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缙英 曾军:海登·怀特论当代中国道路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65 次 更新时间:2018-03-11 01:13:18

进入专题: 海登·怀特  

李缙英   曾军  

   海登·怀特(Hayden White)是20世纪80年代美国历史哲学领域“新历史主义”思潮的代表。他从话语修辞角度来阐释新历史主义理论,其“元史学”研究就是从历史话语层面探讨何为历史话语的本质,以及历史话语和文学话语如何实现转换等史学理论问题。怀特解析了贯穿形而上学和日常生活层面的话语修辞构成,揭示了形而上学的意识形态内涵和日常生活的微观政治权力。

   其中,中国也是他文本解析和理论阐释的对象。怀特在其代表性著作《元史学:十九世纪欧洲的历史想象》中阐释了古代中国制度的问题;还在其他文章中发表了有关中国道路的重要观点。如他从反思启蒙、现代性话语与资本主义的关系角度提出,启蒙现代性、新自由主义会破坏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纯洁性,预言了“中国进入资本主义将会是灾难性的”。因此,本文将以怀特关于当代中国问题的论述为研究对象,解析其话语阐释策略和意识形态意图,为中国的现代化和发展道路提供一定的借鉴和启发。

  

   作为概念抑或隐喻的“光”/“启蒙”

  

   2004年4月和2007年1月,海登·怀特先后访问了复旦大学和华东师范大学,并在2013年5月9日至11日,在美国维思里安大学参加了由该校和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联合举办的“第二届中美学术高层论坛”,会后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孙麾和怀特进行了有关启蒙和中国问题的对话讨论,并以《中国进入资本主义将是灾难性的》为题发表。这是探讨海登·怀特论述当代中国问题的重要依据,也是管窥西方理论界对中国问题看法的重要资料。

   本次论坛以“比较视域下的启蒙”为主题,因此孙麾首先从启蒙角度向怀特提问并逐渐涉及中国问题。启蒙思想家声称,启蒙是“使人类脱离自己所加之于自身的不成熟状态”,并将其看作是投向自然、社会、文化诸领域黑暗处的“光”,是指向曾使大部分人类臣服于无知、迷信与专制的压抑力量,意在唤醒和教育人类使用与追求自由。

   然而怀特指出,在康德看来启蒙是意志和意愿之事而非知识和理性,是自由的结果而非其先决条件。意大利哲学家维科从历史研究中发现,从来不单纯地就是真理高于错误、心灵高于身体、理性高于激情、光明高于黑暗,他指出文明是如何通过设置真理与谬误、理性与感性、光明与黑暗的辩证关系而从野蛮中诞生的。按照维科的观点,文明和理性通过设置形而上学的二元对立,将光明与黑暗、文明与野蛮对立起来并产生高低优劣之分,启蒙就是这样被理性设置出来,更确切地说是修辞出来的。因此,与其把“启蒙”和“理性”看作概念,怀特更倾向于揭示其中的比喻性话语修辞机制。

   怀特指出,“光”被启蒙思想家提升到科学理性之符号的地位,而“提升”的方式是隐喻性修辞。在此可以发现,怀特引用康德和维科等人的观点,实质上是以比喻性修辞理论作为理论假设的前提和方法论。

   为了理解怀特的比喻性话语修辞理论,有必要在此补充他的认识论前提、理论前提和元史学研究方法。新历史主义历史认识论的前提,可以用詹姆逊的观点加以概括,即历史在本质上是非叙事和非再现性的,而我们只有通过预先的文本化才能接近历史。新历史主义正是从“文本化”的历史着手认识历史的。怀特历史叙事理论的前提是相信,历史叙事中的诗性预构先于理性阐释。

   通常史学家通过建构一种推理论证来阐述故事,推理论证又需要作为诗性建构结果的语言规则来实现,而在怀特看来,这些建构发生在理性阐释之前因而也是预构,既然预构行为普遍具有前认知和未经批判的特性,自然也隶属诗性的范畴。对此,怀特乐观地相信,如果历史学家认识到历史叙事中具有虚构成份,并不等于把历史编纂学贬低到宣传意识形态的地位,反而可能避免自己成为意识形态的俘虏,产生更高的自我意识。怀特针对历史叙事的话语修辞策略和意识形态因素提出,想要形成一种真正历史主义的科学概念,必须采纳一种科学正统之外的元科学立场,而元史学研究就是对历史话语层面的研究。

   总之,怀特的观点概括起来就是:历史叙事采用人文学科的通用语言,遵循文学语言的比喻性修辞策略,因而是一种遵循美学或道德原则的话语修辞。这些修辞性因素构成了“历史”的深层结构和深层意义。他还在预构策略的基础上假设出预构历史、解释历史的四种意识模式——隐喻、提喻、转喻和反讽,这些在历史叙事中占主导地位的比喻方式和语言规则就构成了历史作品的元史学基础。而质疑为什么某种论断被设计出来阐释历史,探究这种论断有什么指涉和意图,就是元史学研究要做的。

   在理解怀特的观点之后可以断定,他在反思启蒙理性的同时推行了话语修辞理论和元史学方法,而我们却要意识到这些理论更多地是以形式主义的假设方式提出的。元史学研究方法确实具有一定的合理性,然而笔者认为,它最大的可疑之处在于“语言决定论”和自我阐释、自我循环的阐释机制。当新历史主义在解构整个人文学科的科学性、逻辑性,揭示概念背后的虚构性本质时,我们也应该意识到,他们所假设的理论同样是一种话语修辞,并且是具有复杂意识形态内涵的修辞。因此,接下来我们在理解怀特解构概念的虚构本质和意识形态内涵时,也要反思他的阐释行为和分析方法。

   怀特用话语修辞理论和元史学研究方法分别阐释了作为概念和作为隐喻的“启蒙”,以此解构了“概念”和“理性”。他认为,隐喻和概念的区别对于理解启蒙、启蒙运动至关重要,他通过比较二者的内涵、外延、方法论和效果提出,“启蒙”术语是用“光”的比喻做出来的,“光”作为这一概念形成过程的中介、行动和效果发挥着作用。因此怀特假设,如果把“光”看作隐喻,对它的阐释要采用相似性原则,也就是其他领域的因素通过相似性、连续性或实质性的认同与它建立联系;而如果把“光”看作概念,对它的阐释要采用形而上学的二元对立原则。“光”既可以指涉它的对立面和对立物,也可以是对其对立面的否定。

   “理性之光”本身并未告诉我们理性像光或者具有光的特性。而对于启蒙思想家来说,“理性”和“启蒙”却具有穿透黑暗、启迪心智的内涵,为什么对“启蒙”的阐释会如此大相径庭?怀特借用黑格尔的观点揭示出,“光”是藉由对他者的绝对否定来肯定自我的。启蒙被认为拥有一种实质,存在于洞见之中,即自在和自为的洞见,对于洞见自身的洞见,这赋予它某种与各类形式的纯信仰相对立的主体意识。而本质上“光”是在对他者的绝对否定基础上肯定自我。在17世纪以来的历史叙述中,“光”通过这种方式不断实现概念化,而被概念化的“光”不仅改变了人文学科,也改变了人们的认知世界。

   从上述分析中可以发现,最初怀特只是假设启蒙和理性是一种隐喻,但在接下来的分析中,他却将理论假设变为一种直接施加在“光”/“启蒙”之上的分析方法,把概念的形成过程阐释为话语的形成过程,而他本人并未强调这一质变以及可能导致的结果,直接把隐喻化作为概念的本质并对启蒙神话进行了解构。

   怀特曾说,当把历史话语描述为阐释,把历史阐释描述为叙述时,就意味着在历史性质的争论中选定了一种立场,即后结构主义或后现代主义的立场。这种叙述话语理论和后结构主义立场与米歇尔·福柯有关。福柯不承认事物存在内在的秩序,反而赞美无序、解构性和消除名称的创造性精神;他认为,任何人文科学的隐含内容都是一种再现方式,是把词与物连接起来的惟一途径,而那些不可能实现的“语言透明度”理想对世间事物实行了暴力,不同的语言命题对事物的秩序实行了殖民化。怀特也认为,叙事并非文化为经验赋予意义的某种代码,而是一种元代码、一种人类普遍性,在此基础上跨文化的信息能够传递下去;并且叙事为实在事实强加了意义的形式和内容。就此而言,将实在叙事化就是一种虚构化。也就是说,事件的叙事化更具有比喻性、虚构性而非逻辑性。

   怀特用元史学方法和话语修辞策略不仅解构了历史叙事的逻辑性而凸显了它的比喻性和虚构性,还意在揭示启蒙话语和“光”的隐喻背后的内涵。他借鉴列维一斯特劳斯的观点提出,历史从不只为自身而总是有其目的所在。历史是以某个意识形态目标为参照,为某个特定社会集团或社会公众而写,更重要的是,历史表述的目的和倾向是通过历史学家所使用的语言体现出来的。

   因此,研究叙事话语和历史再现之间的关系能使人们意识到,叙事不仅是一种再现真实事件的中性推论形式,而且包含着鲜明意识形态甚至特殊政治意蕴的本体论和认识论。下面具体来看怀特怎样联系历史话语的现实义和比喻义来剖析其背后的权力关系。

  

   启蒙、现代性与资本主义的合谋

  

   正如《新历史主义》文论集的编辑阿兰德·威瑟所说,恰当地描述资本主义文化的批评方法和语言也会参与并促进它们所描述的经济。怀特发现,启蒙现代性与资本主义之间存在着合谋关系,启蒙话语和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合作不仅可以维护资本主义,还会发挥“规训”作用、破坏社会主义的纯粹性。

   在详细剖析怀特的意识形态阐释之前,需要先了解新历史主义者独特的“意识形态”观点和政治立场,才能确保我们在双重阐释中保持清醒和自觉。新历史主义者宣称,他们的文学史研究逐渐以话语分析代替意识形态批判,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们从未抛弃“意识形态”概念只是改变了它的内涵,他们更倾向于将意识形态理解为诸种权力之间的关系。伽勒赫曾指出,在诸如社会冲突的起源、性质、场所以及有关表述问题的看法等方面,新历史主义者都保留着“新左派”的观念。但不同于某些马克思主义批评家,他们并未要求重建阶级冲突的历史性元叙事,也不把权力等同于经济或国家政治权力。因为他们认为,权力的施行与抵抗都位于日常生活的微观政治中;权力既是压制性的又是生产性的,渗透在社会、政治和文化之间的控制与抵抗、巩固与破坏的关系之中。这种权力观念主要来自于福柯的《性史》。

   除了“意识形态”观点,新历史主义者的政治立场也很独特。新历史主义者的立场具有自觉性,他们在建构理论和批评实践中时刻保持着自我反省,从理论上探讨自己的假定和论据,并明确表明自己的话语立场。但同时,新历史主义者又具有政治立场不定向性的特点,具体表现为:他们试图在政治归属上与马克思主义划清界线,强调自己的政治独立性,追求以无定性的整体观照来看待历史,并认为单一的政治立场和观点会将历史纳入“单一逻辑”的表述而掩盖历史的复杂面目——这也是受福柯学说的影响。政治立场不定向性所具有的暧昧性、反复性很可能会产生自我矛盾,这在怀特对启蒙话语的意识形态批判中体现得尤为明显。

   在谈话中,怀特认为启蒙并未真实地反映出社会的现实,在西方现代化进程中,它更多地体现为国家工具和国家体制的建构,以及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对公民的“规训”。他指出美国的国家机器(监狱、警察、学校和公共医疗等),是以暴力机器或微观政治的形式发挥作用的,监狱里的非暴力性罪犯有八成是有色人种,说明了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存在着种族歧视和权力规训的现象;他还讽刺道,战争成了美国资本主义唯一的持续性。这些国家机器的“规训”不仅以政治权力和暴力斗争的形式存在,还以微观政治的形式施加到每个人身上,到了“帝国”(全球化)时代甚至广泛地施行于全世界。可见,启蒙现代性与资本主义合谋给全世界带来了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的全面改变。

   关于历史话语,新历史主义者认为,为事件赋予意义的能力需要某种将差异性转变为相似性的形而上学原则,换句话说,必须假定为实在事件的叙事行为提供驱动力的主体确实存在,而一旦我们注意到文本中权威主体的在场,就可以想像叙事的意义在多大程度上取决于它们和权威之间的关系。

这种权力关系的观点比“意识形态”更具有后现代主义的意味。(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海登·怀特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历史学 > 史学理论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8766.html
文章来源:《探索与争鸣》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