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迈:对博弈论与行政法结合问题的再思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41 次 更新时间:2018-03-13 11:28:03

进入专题: 博弈论   行政法  

程迈  

  

   摘要:  本文在目前国内行政法学与博弈论结合的基础上,阐述了对博弈论的工具性的认识,分析了博弈论的平等观和均衡概念与行政法学中平衡观念的区别。然后,本文讨论了利用博弈论进行行政法实证分析的作用,提出行政主体的自觉意识对促进集体理性的优势,分析了行政法领域中经济人和道德人假设的关系以及行政法的博弈平台建设的重心应当置于行政程序法的观点。最后,本文分析了博弈论在行政法内应用的局限性和它在行政法的价值形成和实现中的作用。

   关键词:  行政法;博弈论;均衡;平衡;价值

  

   博弈论本是数学的一个分支学科,其艰深晦涩的推理和令人眼花缭乱的符号使得局外人望而却步,但在经济学引入这一分析工具,为博弈论注入实质内容后,那些通俗易懂而有趣的研究结论使得博弈论变得平易近人了许多,经济学和博弈论也都获得了极大的发展空间。经济学的成功使得其他学科也步其后尘开始尝试使用博弈论作为分析工具。

   近年来国内在博弈论与行政法结合的问题上行政法学界的平衡论者们讨论较多,[1]我国行政法学界内亦有所响应。[2]在这些讨论中,这些行政法学者多认为:均衡的状态是行政法运行的理想状态,[3]为了达到这一理想状态,行政法制的建设者们应当营造一个良好的、充分的博弈环境,通过博弈并也只有通过博弈实现这一状态。[4]在营造这一环境的努力中,保证参与人的地位平等至关重要。[5]与经济学博弈论的前提类似,行政法学在以博弈论作为工具进行现象分析和规范构造时,也应当基于经济人的假设出发对待行政主体和相对人。[6]

   任何立法活动总是结合着立法者的特定价值主张在内,行政法也不例外。然而,博弈论作为数学工具,与行政法学所追求的特定价值主张并不发生必然的联系。或许是我国行政法学研究从一定的意识形态重压下解脱出来后,对中立、客观的研究态度的热爱被人们推向了极端,所以对这种与价值无涉的研究方法过于推祟,于是自觉不自觉地忘记了在事实分析和价值判断间不能完全抹煞的界限,忘记了活生生的行政法学现象是不能用一些简单的、标准化的、冷冰冰的符号来代替的,否则,这种思维模式将很可能使行政法学将正在发生的存在作为应当发生的存在,从而忘记自己批判和建构的使命。正是基于对这方面问题的考虑,本文展开了对行政法学研究和博弈论结合问题的再思考。

   本文首先分析了作为实证分析工具的博弈论与价值主张无涉的情况,指出了博弈论在行政法视野中可以发挥的作用和其局限性,以及它所不能取代的、作为有着自由意志的立法者在立法过程中进行价值判断的作用的种种情况。

  

   一、冷酷的博弈论

   人类知识,或是关于外在物质世界的经验知识,或是关于内在精神世界的道德知识。博弈论是用来处理物质世界经验知识的一个有力工具,但是它与道德知识的关系相当疏远。[7]这就决定了它在运用过程中,与道德知识所考虑的许多价值问题必然保持有一定的距离。

   (一)工具

   在分析目前这些博弈论与行政法结合的成果前,本文自然首先需要表达对博弈论,尤其是经济学博弈论内容的认识。经济学博弈论关注的是行为能够相互影响的各参与人间的行为,其主要目的是将人类复杂的经济活动抽象为数学模型以进行数学分析,从而发现人类经济活动的规律并预测其结果。因此,凡是存在经济内容的人类社会交往活动领域中,只要博弈论能够建立起符合逻辑的—虽然不一定是正确的—数学模型,并能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人类行为,博弈论都有用武之地。所以,模型的建构和分析是博弈论的中心工作,它是一门实证的科学。虽然它的结论常常出人预料甚至冷酷,常常没有街边的算命先生说得让人愉快,但它在许多地方都能真实反映人类交往活动的规律并预测人类行为。

   但是,博弈论的缺陷也正在于模型建构的抽象和统一上。为了建立一个在人类分析能力范围内的数学模型,哪怕借助计算机的帮助,博弈论在建模过程中也不得不忽略许多它认为是次要和偶然的因素,结果就会构造出与现实生活有着差距的模型,如具有极高的信息分析能力的理性人、统一的效用衡量单位等,这就使得博弈论在评价现实生活时总不能完全符合实际,达不到算命先生的全知全能。而且,效用的最大化要求与特定的价值评价要求并不总是吻合,这更决定了博弈论仅仅是帮助人类决策的工具,而不是人类活动的目的本身。[8]

   (二)博弈与平等

   令人惊叹的是,在人类行为能够发生相互影响的场合,博弈论总具有无穷无尽的想象力,构造出博弈模型。行政法学研究的同样是人类交往活动,在其涉足的领域内,博弈自然无处不在。利用博弈论分析行政法制的运行有如戴上红外线眼镜研究物体的红外辐射一样,需要解决的不是某个研究对象有没有,而是该研究对象具有怎样的红外辐射的问题。同样,博弈论在行政法学内的应用,不存在某行政法现象是否能够进行博弈论的分析的问题,而是如何进行分析的问题。

   所以,认为博弈和均衡仅仅发生在“地位平等”的参与人之间,这种观点将极大缩小博弈论的用武之地。强者和弱者间会相互影响。例如在婚姻领域,由于男性与女性的性别差异,博弈的结果必然表现出形式上的不平等,“除非人的性别可以像换衣服一样随便改变”;[9]自然界中食肉动物与素食动物的较量同样是由不平等参与者进行的,必将带来不平等结果的博弈。地位不平等并不能排除参与人对自身实力做出判断,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行动策略。尽管这种博弈的结果对某些参与人来说有可能是不得已而为之,但却有可能比其他结果更平等和公正。

   博弈论的这种平等观反映在行政法领域表现为,行政法制度的设计必须与现实中各个行政法主体的实力即相互影响力相吻合。在一个行政主体具有强大权威的国家,行政法无论多么殷勤地设立限制行政主体滥用行政权力、防止行政主体过度干涉公民生活的规则,却不设计能实际提升相对人地位的制度,使得前面的规定仅停留在字面上;没有与行政主体实力相当的主体来影响其行为,博弈的结果将是行政主体根据法律规则抽象、稳定等特点,做出符合自身利益的解释,规避规则甚至索性对规则置之不理。而行政相对人在规则颁布之初或能积极主张自己的权利,但当经过一定时间的重复博弈后发现,自己按照这些规则所拟定的行动策略并不能为自己带来预期的收益,甚至出现收益的下降,他们最后只能放弃这些带着美好祝福的规则,重新采取权宜之计似的行动策略。行政诉讼在中国所遭遇的尴尬和高撤诉率,以及大多数相对人在与行政主体发生纠纷时,往往还是采取以往的找政府、找关系的做法,正是这种博弈的反映。

   相反,在一个市民社会高度发达,民主力量强大的国家,即使在行政法制度中有着不符合保护行政相对人利益要求的不平等规则,在个案中表现出来的行政相对人的诉求,也将汇集成一股强大的力量,不断突破原有不合理规则,主张自己的权利;行政主体和行政诉讼的受理机关也会不断作出符合相对人要求的解释,将旧规则改造成新规则。规范主义行政法学与功能主义行政法学的不断融合、行政法学内特权理论的消亡无不是这种博弈结果的反映。

   (三)平衡与均衡

   如果存在一个各参与人的行动策略组合,在这个组合中,任一参与人在其他参与人策略不变的情况下,偏离他这在个策略组合中的既选策略的话,他的收益将下降。如果他是一个理性经济人,显然他不会偏离其既选策略,于是整个博弈将达到一个均衡从而也是稳定的状态,对这种状态,博弈论称之为纳什均衡,当然这只是博弈论中最原始不过也是最基本的均衡状态。

   遗憾的是,不是任何博弈都存在均衡的状态,比如一同被关在一个笼子里饥饿的猫和老鼠,无论老鼠怎样勤奋地思考自己的行动策略结果总是被吃掉;更遗憾的是,有的博弈存在多个均衡状态。下面是一个典型的博弈模型:

   有两个猎人甲和乙,甲的水平比乙高。如果两个人各干各的,甲一天可以捕到100块钱的小动物,乙能捕到80块钱的小动物;如果两人合作则可以捕到更值钱的大动物,一天能收获300块钱,但乙与甲合作的前提是平分猎物;如果有一人不合作,则什么大动物都捕不到:

   ┌─┬───┬─────────┐

   │ │   │乙        │

   │ │   ├────┬────┤

   │ │   │合作  │不合作 │

   ├─┼───┼────┼────┤

   │甲│合作 │150,150 │0,80  │

   │ ├───┼────┼────┤

   │ │不合作│100, 0 │100,80 │

   └─┴───┴────┴────┘

   显然,为了使自己有所收获,两个人要么都采取合作的策略,要么都采取不合作的策略。如果两人本来都属于各自为战的状态,这时一个猎人希望采取合作捕猎的方式,但另一个猎人不同意,发出合作邀请的猎人收益将为零,结果他也只好继续各干自己的。而在双方已经建立合作捕猎的时候,如果一方退出合作,独自捕猎,他将发现自己的收益下降,这个退出合作的猎人会重新回到合作状态中来。在这个博弈中,存在A(合作,合作),B(不合作,不合作)两个均衡状态。

   在A, B两个状态下博弈都是稳定的,但都是平衡的吗?在A状态下,平分猎物的分配方式显然对经验丰富而且在合作中出力更大的甲不公平;在B状态下,则又存在劳动资源低效利用的问题。分别以社会公正和经济效率作为评价标准,总有一个均衡状态不是理想的。

   如果行政法的平衡状态是有着特定价值追求的特定的、唯一的理想状态,它就不会是任何意义上的均衡。如果立法者认为经济效率和形式上的人人平等很重要,A状态占优;如果立法者认为收入应与能力挂钩且实质平等更重要,则B状态占优。

   因此,如果一个博弈不存在均衡解,那么平衡无从谈起;只存在一个均衡解,平衡无从选择;存在多个均衡解时,才可能根据行政法追求的平衡状态所蕴含的一定的价值标准来进行取舍,选择相对占优的均衡策略组合。

  

   二、自觉的行政法

   博弈论与特定价值主张无涉的情况决定了人们在对自己的生活进行规划、期望实现特定价值目标时,不能寄希望于博弈论来提供答案。行政法作为人类自觉活动、自觉建构的产物,在利用博弈论上主要可以有什么期待呢?

   (一)利用工具[10]

   下面我们先来看一个相对复杂的博弈案例:[11]

   一个小偷想对一个仓库行窃。如果小偷能在仓库守卫偷懒睡觉时行动,就能偷到1000元的赃物,如果守卫没有睡觉,小偷就会被抓住并被罚10000元钱;而守卫偷懒睡觉时侥幸没有发生失窃则能白拿一晚50元工资,如果发生了失窃则要被雇主罚1000元钱;如果守卫不睡觉,无论是否发生失窃,他出了一份力,拿了一份钱,总收益为零。在这个博弈里,小偷将以一定的概率选择偷或不偷,守卫则以一定的概率选择睡觉或不睡觉。在总收益预期为正时,参与人将采取相应行动。

博弈论的分析表明,小偷行窃的概率,与守卫的收入水平和怠工造成损失时的罚款数目有关;而守卫怠工的概率,则与小偷能够偷到的赃物价值和被抓住时处罚额有关。这意味着,为减小失窃发生的概率,如果采取加大对小偷处罚力度的做法,(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博弈论   行政法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法学 > 宪法学与行政法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8807.html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