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健:陈独秀:走向最后的觉醒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050 次 更新时间:2018-02-22 23:0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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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铁健 (进入专栏)  

   1933年4月20日,陈独秀向江苏省高等法院提出辩诉状,申明“弱冠以来,反抗帝制,反抗北洋军阀,反抗封建思想,反抗帝国主义,奔走呼号,以谋改造中国者,于今三十余年”。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旗手,中国共产党的创建者,中国托洛茨基派的领袖,陈独秀这三大名分为世所公认。与有些人被动卷人政治斗争旋涡不同,陈独秀是主动地冲进政治斗争浪潮中去的。陈独秀自承“一生差不多是消耗在政治生涯中”。他最终被政治斗争逼入贫病交加、走投无路境地,却在离开人世前夕留下最具思想价值的民主政治主张。

   本文仅就陈独秀自1931年至1942年约十年间的思想言论演进,作一简要的叙述和评论。


以监狱做研究室

  

   1930年“九·一八”事变、1932年“一·二八”事变后,中国抗日民主运动日益高涨。在此期间,陈独秀著文近40篇(包括以托派组织名义发表的文章、决议、书信),声讨日本军国主义侵华罪行,揭露英美等国政府操纵国联袒护日本,谴责南京国民政府不抵抗政策,抨击蒋介石、汪精卫镇压学生抗日民主运动。

   当时陈独秀呼吁开展“国民会议运动”,推翻南京国民政府,实现“革命的民众政权”。陈独秀在攻击中共红军为“土匪”的同时,又与托派负责人彭述之、罗汉三人署名(实际上只是他一个人的主张)写信给中共中央提出“合作抗日”建议。中共中央此时实行极左路线,当然不能与他们判定为“反革命的陈独秀”实行联合。陈独秀的联共反日反蒋主张,同样受到中国托派内部占居统治地位的极左集团的反对。其中包括刘仁静、汪泽楷、彭述之、任曙等托派领导干部和理论家们的反对。

   1932年10月15日,随着陈独秀的被捕,他渴望在抗日民主运动中重振托派反日反蒋事业的种种梦想全部落空,他对中国历史进程几乎毫无实际影响。

   南京国民政府将陈独秀由上海租界引渡到南京。军政部长何应钦传询陈独秀,陈告何:抗日需联苏俄方为有利。传询完毕,青年军人纷纷向陈索书。陈欣然挥毫题写“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也”,坚守自己的思想理念和独立人格。在法庭开庭前两个月,陈独秀即在辩诉状中明确表示其“所思所行”,过去、现在和将来都不会改变。他驳斥法庭欲加的“叛国”及“危害民国”罪名,指出南京国民政府“对日本侵占国土,始终无诚意抵抗,且制止人民抵抗”,摧毁人民组织,箝制人民口舌,“宁至全国沦亡,亦不容人有异词,家有异说”,“试问谁为‘叛国’?”“以党部代替议会,以训政代替民权,以特别法(如危害民国紧急治罪及出版法)代替刑法,以军法逮捕审判枪杀普通人民,以刺刀削去了人民的自由权利,高居人民之上”,“试问谁为‘危害民国’?”“控予以‘危害民国’及`叛国’之罪”,“则予一分钟呼吸未停,亦必高声抗议”。他要求法庭“即应毫不犹疑的宣告予之无罪,并判令政府赔偿予在拘押期内之经济上的健康上的损失!”

   江苏高等法院于1933年4月26日以“危害民国罪”判决陈独秀有期徒刑13年,陈独秀不服判决,于6月15日上诉,指斥国民党执政后“以民国为一党一人之私产,目反之者为叛国,岂其以万世一系之天赋特权自居乎”!“无冠之王遍于宇内,田赋附加增逾正额十倍以至数十倍,新税名目多至难以悉数,贪夫盈廷,饿殍载道……士流动色相戒莫谈国事,青年出言偶激辄遭骈戮,民国景象固应如是乎?”“前年不战而断送东三省,今年不战放弃热河及平、津以东,南渡之局已重见于今日”。法庭“以予等反对如此建设中华民国之领导机关,而谓为‘乘日本之侵略,妄诋毁政府不抵抗’而诬为‘将中华民国之建设从根本上推翻’而判以‘危害民国及叛国’之罪,‘莫须有’三字其何以服天下后世”。陈独秀以如此激烈的语言抨击国民党专制独裁践踏民主,终于取得不小的胜利。6月30日最高法院终审判决,改判陈独秀徒刑8年,削刑5年。轰动全国的陈独秀审判案至此结案,陈独秀要友人汪原放收集全案文字编印《陈案书状汇录》出版,以扩大影响。这是一部正义与邪恶、民主与独裁论战的宝贵文献。

   在朋友和学生的同情支持下,陈独秀在监狱中联合难友一致抗争,终于得到当局上层允诺,受到特殊优待:可以会见亲友,接受记者采访;可以购买大量书报,书稿可以出版,论文可以发表;有病可请医生诊治,并安排同狱的难友轮流看护。后来还允许他的第三位妻子潘兰珍每天到狱中照料他。狱中数年,陈独秀把监狱当做研究室,潜心读书。入狱不久,北京大学同人蒋梦麟到狱中看望陈独秀时,曾送来几本小说供他消遣。陈独秀对小说丝毫不感兴趣,而希望研读学术著作。1932年12月1日,陈独秀函请老友胡适为他寻购亚当斯密著英文版《原富》、李嘉图著英文版《经济学与赋税之原理》、马可波罗著英文版《东方游记》及崔适著《<史记>探原》,以及有关甲骨文的著作。在这封信中,他赞许胡适著述之才远优于从政,希望胡适不要弃文从政贻误前程。1933年陈独秀被判刑之后,致函方泉,求购英德字典和日本版的蒙古语、西藏语、缅甸语、朝鲜语、暹罗语、安南语、马来语、土耳其语等《独羽小丛书》,以备语言研究之需;又致函灵、羽二先生求购德文版《欧洲经济发展史》;致函汪原放求购《二十五史》、订阅《东方杂志》。在写给汪原放的四十多封信里,几乎每信必求购书刊。陈独秀精通日文,懂英文、法文,粗通德文,学过拉丁文及古希腊文。牢房中壁立的两个大书柜装满了从当时上海著名的别发洋行西书部和内山书店买到的外文书,有些是从国外订购的书。房中充满了书卷气,后人评述陈氏此时钻研学问的情景说:“先生无书不读,又精通法、日文。故其学,无不精;其文,理无不透,当代名家,实无其匹。”

   陈独秀在狱中所写文字主要有三个方面,即文字音韵学,中国历史研究,自传与旧体诗。文字音韵学著作主要有《甲戊(1934年)随笔》、《古音阴阳人互用例表》、《荀子韵表及考释》、《屈宋韵表及考释》、《晋吕静韵集目》、《广韵东冬钟江中之古韵考》、《中国古代有复声母说》、《连语类编》、《干支为字母说》、《实庵字说》和《识字初阶》(即《小学识字教本》。其中《识字初阶》是陈氏集其毕生文字音韵学研究之成果,致力于寻找汉字的规律,试图解决汉字认、记、写皆难的问题,既具学术意义又有实用价值。

   在中国历史研究方面,陈独秀准备撰写《古代的中国》、《宋末亡国史》、《明末亡国史》、《现代中国》、《耶稣与基督教》,期望融合中西之学,深入探索中国古今历史,可惜皆未成书。《道家概论》仅写成《老子考略》一文,考辨纠正历史学者著述中的失误。《孔子与中国》一文,与陈独秀在“五四”时期绝对否定“孔家店”不同,对孔子学说“重人事远鬼神”之义给予肯定;对孔子“建立君、父、夫三权一体的礼教”,他认为尽管“在历史上造成无穷的罪恶,然而在孔子立教的当时,也有它相当的价值”。当然,在当时国民党一党专政,否定民主、人权、法治的条件下,陈独秀仍然判定孔子总体思想还在危害中国。他写道:“孔子的礼教不废,人权民主自然不能不是犯上作乱的邪说;人权民主运动不高涨,束手束足意气消沉安分守己的奴才,哪会有万众一心反抗强邻的朝气。”结论是:“孔子不言神怪,是近于科学的。孔子的礼教,是反民主的。”陈独秀依然高举着科学与民主两面旗帜。

   陈独秀在狱中受胡适等友朋辈的劝勉,写成《实庵自传》两章,由《宇宙风》刊出,引起巨大反响,编者誉之为“传记文学之瑰宝”。遗憾的是,自传没有续写下去。写诗,是陈独秀在狱中从事学术研究之外的余事。除与章士钊、刘海粟、陈钟凡等朋友之间酬唱外,面对内忧外患下号称“六朝金粉”的南京城里新贵们纸醉金迷的颓象,陈独秀感时伤事,写成《金粉泪五十六首》,抒发心中的愤怒之气,猛烈斥责腐恶势力。全诗开篇云:

   放弃燕云战马豪;

   胡儿醉梦倚天骄;

   此身艰难能炼骨;

   梦里寒霜夜渡辽。

   此诗谴责“放弃燕云”十六州的石敬塘,实指放弃东北、京津的蒋介石。作者在梦里还希冀披甲出阵,抗击敌寇。身骨虽衰,而收复大好河山的壮心不已。

   虏马临江却沉寂,

   天朝不战示怀柔。

   长城以外非吾土,

   万里黄河惨淡流。

   两载匆匆忘四省,

   三民赫赫壮千秋。

   以上几首诗揭露日本侵华和国民党妥协退让,可谓一针见血。

   清党倒党一手来,

   万般复古太平哉。

   经正民兴礼教尊,

   救亡端赖旧文明。

   革命维新皆反动,

   祭陵保墓建中兴。

   上述这些诗痛斥国民党人复古倒退,反对革新,以维持其腐朽统治地位。

   中国圣人长训政,

   紫金山色万年青。

   四方风火人边城,

   修庙扶乩更念经。

   民智民权是祸胎,

   防微只有倒车开;

   赢家万世为皇帝,

   全仗黑民二字来。

   囚捕无需烦警吏,

   杀人如草不闻声。

   严刑重典事唐皇,

   炮烙凌迟亦大方;

   暴虐秦皇绝千秋,

   未闻博浪狙张良。

   一面是愚民政策,一面是杀人如麻,国民党的专制不亚于暴君秦始皇。陈独秀多么希望有像昔时张良那样的勇士们去搏击今时的暴虐势力。1936年西安事变爆发,陈独秀大喜过望,以为蒋介石死定无疑,备酒祭奠延年、乔年两子。大呼“延年啦乔年,为父的为你俩酹此一杯!”说罢痛哭失声。

   贪夫济济盈朝右,

   英俊凋残国脉衰;

   孕妇婴儿甘拼命,

   血腥吹满雨花台。

   革命者饱受统治者摧残,难免付出沉重的血的代价。身陷囹圄的陈独秀,不得不面对这种苦难,但他坚信这一切终将过去。如他赠汪原放联语所云:

   海底乱尘终有日,

   山头化石岂无时。

   《金粉泪》最后一首诗云:

   自来亡国多妖孽,

   一世兴衰过眼明;

   幸有艰难能炼骨,

   依然白发老书生。

   无论是诗的内容,还是诗的风格,《金粉泪》都表现了陈独秀这位白发书生的特殊风骨。正视苦难,怀抱理想,永不屈服,常存希冀。其为文,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为诗,低吟高歌皆为诗史。最早研究《金粉泪》并为之注释的陈旭麓先生说:

   诗中涉及面较广,有军政大事,有生民命脉,有要人隐私,探幽阐微,言之有物有据,可以当史诗读。就诗的内容来说,反映了陈独秀虽历经艰险,失去自由,而字里行间仍流露着平生爱国革命的豪情……全诗所陈者,皆国家民族的安危所系,一无个人无谓呻吟。

1936年,画家刘海粟到南京第一监狱拜访陈独秀,刘海粟见到陈独秀就对陈说“你伟大!”陈独秀连忙说:“你伟大,敢画模特儿,和封建势力斗。”又大声抗议说:“蒋介石要我反省,他倒要反省。”陈独秀此时给刘海粟的印象是“他在狱中没有忧忧不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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