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新:历史学家的美德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99 次 更新时间:2018-03-01 23:2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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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新  

   大家好,我是北京大学历史学系的罗新。我今天跟大家讲一个和前面的老师们比起来没有什么趣味的题目:历史学家的美德。

   我们都知道,过去是我们此刻时间之前的一切,过去是一团混沌,没有秩序,就跟我们现在的生活一样。可是我们在这一团混沌当中抽取某些内容,赋予它意义,赋予它秩序,把它讲出来,这个就变成了历史。跟过去比起来,历史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从过去中选择原料、组织模型、生产出历史来,是我们人类最古老、最基本的智力活动。而对这个生产过程,对历史的生成、演变、发展和应用进行考察的学科就是历史学。

   那么什么是历史学家的美德呢?

   一般人都会回答说是求真。我们想说求真不是一种美德,求真是我们这个学科的本质,是一种本性。没有人讲历史的时候会说“我这个历史不是真的”,没有任何人这样讲。不管他讲的是不是真的,他都会说是真的。

   为什么呢?因为历史的本质必须是真的。讲述真实的过去、忠诚于事实,这是历史唯一的特性。许多被认为是真实的那些历史,现在我们已经逐渐逐渐地不把它算是历史了,而被归入神话、归入伪史、归入编造。

   人类历史上各个文化、各个时代的大多数历史学家都是要求真的,每一个人都是在忙着求真,至少他们宣称他们求真。可是他们还是会自觉不自觉地制造神话、制造伪史,用我们通俗的话说就是制造谎言。有的时候是自觉的,有的时候是不自觉的。所以求真其实应该是历史学的职业本身,这个职业要求求真,所以它不是一种品德。

   那么什么是历史学家的美德呢?历史学家有三大美德:批判、怀疑和想象力。

   我们举一个例子。我去年从北京步行走到内蒙古的正蓝旗,也就是从元代的大都走到元代的上都。我在准备行走读材料的时候,读到了元代很多诗都记录上都附近,主要是在今天的内蒙和今天的河北北部有一种常见的鸟,这种鸟叫白翎雀。

   我当然很感兴趣,我就想知道在路上能看到多少白翎雀。当然很遗憾,我一个都没有看到,这当然是现在生态变化的一个结果。可是跟这个白翎雀有关的历史,跟我自己的专业有关系的历史问题,有一个这样的故事。

   这个故事是关于成吉思汗的。成吉思汗的人生当中有一些他一辈子大概都很难说得清楚的灰色故事、黑暗故事,是关于背叛的,这对他来说是非常难以交代的事情。其中最严重的一个是和他自己的结义哥哥扎木合之间的关系。

   他们本来亲如兄弟,但是后来两个人互相背叛,他后来把扎木合杀死了。等到他胜利了之后,他要再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就要解释是扎木合先背叛他的,他必须这样讲。

   所以现在我们举的这个例子就是关于他,也许不是成吉思汗本人,但是是成吉思汗这一方的人所讲的关于扎木合如何先背叛了他的弟弟成吉思汗,那个时候成吉思汗还叫铁木真。

   这个故事出现在三种文本里面:汉文、波斯文、蒙古文。这三种历史资料讲同一个故事,当然这个故事的源头一定都是蒙古语自己的。但是在元代就形成了三种文本,这三个文本讲的故事不一样。

   我们先看第一个文本,就是《二十四史》当中的《元史》所讲的这个故事:

   扎木合言于王汗曰:“我于君是白翎雀,他人是鸿雁耳。”

   白翎雀寒暑常在北方,鸿雁遇寒,则南飞就暖耳。意谓帝心不可保也。

   ——《元史·太祖本记》

   扎木合对他们两个人共同的义父王汗说,我对于您来说是个白翎雀。“他人”,说的就是铁木真,不敢说出名字来,说他人是鸿雁。

   元代的历史学家马上在后边做出解释,说为什么他这么说呢,因为白翎雀无论寒暑都住在北方,它是一种留鸟,不是候鸟。鸿雁,就是大雁,它是一种候鸟,天冷了就往南飞,天热了就往北飞。

   这个意思是说我对您是忠诚的,任何情况下我和您在一起。有的人他不是这样的,他会像鸿雁一样来来去去。用汉文写的这个故事很容易理解对吧,我们觉得用鸿雁和白翎雀来做这个比喻很准确。

   可是我们再看波斯文的这个材料,波斯文的材料我们用英译本的权威本来翻译成汉语:

   ……扎木合认出王罕的大旗,飞驰而至,说:“汗啊汗啊!你看到了,我兄弟(走了),如雀儿(sparrow)从夏营地迁到冬营地一般。”

   他的意思是:“我的亲人成吉思汗已决定逃走,而我总是说:‘我是你的雀儿’。”

   ——拉施特《史集》( Thackston 英译本 )

   它说扎木合跑到王汗那去,跟他说汗呀汗呀,你看到了,我兄弟他走了,他不跟着我们,他就像雀儿一样。这里用的是sparrow,麻雀,说铁木真像雀儿一样,从夏营地迁到冬营地一般,他跑了。

   我们再看蒙古文讲的这个故事:

   我是存有的白翎雀儿,帖木真是散归的告天雀儿。

   ——《蒙古秘史》明代总译

   《蒙古秘史》明人做的汉文的翻译是这么说的,我是存有的白翎雀儿,这是翻译扎木合的话。铁木真呢,他是散归的告天雀儿。两种雀儿,一种是白翎雀,一种是告天雀。

   那么用我们今天的现代汉语来翻译明代的这个翻译,意思是什么呢:

   王汗啊王汗,我是与你在一起的白翎雀,我的安答是离你而去的告天雀。他已到乃蛮人那里去了,他是要投降乃蛮才故意落后的吧。

   ——《蒙古秘史》余大钧译本

   是说王汗啊王汗,我是和你在一起的白翎雀,我的安答,我的兄弟,是离您而去的告天雀儿,他已经到乃蛮人那里去了,他是要投降乃蛮才故意落后的吧,所以他在后边迟迟不过来。

   这三个文本都说同一件事情,源头也应该是一样的。你看是在很早的时候就讲起来的一个故事,但是因为在三个不同的文本里边细节很不一样。

   我们当然知道它的总意是想说扎木合先背叛了自己的兄弟,跑到王汗那儿去挑拨离间,想离间王汗与成吉思汗之间这种义父义子的情感。但是这中间为什么故事会讲得不一样?

   这个不一样当然已经不妨碍我们对这个事情性质的理解,但是作为历史学的研究者,我们就应该去质疑这个问题:到底哪一种有可能是最接近原来的本意的?

   经过分析我们当然知道应该是蒙古文的最接近,因为蒙古人对自己身边的那些鸟是最熟悉的。告天雀跟白翎雀的不同是白翎雀的窝是比较稳定的,在一个树丛里面;而告天雀的窝是经常移动的,虽然它也是一种留鸟。

   所以作为蒙古人,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并没有讲那个遥远的鸿雁,因为鸿雁跟白翎雀之间不成比例,一个大一个小,他讲的就是身边的两个小鸟。

   而汉人在写《元史》的时候,他对这两个鸟不清楚,特别是对告天雀不清楚,所以他就主动把它改成鸿雁,改成鸿雁太容易理解了,所以做了这种改动。

   而波斯人在引用这个故事的时候,这两种鸟对他来说都没有听说过,都不知道是什么,所以只好就说是雀儿雀儿,用了这样一种改称。这样的话这个故事的原型就被打散了,看不到了。

   所以我们说史学家在读历史、研究历史的时候看到了很多的不同,但是不要忙着说哪一个是对的。如果你说这个是对的,如果你采取这个说法,你得说出个理由来。我们要对它做一个非常细致的分析,看到一个材料是怎样形成的、为什么会这样形成。

   刚才举的是历史上的一个很小的例子,在身边、在我们的生活当中、在我们读书当中会有更大的例子。因为历史非常有用,我们随时都在用历史,越是有大的事情的人,越是有更高的目标的人对它的依赖就更大。

   生产假的历史、篡改历史、制造一些遗忘、不让你知道这件事情,这样的都是在做历史。这种滥用或者错用历史,就是我们应用历史的基本形态。

   比如说我们看到没有朱德的井冈山会师,这是“文革”时期一个小漫画书上的图片,把井冈山会师画成是毛泽东和林彪的会师。

   以及我们刚才在片头看到的那个《开国大典》里面,没有刘少奇,没有高岗。不仅没有他们,后来有很多人都从这张图片里面消失。

   这个图是记录历史的、是反映历史的,可是我们看到它因为时代的需要、因为当前的需要而不停地要改变过去。

   所以我们学历史的都知道,过去当然是确定无疑的,是已经发生的,是唯一的。但是事实上我们总是因为现在的需要而把过去那个唯一的改成多种历史。我们现在所知道的过去的历史就是多种多样的、非常复杂的,它是因为我们现在的需要、因为我们未来的需要而不停地改变的。

   从古至今已经积累了巨量的历史知识库,这是没有问题的。我们今天做历史的人、研究历史的人、写历史的人,主要是面对这个巨量的历史知识库重新选择素材、组织史料、阐述意义,这就叫写出新的历史。

   通过对已经知道的历史进行考察,我们确认或者否定前人的某些讲述,在新的问题意识之下生产出新的历史知识。历史不是在无中生有,而是有中生有,我们总是从已有的历史当中生产出新的历史来。

   当我们面对旧的历史知识的时候,首先需要的就是批判、是怀疑。批判性思维是人类理性的一个基础,我们总是在怀疑过去、批判过去,才能够生产出新的有意义的历史。

   所以有的学者说历史本质上是一种论辩,是一种不同意,这样才是历史。对已有论述、对已有的别人讲的历史进行质疑,对它纠正、提升,改变它,甚至是和它抗争。

   我们的历史就是历史学家在过去的混沌当中重新发现或者发明关联、模式、意义与秩序,这样才能够形成新的历史,才能讲述出新的历史。

   可是更多的情况下,不仅是普通的读者,就是历史学家自己都沉浸在已有的历史论述当中,不加怀疑,不加批判,这些人就是历史的囚徒。而囚徒就失去了选择的能力,囚徒不可能生产出新的历史知识。

   历史学家要创造新的历史知识,永远都在怀疑现在的东西,和主流抗争,反对主流,质疑主流,质疑现实,这样才能够生产出新的知识。我们举一个例子,讲怀疑和批判的重要性,这是我自己研究工作当中的一个例子。

   大兴安岭北段有一个著名的山洞,叫嘎仙洞,在今天的鄂伦春自治旗阿里河镇这个地方。一千五百年前,那个时候的历史书里面就已经写到了这个地方。

   历史记载说,北魏太武帝的时候,在东北有一个小的国家,这个小国家就派人来报告北魏的皇帝,说在我们国家的西北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山洞,几百年前你们的祖先曾经住过这个山洞,你们是从这儿迁出去的,这个山洞是你们家的。

   太武帝听了当然很高兴,就派了两个人,代表北魏官方去这个山洞,在那做了一番祭祀,祭祀完毕还在石洞的墙壁上刻下了一篇祝文,这个就是祭祀的文字。

   这篇祝文在《魏书·礼志》里边做了一个详细的记录,说有这么一个事,这个事的确发生了。后面人们也再没有看到过关于这个洞的其他的材料。

   可是有些学者始终相信这个事情发生过,所以有的人就一直矢志不移地一再地在那一带寻找,而且不负有心人,真的还找到了。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一个叫米文平的学者带着一些朋友跑到那儿去找到了这个洞。

在他撤出的时候,正好傍晚的太阳光斜射进来照到墙壁上。当然那个墙壁已经覆盖了厚厚的各种各样的沉积物,但是他看到好像有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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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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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雅理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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