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央:青春的音乐——女儿和她的音乐老师们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81 次 更新时间:2018-02-13 14:1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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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央 (进入专栏)  

  

   北京入夏特有的雷雨在大厅外瓢泼,天地间一片昏暗。我担心今天的北京音乐厅可能要出现一半的空位了。没想到,大厅刚刚开始放人,已经有些熙熙攘攘地挤不动了。女儿巴筱忙的大幅独奏音乐会宣传画张贴在大厅内的广告牌上,照片上一身白衣的女儿侧身倚在黑色的钢琴旁,那凝思暇想的神态还真有点儿钢琴家的韵味儿。在美国刚刚高中毕业的女儿,今天在这里和中国中央歌剧芭蕾舞剧院交响乐团合作演出。

  

   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钢琴协奏曲进入了最后的旋律,女儿纤细的十指如缕缕白光掠过键盘,手指下涌出弥漫的硝烟、战马的嘶吼、烧灼着的战旗猎猎呼啸,引导着士兵们排山倒海地跨过了敌人的战壕……;高指飞扬的白发引动着乐师们激昂地抖动着琴弓,鼓号齐鸣。当高指手中的那根银棒从左膝下甩向头顶,嘎然而止的瞬间,女儿忙忙的身体整个儿从琴凳上弹起,炮火哄然而止,沉寂突然笼罩了容纳着1200人座无虚席的大厅。猛然间热烈的掌声从观众席爆发出来。看着女儿淹没在鲜花里的那张灿烂的笑脸,我感到了幸福。

  

   十五年了,在我用笨拙的手指弹出那一串不连贯的音阶时,可没敢梦想会有今天。那是十年浩劫刚刚结束,我牵着不到三岁的女儿偶然路过宣武门外一家小小的乐器商店,惊奇地发现一架深棕色的立式钢琴静静地呆在那里。“这消声匿迹十几年的资产阶级家伙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

  

   我小时候学过几年琴,但是既无天分,又不用功,成绩可想而知。“文革”刚开始还为此挨了批斗。有个“革军”子弟指着我尖声发问:“说!你妈妈为什么叫你学钢琴?这明明是资产阶级的教育方式!”那文化荒芜,乐声绝迹的年月,使我对失去的钢琴产生了无以名状的思念,发奋拉起了与钢琴有那么点血缘的手风琴。只可惜“为工农兵服务”的手风琴发出的音响怎么也无法与“资产阶级”的乐器之王相匹敌。望着那架钢琴,我当时的感受是今天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琴盖,踌躇着用双手爬出了三个八度的C大调音阶,有些不敢相信,“我这是在弹钢琴吗?”突然感到衣角被轻轻地扯了一下,低头看到了身体还不及琴键高的女儿的那张小脸,那上面写着好奇、还有一种听到了美妙童话的欣喜。

  

   “妈妈,我想要这个东西。”女儿所知道的辞汇中还没有“钢琴”二字。

  

   我看了看标价,一千二百四十五元人民币。这对于月收入只有八十元的三口之家,是个天价。“忙忙,我们买不起。”我领着女儿离开了商店。作为平民百姓的先生和我,钢琴只是一个梦。

  

   晚上临睡前,我给女儿压好被角正要离去,女儿闪闪的一双眼睛盯住了我:“妈妈,我想弹钢琴。”

  

   我有点意外:“莫非这孩子真跟钢琴有缘?”

  

   女儿周岁生日时让她“抓周”,她在满床的好吃的和玩具里偏偏抓了那个钢琴转笔刀。我当然不会在意,以为“抓周”只是让老人高兴高兴的小把戏,让他们有个自己的孙子辈儿会前程远大的念想儿。现在想想,这一天下来,连我都把钢琴的事忘了,两岁多的孩子却还记得,难道“抓周”还真有点儿门道不成?

  

   “弹琴是很苦的事情,不像作游戏。这么贵的东西,如果买了,你可就一定要学下去,不能半路又说不学了。”

  

   女儿用力点点头。

  

   跟所有同代人一样,我们童年的梦,少年的理想,中学时憧憬过的美好前程都毁在了十年的浩劫之中。老三届对孩子的期冀是空前绝后的。我和先生商量:“万一这孩子真有音乐天赋呢?不能因为钱给耽误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满足女儿的愿望。虽然情知小孩子的话是做不了数的。我们拼上了多年的积蓄,又四处举债。当我们和六个朋友满头大汗地蹭着狭窄的楼梯,把钢琴搬进了四楼的家,见到的人都说:“你们为孩子可真够下血本的!”谁想到半年之后,钢琴竟风靡京城,价格翻番儿不说,不走后门根本就买不着了。曾有朋友向我讨教,“何以有这样的先见之明?”其实哪有什么先见之明,实在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忙忙的先天条件极不理想,右手大指畸形,伸不直。为了正式拜师学琴,征得孩子的同意,在儿童医院给孩子作了手术,把那根拉着大指的筋切断了。为此爷爷、奶奶还生了气,说我们瞎折腾孩子。

  

   我自己凑凑合合把孩子教到三岁半,在朋友的介绍下见了中国音乐学院的钢琴教授全如珑。全老师家并排摆着两架钢琴,她高高的身量,和善中透着严厉。那气氛,那气质一下就把忙忙镇住了。全老师拉着孩子的小手仔细的审视,“呦,两个大拇指的根关节都挺不起来。”我们一下都紧张起来,生怕老师说出“不适合学琴”那几个字,琴白买了不说,孩子的那一刀可就挨得太冤了。“不过练练也许能出来,先试试吧。”我们这才吐出了气儿。

  

   忙忙跟着全老师一学就是六年。我们想尽了办法,晚上用布条勒,弹琴时用纱布拽,孩子的大指最终没有矫正过来。得感谢全老师并没有因为孩子的手指条件而淘汰了她。

  

   中国的教育方式像苏联,讲究基本功的训练,对于只有几岁的孩子是太枯燥了。头几天的新鲜劲儿一过,练琴就成了忙忙的头等负担。全老师说:“没有从小爱练琴的天才,孩子练琴都得逼。”为监督孩子学琴,我们打断了两把尺子。这在美国要是让人知道了,非到法院告我们个虐待儿童罪不可。闹得孩子每天开始练琴前先得找地儿把尺子藏起来。现在想起来,我也够神经的。每天早上孩子坐在自行车前边的小椅子里跟着我赶班车,我边骑边跟她一起练习数乐曲的拍子,“一、二、三,一又、二又、三又……”在我看来再简单不过的拍节,她就是弄不清。我没少骂:“你怎么这么笨!”现在看别人两三岁的孩子,才觉得自己当年是真够拔苗助长的。得感谢全老师传统的中国教育方式给忙忙打下了坚实的童子功。“哈农”练习曲,从头到尾弹了三遍,整本书让女儿给翻飞了。先生想起当年补书花的工夫,至今还唉声叹气的。有一阵我常在国外出差,没人监督孩子练琴,她最糟的时候,一个星期练不出一行。姑姑后来跟我说。”全老师训忙忙,我都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换个别人,可能早就把忙忙开除了。可能因为从小看着忙忙长大,有了感情,忙忙的贪玩都被老师原谅了,一直把她留在身边。后来老师找了“黑猫警长”,“阿童木”和克莱德曼“童年的回忆”,“梦中的婚礼”这些上不了经典的曲子让孩子弹,果然比练“车尔尼”时兴趣大增。到了美国结识了一个把女儿送到中央音乐学院学琴的朋友,问起我女儿都弹过哪些曲目,我如实相告。她颇不以为然,认为全老师的教法太离谱了。可我们得感谢全老师,要不是她根据儿童的特点,给孩子这些“不规范”的曲子,忙忙可能早就离开钢琴,没有今天了。

  

   自从可以弹克莱德曼的曲子后,女儿开始显现出对练琴的兴趣。就在此时,我带着孩子离开了中国,到了德国。没有了钢琴,却带来了学琴后第一次表现她才能的机会。

  

   她就读班级的老师发现她会弹钢琴,就让她在学校的活动中表演,给村子里敬老院演出。村子里几乎家家都有钢琴,忙忙到哪一家做客都会被人邀请弹一段儿。我突然发现了这个中国老师最差的学生竟成了村子里弹琴弹得最好的孩子。我们借住的朋友家没有钢琴,朋友的母亲帮我们去跟邻居说情,邻居老太太允许忙忙每天到她家练一个小时的琴。表现的机会和不绝于耳的赞叹,极大地刺激了孩子的练琴激情。我在日内瓦工作,她竞然破天荒地不用我守在琴旁,就能自觉地自己天天坚持练琴。我不禁感慨万端:孩子的天性是爱表现,爱听表扬。国内根本没有表现的机会,总是批评、斥责的空气,压抑了她对钢琴的热爱。我很庆幸,机会来的正是时候。

  

   九个月后,我和孩子提着两个衣箱上了飞往美国的飞机。一箱里装满了从国内带出的小人书,另一箱是简单的衣物,这是我们全部的家当。飞机滑离跑道时,女儿搂着我的脖子对着我的耳朵悄悄地说:“妈妈,到了美国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一个钢琴行吗?”我的鼻子一下酸了,“当然行。”

  

   到受聘的试验室报到后,欢迎外来户安家办公室的官员领我和女儿游览市容,问我们想看什么,我们的回答让她怎么也想不到,我看到她的眼睛湿润了:“我们想找找有没有卖旧钢琴的地方。”在卖钢琴的店里我们得到了当地最好的钢琴老师娣娜的地址,面试那天,老师怕我们刚来美国英文不行,特意请了她一个中国学生的妈妈当翻译。出乎我的意料,老师根本就没有看忙忙的手指条件,上来就让弹弹曲子听听。忙忙弹了一首“河南曲牌”,一首“蓝色的多瑙河”。从买到钢琴仅有不到一个星期的练习时间,演奏的水平可想而知。我们等着老师皱眉头。老师问:“你说她有快一年没有正规学习了,你们刚买到钢琴?”得到的是肯定的回答。

  

   “哇!太好了!”

  

   从此,我们开始领教美国老师的鼓励式和兴奋型教学法。娣娜几乎从来没有说过不好。有时我觉得忙忙弹得根本就是一塌糊涂,可娣娜还是说“不错。”这就是最严厉的批评了。细想是很有道理的。弹琴讲“Dynamic”(音量的控制变化),如果总是“不好!不好!……”就像一个曲子从头到尾都是“SF,SF……”,听众大概除了感到烦躁,是不会产生任何激情的。娣娜教课从来就没坐下过,有时会随着曲子的旋律翩翩起舞。别说孩子上课带劲儿,我坐在一边听都觉着激动万分。课上的好,下课时娣娜会让忙忙在满盘的不干胶画中选一张自己喜欢的。每年春秋两季,娣娜各举办一次学生音乐会,平时还有练习比赛。每个学生诚实地记录下自己一周的练习时间,头三名可以跟娣娜去吃一顿“必胜客”,看一场电影。跟了娣娜半年后,忙忙参加了到美国后的第一次钢琴比赛,得了第二名。两个月后,在另一场比赛中拿了第一名。一年后,忙忙举办了有生以来的第一场个人独奏音乐会。我的同事、朋友,忙忙的同学、家长,还有娣娜的朋友们济济一堂,大家都感叹她的镇定自若。我觉得女儿真的开始有样儿了。

  

   忙忙各种比赛表演的机会越来越多,家中摆的奖杯也开始成排了。她给教堂的儿童唱诗班伴奏,给学校的合唱团伴奏,她的练琴热情越来越高。得了第一,娣娜嘴里没有“不要骄傲!”的告诫;没有拿到名次,“Well, it’s life. Next time you’ll be there.” (没什么,生活嘛,下次再来。)

  

美国的钢琴教师大多是在自己的私人乐室授课,没有就职的单位。这些上百万计的教师多加入全美音乐教师协会,这是一个构架十分严谨的民间组织。每个城市、州和大地理区都有各级分会,分会主席由会员选举产生。我们在德州时,娣娜正好被选为达拉斯市协会的主席。主席不拿工资,给协会工作纯属奉献,任期长短各分会不同。加入者每年要交年费,入会半年后所教学生方可参加协会组织的比赛。学生转换教师,也要跟新教师半年后方可参加比赛。每年都有全国联赛,参赛选手从最基层的协会比赛层层选拔。预赛多是封闭式的,决赛向公众开放,结果当场公布。每年各州分会和全国总会都要举办年会,(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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