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健:真伪判然,岂可混同

——答冯其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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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健 (进入专栏)  
自然只能是“传抄本”。但这并不能证明迟于1927年以后才出现的脂本,就是程伟元当年据以刷印的早期抄本——不仅程伟元、高鹗没有说过他们得到的抄本是脂砚斋评本,就是至今被许多人看作是“脂本系统”的本子上的文字资料,如戚蓼生序、舒元炜序和梦觉主人序,也都一律没有提到脂砚斋,甚至连“曹雪芹”三字也没有,唯有程伟元之叙中老老实实地写道:“作者相传不一,究未知出自何人,惟书内记雪芹先生删改数过。”既然相信“程伟元、高鹗不欺我也,是说的相当实在的”(15页),那就不应该把他们没有说过的话,强加给他们。

   第二个命题,可以称之为“程甲本删去脂评”论。有关这一命题,又可以分为两个方面:

   一是将程乙本程伟元、高鹗《引言》中所说:“创始刷印,卷帙较多,工力浩繁,故未加评点”的话,解释为:“这段话的意思是说此书开始采用木活字印刷,因为篇幅太大,故只取正文,没有将评点文字一起加上。这就是说他们采用的前八十回是脂评本,是有评批文字的,因为如要印上评文,卷帙太大,所以把评文删去了”(15页),以为此说寻找史料依据。其实,“未加评点”,只能解释为“没有加以评点”,而绝不能解释为“把评点文字删去”。程、高的《引言》,是从印刷出版的角度讲的。纵观明清小说史就可知道,一个书坊刻印一部小说,往往喜欢加上新的评点,以招徕读者。以《三国志传》为例,先后有明卓吾李贽本、书坊仰止余象乌批评本、景陵钟惺伯敬父批评本、笠翁评阅本与毛宗岗评本等等。为适应社会时尚,迎合读者心理,《红楼梦》之初印,本应由书坊聘请名家或自行加以评点,只是由于“创始刷印,卷帙较多,工力浩繁”,故“未加评点”;《引言》所说,乃是对读者的一种交代,而决不会告诉读者:此书原本“是有评批文字的”,因为种种缘故(主要是能力有限),所以删去了——那样做,无异于自贬身价,不啻为自己做了一次反面的广告,任何出版商都是不会出此下策的。

   二是搜寻“程甲本中残留的脂评文字”,以为脂评被程甲本误为正文的实证依据。按:这一说法早就有人提及,冯文所举五条,也多是前人说过的。现逐条辨析于后(冯文第二、三条文字紧接,故并为一条):

   1、程甲本第十三回第六页第六行:“接着,又听喝道之声,原来是忠靖侯吏鼎的夫人来了,史湘云、王夫人、邢夫人、凤姐等刚迎入正房……”,冯文认为:“正文里不应有史湘云,即使要有,也决不会放在王夫人之前,而应该在凤姐之后,但根本的问题是这里不该有史湘云”,因此,“这个‘史湘云’是批语混入了正文”(16页)。应该说,程甲本在这里确实存在着讹误,如将“史”字误排作“吏”字即是。我在花城版程甲本《红楼梦》的前言中说过:“程甲本当然也有不少纰缪,这些问题的产生,除了其所据底本自身原因之外,更多的是由于活字排印这一印刷方式派生出来的,也是不难解决的。”活字排印,除错讹衍夺外,还有倒排、窜行等特殊现象,这是它与雕板印刷不同的地方。“史湘云”三字如果说有毛病,并不是将批语误抄入正文,而是漏排了一些文字,这个毛病在程乙本中就得到了纠正。按程乙本《引言》中说:“……因急欲公诸同好,故初印时不及细校,间有纰缪。今复聚集各原本详加校阅,改订无讹,惟识者谅之。”冯文承认,程伟之、高鹗的话“是说得相当实在的“(15页),“我们没有理由把他当作谎言”(22页)。上述一段文字,在程乙本中,已经改订为“忠靖候史鼎的夫人带着侄女史湘云来了”,这一改订,正是根据程伟元、高鹗彼时掌握的“各原本”、“详加校阅”而来;倘若被指为《红楼梦》“原本”的现存脂砚斋抄本也有作“忠靖候史鼎的夫人带着史湘云来了”的,倒足以证明程乙本在校改中,是参校了这些本子的,从而证实了它们“原本”的地位,遗憾的是,所有现存的抄本,无一与之相同;它们都是在程甲本的毛病上另生枝节,大做文章,正说明它们是从程甲本派生出来的。就中抓住程甲本的纰缪大倡有正本为“原本”的是狄葆贤,他把“史湘云”三字改为小字批“伏史湘云一笔”,然后自加眉批曰:“‘伏史湘云一笔’六字,乃小注,今本乃误将‘史湘云’三字列入王夫人、邢夫人之上,谬甚。”狄葆贤之擅改原文、又加眉批作证的手法,早已为学人所识破,正是此举的始作俑者,甲戌、己卯、庚辰各本,不过是追随其后的学样者罢了。

   2、程甲本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中,有两段文字,一曰“见于左太冲《吴都赋》”,一曰“见于《蜀都赋》”,冯文以为:“这段文字有点别扭,故事情节是写贾政与宝玉等人游大观园,观赏园中的奇花异草,‘贾政不禁道有趣,只是不太认识’,于是大家就议论和辨认这些花草,怎么会见于左太冲《吴都赋》呢?”(18页)结论是:“见于左太冲《吴都赋》”、“见于《蜀都赋》”二句,均应如已卯、庚辰本,是正文下的双行小字批语,被程甲本误入正文的。按此段文字在第十七回第九页第一行:

  

   ……急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且一株花木也无,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脚,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或如金绳蟠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香气馥,非凡花之可比。贾政不禁道:“有趣!只是不大认识。”有的说:“是薜荔、藤萝。”贾政道:“薜荔、藤萝,那得有此异香?”宝玉道:“果然不是。这众草之中,也有藤萝、薜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芜,那一种大约是苣兰,这一种大约是金葛,那一种是金登草,这一种是玉蕗藤,红的自然是紫芸,绿的定是青芷。想来那《离骚》、《文选》所有的那些异草,有叫作什么藿纳、姜汇的,也有叫做什么纶组、紫绛的;还有什么石帆、水松、扶留等样的,见于左太冲《吴都赋》;又有叫做什么绿荑的,还有什么丹椒、縻芜、凤连,见于《蜀都赋》,如今年深岁改,人不能识,故皆像形夺名,渐渐的唤差了,也是有的。”未及说完,贾政喝道:“谁问你来?”唬的宝玉倒退,不敢再说。

  

   此段写见许多异草,人皆不识(根本不存在“大家就议论和辨认这些花草”的事),惟宝玉一人逐一报出异草之名,计有:杜若、蘅芜、苣兰、金葛、金登草、玉蕗藤、紫芸、青芷等,上述各种,乃所见实景,正见宝玉之多能矣;然宝玉意犹未尽,复引《离骚》《文选》列举他所知藿纳、姜汇、纶组、紫绛、石帆、水松、扶留、丹椒、縻芜、凤连等等,上述各种,皆书中所载,非眼前所见,“想来”二字,可作证明。孔子云:“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宝玉一时兴至,故频加徵引,不觉有点近乎恃才炫耀,待贾政一喝,便唬的不敢再说。宝玉既说过“那《离骚》、《文选》所有的异草”,又将其中若干种之出于《吴都赋》、《蜀都赋》(左思之《三都赋》,乃《文选》之名篇)一一注明出处,益见其知识之渊博,必定为正文所固有,只有那不通的脂本炮制者,才会自作聪明地将其从宝玉话语中删除,改为正文下的双行小注的。

   3、程甲本第三十七回第二页B面第九行贾芸信后,落款“男芸跪书一笑”,冯文认为“一笑”两字是双行小字批。查己卯、庚辰二本,正文“跪书”下无“一笑”二字,而有正本则将“一笑”作小字批,复加眉批云:“‘一笑’二字,乃作者自加批词,非信中语也,故作双行小字,今本误为其书收语,谬甚。”这又是狄葆贤妄改底本冒充“原本”的故伎,但他把“一笑”说成“作者自加批词”,未免过于不经,甚至未被己、庚二本所采纳(甲戌本无三十七回)。

   按,在小说批语中,“一笑”确是常用之语,但一般在两种场合下使用:

   一是统计正文中用“笑”字的次数,如甲戌本第六回,在“凤姐笑道”行侧加批:“二笑”、“三笑”,“又一笑,凡五”、“又一笑,凡六”之类,“跪书”下批“一笑”,看来不属此类;

   二是在一段批语之后,加“一笑”以收束,如甲戌本第八回在清客相公詹光、单聘仁二人对宝玉道:“老爷在梦坡斋小书房歇中觉呢,不妨事的”一句侧批:“玉兄知己,一笑”即是一例,从无孤零零批上“一笑”二字之理。

   “一笑”,又系书信中常用之调侃语,如俞平伯先生一九八四年十月廿五日致邓云乡先生书云:“癸若近写长文,开头一段,述我早年曾将《红楼梦辨》原稿遗失,事确有之,早已忘却。如稿不找回来,亦即无可批判也。一笑!”(《俞平伯书信集》第79页)即为典型之一例。从贾芸与宝玉的关系看,第二十四回宝玉笑说他像自已的儿子,乖觉的贾芸便趁势认宝玉为父,原本就是一场玩笑,当不得真的;而此帖中却一本正经尊宝玉为“父亲大人”,自称“不肖男”,未免有点过份,故于落款下加“一笑”二字以自嘲之,十分得宜。甲辰本(梦觉主人本)“一笑”亦为正文,复加双行小字批曰:“接连二启,字句因人而施,诚作者之妙。”所谓“接连二启”,指的是探春和贾芸的二启,也是承认“一笑”系落款的组成部分的。

   4、程甲本第七十四回第十四页B面第九行,写抄检大观园抄检到惜春房里,“谁知竟在入画箱中寻出一大包银锞子来,约共三四十个。为察奸情,反得贼赃。”冯文认为:“这段文字的最后两句,也是脂本的批语误入了正文。”(20页)如果说第一、二条确有脂批为证,第三条尚有正本批语可援,指此条为脂批误入正文,就丝毫根据也没有了:甲戌、己卯二本无第七十四回,被视为“脂本”的其他各本,“如戚序、蒙府、杨本、甲辰等均是正文。”(21页)就是庚辰本,也只在“约共三四十个”后加了一个小字批“奇”字,“为察奸情,反得贼赃”八字,仍是正文,不过用墨笔加了一个框,又加眉批曰:“似批语,故别之。”庚辰本不是脂砚斋庚辰秋月“四阅评过”的“定本”吗?他怎么连“为察奸情,又得贼赃”八个字是不是自已的批语都弄不清呢?一个“似”字,已足以表明,这条墨笔批语绝非脂砚之手笔,又怎能断定“从这两句话的语意来看,自应是批语,不是正文”(21页)呢?中国古典长篇白话小说源于宋元之说话,“为察奸情,反得贼赃”,正是说话人惯用的声口;又据小说情节,为入画传递东西的张妈,恰与王善保家的有隙,因而竭力撺掇凤姐追问,八字正为下文起蓄势的作用,决为正文所有。

   要之,程甲本并没有把脂批抄入正文,程甲本的底本也不是现存的三脂本以及别的什么抄本。以往,一二红学权威拼命诋毁程甲本,竭力抬高脂批本;而今,又对主张恢复程甲本的真本地位,揭露脂批本的伪本面目的观点大张挞伐,都不是出于误会。即便是以冯其庸先生为首的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的以庚辰本为底本的《红楼梦》,也是打着“恢复《红楼梦》的原貌”的旗号,作为程甲本的对立面而出台的。近年来,冯其庸先生开始为程甲本说了一些好话,也说要承认程甲本的历史功绩,但都是在大力推崇脂本的前提下进行的,与历史的本来面貌仍然相去甚遥。

比如,程甲本为一百二十回,脂本只有八十回,如何解释这一现象,是任何人都无法回避的。冯文说:“我认为程本的后四十回来源,程伟元和高鹗都已作了说明,首先他说明前八十回是长期传抄,几达三十年的一个整体,它并不是十多回一起,二十多回一起分几次拼合起来的,其中虽有六十四、六十七回的空缺,但毕竟只此两回。而后四十回,是在前八十回已经流行很久后,由程伟元在鼓担上两次购得的,并且已漫漶不堪,再经他们整理的。程、高的这个说明,我们没有理由把他当作谎言,所以这是不能随便加以否认的事实。”(22页)冯文虽然否定了“高鹗续书”论,但却并没有直接回答后四十回是否原著的问题。从冯文认为“后四十回有三个方面不如前八十回”一节中“前八十回作者的主观感情色彩十分浓厚,而后四十回作者却无经历”(22页)看,冯文是持后四十回系程、高以外之人所续的观点,这就和上文的结论发生了矛盾。冯文既然承认程伟元的叙是可靠的,则其中“原目一百廿卷,今所得只八十卷”的话,也应该是可靠的。须知,总回目一般多置于全书卷首,一百廿回之目的存在,就表明程甲本所依据的底本是一个全本,只是失却了后四十回而已。其后,程伟元在不同的时间、用不同的方法搜罗到的残卷,不仅在情节上“尚属接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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