》”是程甲本的话,而只是说:在《红楼梦》现存的版本中,程甲本是最早的,它是后世一切《红楼梦》据以翻刻抄写的祖本;现存的脂砚斋评本,不是什么“早期抄本”或“早期抄本的过录本”,而是出于后人的伪造,脂本的伪造经历了一个长期演化的过程,刘铨福则是其中颇带关键性的人物。冯文说我说过“脂本系统的《红楼梦》或《石头记》都是刘铨福伪造的”(8页),“这话”才是真正不知“从何说起”呢。

   什么是脂本?脂本与脂本、脂本与其他抄本之间的关系如何?应该怎样认识和评价脂批的性质和价值?这些最基本的问题,在冯其庸先生笔下,却是十分含混的。

   比如冯文说:“脂本这个称呼究竟是怎么来的呢?当然是因为在甲戌、己卯、庚辰等《红楼梦》或《石头记》的早期抄本上都有‘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的标题;不仅如此,在‘脂砚斋评本’的评语里,有的本子,还得留着‘脂砚斋’的名字”(4页);既然如此,标题上没有“脂砚斋重评”字样,评语也没有“脂砚斋”署名的戚序本、蒙府本、列藏本等,怎么可以径直称之为“脂本”呢?如果说这些本子“并不是孤立的不相联系的存在,而是各有内在联系的”(8页),那么,自程甲本问世以后一百多年间,所有各种《红楼梦》刻印本,一律都是以程甲本为底本的,它们之间也“不是孤立的不相联系的存在”,为此,我们可以研究诸如本衙藏版本、抱青阁本、东观阁本、宝兴堂本、善因楼本等等与程甲本的“内在联系”,却不能笼统地统称为“程甲本”,这个道理是完全相通的。

   又如,冯文认为在三脂本中,“批语署名的情况,保留得最多的是庚辰本”(5页),因而是较早的;而“甲戌本的评语,没有批者的名字,看来是抄手删掉的或被统一整理删掉的”(4页),所以倒是晚出的。从甲戌本“第一、二两回的眉批里,在行文中间,还保留着脂砚斋的简称‘脂’和‘脂斋’”(4页)看,说明“甲戌本中有不少批语是‘脂砚斋’批”,因“这两段批语,恰好把‘脂’和‘脂斋’两字夹在文中而不是在末笔署款处,故被保存下来了”(5页),这种论断,也是十分奇怪的。三脂本既然都在卷端题“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则书中所有评语(除少量另署“松斋”、梅溪”者外),当皆出脂砚斋之手,统统都是脂批。举例来说,《漱石集》这部著作,封面、扉页、版权页都已署上“冯其庸著”字样,则此书所有篇章,都系冯先生所撰,任何读者都不会产生疑问,绝无逐篇一一署名之理——除非此书是多人的合集。从著作权角度看,甲戌本是正正规规的本子,而己卯、庚辰二本在少量批语下署“脂研”、“指研”、“脂砚”,倒反而是画蛇添足,弄巧成拙;因为若指署名批语为脂批,是否意味着大量不署名的批语就不是脂批了呢?这种不合版本通例的现象,恰恰暴现出己卯、庚辰本之可疑。

   就甲戌本而言,因为卷端已题“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其中所有批语,都是脂批,根本无须从行文中间的“脂”、“脂斋”去加以证明;冯文所引用的第二回眉批,其作用也只能帮冯先生的倒忙:

  

   余批重出。余阅此书,偶有所得,即笔录之,非从首至尾阅过,复从首加批者,故偶有复处。且诸公之批,自是诸公眼界;脂斋之批,亦有脂斋取乐处。后每一阅,亦必有一语半言略加批评于侧,故又有于前后照应说等批。

  

   “诸公之批,自是诸公眼界;脂斋之批,亦有脂斋取乐处”一语,以“脂斋之批”与“诸公之批”对举,充分说明“脂斋之批”,乃是针对诸公之批的“重评”。“重评石头记”云云,不是脂砚斋自已的“再评”、“二评”,而是对诸公之批的反拨,适足以成为脂本晚出的铁证。胡适所谓“《红楼梦》的最初底本就是有评注的”、必定都题了“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的所谓“认识《红楼梦》原本的标准”,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就冯文而言,要紧的不是重复以往关于脂本脂批的旧说,而是如何证明现存的脂本正是“曹雪芹写作修改和脂砚斋加评《石头记》的时候就多次抄传出来的本子”、亦即《红楼梦》的原本的问题。为此,冯文运用了两个论证的方法:

   第一个方法是内证法,亦即所谓“自身证明法”。文章举庚辰本第七十五回回前总批“乾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日对清,缺中秋诗,俟雪芹”为例,判断说:“这条批语虽无署名,大家认为是脂砚的,而且留下了脂砚斋帮助雪芹整理原稿‘对清’抄稿,以及提示应补中秋诗的珍贵记录。”(5页)尽管冯文已经预计到有人会说“这些脂本系统的本子,本身就是被怀疑的对象,不能自身作证”,但仍然斩钉截铁地说:“这种想法,我认为是没有道理的,比如有人被诬作贼,难道能不允许遭诬者自已出来申辩吗?”(11页)可惜冯先生并没有真的让脂本“自身出来申辩”,却主动承揽了为之辩护的使命。他的辩护词说:

  

   因为脂批上说“乾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日对清”,所以乾隆二十一年的纪年是靠的;

   因为脂批上说“缺中秋诗,俟雪芹”,所以“脂砚斋帮助雪芹整理原稿‘对清’抄稿”,也是可靠的。

  

   但冯先生是否想过:庚辰本的纪年一律都用干支,且均集中于第二、三册(第二十二回至第二十八回),为什么第七十五回之批独用“乾隆二十一年”?第七十五回之批,与第二十二回“暂记宝钗制谜云”的批语字迹一样,后者署“畸笏叟”,此批又何以见得是脂砚斋的?乾隆二十一年“对清”时就已发现“缺中秋诗”的本子,能说是“定本”么?凡此种种,起脂砚斋于九泉,恐怕也难以自圆其说,作为一名声誉日隆的红学家,又何必要一意认定他是“遭诬者”,急切地为之“辨诬”呢?

   另一个方法是旁证法。冯文说:“除了上述自身的证据,也即是内证外,我们还是可以找到旁证的。”(11页)旁证之一,是裕瑞的《枣窗闲笔》,旁证之二,是周春的《阅红楼梦随笔》。两条旁证,重点在前一条,因为后文还要说到,这里先说后一条。按周春《阅红楼梦随笔》云:“雁隅以重价购抄本两部,一为《石头记》。八十回;一为《红楼梦》,一百二十回,微有异同,”向被当作后四十回非高鹗的证据,而冯文却推论道:

  

   乾隆庚戌是乾隆五十五年(1790),正是程甲本用木活字排印前一年,可见此时不仅八十回抄本广为流传,而且一百廿回的抄本也在流传了。这八十回抄本当然是指脂本系统的抄本。(12页)

  

   遍查周春的随笔,既未说过八十回的抄本是有批语的,更未说过它就是脂本,“当然”云云,恐怕是论者的主观意愿罢了。

  

   二

  

   冯文的精髓,在于“脂本程本同一”论。1989年7月,冯其庸先生在《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汇校序》中就说过:“乾隆五十六年辛亥萃文书屋木活字本《新镌全部绣像红楼梦》,世称程甲本者,其底本亦系脂本系统之早期抄本,合此,则《红楼梦》不同之早期抄本,实之可算得十三种,除靖本已佚,只有脂批遗蜕外,其馀十二种,或则吉光片羽,或则赵氏完璧,要皆为研究《红楼梦》抄本之珍贵资料,不可或缺者。”这种观点,同那种诋甲本为“存形变质”的“假红楼”,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态度,确实有所不同,但因为彼时冯先生没有进行具体的论证,似乎尚不曾为学界所认可。而今借着批驳我的机会,倒确实将这一观点系统化了。

   冯文多处强调:“被欧阳健认为是最早的《红楼梦》的程甲本,它实际上是一个脂本”,“说程甲本本身是一个脂本,是有铁的事实的,决不是猜想”(9页);“欧阳健说《红楼梦》最早的本子就是程甲本,脂本是伪书。然而他不知道,程甲本前八十回本身就是脂本”(13页);“我知道,程甲本前八十回采用的本子是脂评本,说原有的脂评文字是木活字排印时删掉的,我说这两点是有根据的”(15页);“程甲本的前身确是脂本”(21页)等等,于是反诘道:“如果说脂本是伪本,那末程本岂不同样也是伪本了吗?”(21页)“如果脂本系统的本子都是伪造的,那末不是连欧阳健所称的程甲本也只好一起否定了吗?”(9页)

   如果这种“脂本程本同一论”得以确定,不仅是对“脂本作伪”说的致命一击,而且可以将长期困扰红学界的版本之争一笔勾销,红学从此就步入某种既无矛盾也无纷争的无差别境界,那倒确是一件天大的好事;问题是这种高论是否符合《红楼梦》版本的实际,是否真有道理。

   令人遗憾的是,支撑这一独特新论的,却是两个并不很新的命题:

第一个命题,可以称之为“抄本等于脂本”论。冯文在抄录了程甲本程伟元《叙》和程乙本程伟元高鹗《引言》后说:“当时的本子都是传抄本,没有任何别的本子”(14页),这话并没有错。曹雪芹写成《红楼梦》以后,没有立刻得到刊印的机会,“当时的本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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