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央:我家的老阿姨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22 次 更新时间:2018-02-13 13:24:55

进入专题: 阿姨  

李南央 (进入专栏)  

  

   阿姨去世后,我总想着带女儿回国给阿姨上一次坟。想着带女儿跪在阿姨坟前对她说:“阿姨我后悔,你给我家做了一辈子饭,我却从来没有给你做过一个菜。我真的后悔呀!”

  

   阿姨的名字叫冯茶英。可是爸爸、妈妈叫她蔡嫂,我们孩子叫她蔡阿姨,我的女儿忙忙则叫她蔡阿婆。“蔡”是她第二个丈夫的姓。其实她跟了那个男人没几年,他就去世了。蔡阿姨不识字。在50年代初扫文盲的热潮中,我曾制定过一个暑假要给阿姨脱去文盲帽子的宏伟计划。可惜我的热乎气儿只持续了三天。这也要怪阿姨的积极性实在是不高,她老打退堂鼓:“不识字,不耽误我做好饭。”结果我轰轰烈烈干一场的仅存硕果是阿姨能写三个字,那就是“冯茶英”。

  

   不过阿姨是对的,不识字并不妨碍她在我妈妈和爸爸的朋友中成为名人,她做的那一手好菜,让爸爸、妈妈的朋友过口不忘。来家作客,有时就是冲着蔡阿姨的手艺来的。客人临走时跑到厨房和正忙着什么的阿姨道别:

  

   “蔡嫂,到我们家来做吧!”

  

   一句玩笑话,那位客人就成了阿姨永远的朋友。下次他(她)再来,阿姨会格外卖力地做得更好。

  

   阿姨其实真是个聪明人。一年365天,在我家干了多少个365天啊!我们从来没有吃腻过她的饭菜。这得是多大的功夫,动多大的脑筋呀!阿姨常常对着案板叹息:“天天做,真不知道今天该做点什么。”可是待饭菜端上桌,又必是让人胃口大开。阿姨做饭琢磨。“豆豉豆腐汤”不能放葱花,要加胡椒、青蒜,而且青蒜要剁成末;煸肉时要加点开水,肉就会嫩;蒸鸡蛋羹用温水调,打出泡沫,蒸出来才滑口。就连臭东西,到了阿姨手下都变成香的了。阿姨自制的臭鱼、臭豆腐、臭鸡蛋,闻着那叫一个臭,苍蝇围着你团团转,可是吃起来没治的香啊!我诚心诚意地向阿姨讨教过做饭的诀窍,她总是笑话我:“你学不会,你懒地做。”倒是我女儿在外公家吃午饭的那两年,跟阿婆学了几手。蔡阿姨教她可比教我当回事,就这几手,女儿的蒸鸡蛋和打鸡蛋汤的功夫至今在我和她爸之上。到美国后,我会突然想起阿姨的一道什么菜,试着做做,女儿在饭桌上就会问:

  

   “妈,你这是哪儿学来的菜谱?”

  

   我说:“阿婆做过这个菜。”

  

   女儿就说:“难怪这么好吃。”

  

   一到我工作有危机的时候,女儿就说:“妈,你把阿婆做过的菜好好想想,开个蔡阿婆餐馆,包准赚钱。”

  

   都说小孩儿吃别人家的饭香,可我女儿从我的朋友家作客回来,总是说:“还是咱家的菜最好吃,谁家的饭也没咱家的香。”现在女儿有了男朋友,是个美国孩子,也迷上了我家的饭。看来蔡阿姨又多了一个外国崇拜者了。

  

   尽管我如今饭已做得不错了,可是还是懒得做。不到万不得已,是不爱下厨房的。就是因为懒,每次回家,总是心安理得地享受阿姨的饭菜,从没想过要让她尝尝我的手艺。直到阿姨永远地走了,我才突然感到那么、那么地后悔。真的,活到现在,我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事情,只这一件,刻骨铭心,永远、永远地不能原谅自己。

  

   阿姨命苦,她娘家是河南获嘉县城关镇大洛村人,不知怎么嫁到了武汉,给一个警察做妻子。抗日战争爆发时,有个不到三岁的儿子。日本人轰炸武汉时,丈夫带着他们娘俩逃命。男人上了桥,他们娘俩被挤在了桥下。结果桥被炸了,眼睁睁地看着男人没了。阿姨和小儿子就留在了汉口,她带着儿子给人洗衣、打杂糊口。我小时候,爱听阿姨讲她的故事。可是讲来讲去,从没有什么具体内容,只是那句话:“日子真苦啊!”我就永远记住了阿姨年轻时“真苦”。我就想着阿姨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是个硕大无比的木盆,洗呀、洗呀,永远洗不完的衣服。十冬腊月,手上是一道道不能愈合的血口子。她的小儿子就蹲在木盆边乖乖地玩肥皂泡。后来儿子生病死了。阿姨碾转到了我姥姥家,就一直做了下去。阿姨说:姥姥脾气可好了,手把手地教她做事。武汉人会做汤,阿姨做汤的功夫大概就是从姥姥那里学来的。后来有人给阿姨说了个婆家,男人在武汉开着买卖。依稀记得阿姨说过那人也是河南人,老家离阿姨的娘家村并不远。阿姨结了婚,就离开了姥姥家。没多久解放了,好象是镇反运动,她男人不知因为什么害怕,跳楼自杀了。阿姨不得已回到乡下的婆家,可是婆婆家又被划成了地主,家产被村里人分光了。阿姨形容那时的生活,还是同样说:“日子真苦啊!连被子都没有一床,东西都被抄走了。”不过阿姨说后来又还回一些,说是搞错了,给平了反。但是婆婆还是在惊吓穷困中很快去世了。阿姨本来在婆家就没有认识的人,这下更是无所依靠。正好我爸爸、妈妈到了北京,妈妈想起阿姨,找到她婆家,把她从乡下接了出来。阿姨就在我家落了户。

  

   阿姨自己说,她当年在村里是有名的美人,我可从来没有觉得她漂亮过。她的鼻子太大,不过直直的;嘴巴也显太大,不符合“樱桃小口一点点”的美人标准;眼睛也大,但是是双眼皮。脚是半放过的小脚,大概就是这双小脚,让我永远看不到阿姨的任何美丽了。我知道那双脚脱去袜子很可怕,第四个脚指和小脚趾完全折断了,贴在脚心的一面。而且那双脚不论怎么洗,总是很臭。我小时候总忍不住要求阿姨脱下袜子让我看她的脚,看过后还要趴过去闻闻,然后小手在鼻子前急急地扇着,身子向后缩成一团:“好臭,好臭”阿姨就开心地笑了。这种游戏我们常玩儿,且乐此不疲。现在想起来,那真是一种很残酷的游戏。可是阿姨为什么从不为那双永远残了的脚伤心呢?

  

   阿姨到北京后,乡下还是不断有人来信提亲,我因此对乡下人认为阿姨漂亮也就不大怀疑了。后来据妈妈说:是村里的党支部书记让阿姨动了心。阿姨跟妈妈说好不做了,要回乡下成家,妈妈同意了。可是阿姨走了没几天又回来了。

  

   妈妈问:“怎么了”

  

   阿姨说:“那人太丑。”

  

   妈妈就说:“那不能勉强。”

  

   从此,阿姨断了找男人的念头。妈妈说:“我们养你的老,你就一直做下去吧。”

  

   可阿姨还是觉得要有个自己的儿子才好,于是,乡下认阿姨当娘的信就渐渐多了起来。信总是我念给阿姨,并代她回。阿姨在这些出了五服、没出五服的侄儿中挑来选去,最后拣中了一个在郑州上大学的远房侄儿。但是阿姨谨慎地没有办过继手续,只建立了长期通信的关系。一来二去,这个侄儿露出了马脚,跟阿姨要钱,还要阿姨在北京给他找工作。阿姨气坏了,从此不再提找儿子。突然有一天,乡下来了个丁大姐,是阿姨老姐姐的女儿,说是要给阿姨当过继女儿。丁大姐在我家住了有日子,老实、本分,就知道干活。丁大姐走了以后,阿姨家信的收信人就变成了“丁世香”。后来就开始听阿姨念叨“麦穗”,麦穗也姓丁。我一直没弄清丁大姐和麦穗的关系,丁大姐是麦穗的姐姐呢,还是就是麦穗本人?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麦穗。后来又有了陈锡友大哥。阿姨说锡友大哥和麦穗是中学的同学,后来考上了大学可一直惦记着麦穗,要娶麦穗。麦穗不漂亮,就觉着自己一个农民配不上大学生,死活不答应。可锡友大哥认准了麦穗,非她不娶。后来麦穗还是嫁给了锡友大哥,到了锡友大哥工作的平顶山矿。锡友大哥后来还成了矿上的领导。81年锡友大哥的孩子也工作了,经济情况好了,到北京我爸家看阿姨,还采购了一堆衣服给麦穗。那是我第一次见锡友大哥,真是高高大大、憨诚可信的一个汉子。阿姨决定认女儿而不再要儿子的决定是太英明了!阿姨最后在过继女儿家的晚年非常幸福,那是后话了。

  

   阿姨是我童年最亲近的人。我两岁进了幼儿园,两个星期才能回家一次,多一半都是阿姨接我、送我。回到家,又多一半只有阿姨和警卫员在家。我觉得家里最疼我、亲我的就是阿姨。记得有一次妈妈的两个好朋友,两位姓徐的阿姨来家作客。妈妈本来说好了,吃完饭带我和她们一起上街,可到临出门又变了卦。我真是气坏了,大哭大闹起来。可是这一点儿也不起作用,妈妈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丢在家里就和朋友们走了。我就开始在地上打滚,从里屋地上滚到外屋地上。从武汉来家作客的小姨试着给我讲道理:“小孩子要听大人的话,要不不是好孩子。”我更不干了,“为什么明明是大人没理,还要说我不乖?”我把小姨正在椅子腿上缠的毛线乱扯乱拽,弄得一团糟。小姨吓坏了:

  

   “这丫头的脾气了得!”

  

   阿姨说:“不怪孩子,她妈妈总是说话不算话。”

  

   阿姨把我从地上扶起来,耐心地哄我:“我知道你委屈,是你妈不好。你妈不带你出去,阿姨带你出去玩儿。”阿姨领着我在家的附近转啊,转啊,最后碰上了个卖烫糖人儿的。烫糖人儿是一种糖稀做的糖玩具,可以看着玩儿,也可以吃。卖烫糖人的挑着一付挑子,一边是一个小火炉,一边是装糖稀的锅和工具。遇到有人要买烫糖人儿,就放下挑子,把锅架在火炉上。待糖变成液体状,就用长竹签挑起一些糖稀,三翻两翻,用嘴七吹八吹,糖稀凉了,凝固了,玩艺儿也就做成了。整个儿过程不足一分钟,看得人眼花缭乱。因为糖稀暴露在北京漫天的风沙里,再加上要用嘴吹,妈妈说不卫生,从来不给我买。看见我的眼睛盯住了烫糖人儿的挑子,阿姨叫住了小贩。阿姨问我:“要个什么样儿的?”我一下子破涕为笑。在烫糖人儿挑子上插的各种各样的样品中看来看去,拿不定主意。

  

   “能多要几个吗?”我问阿姨,

  

   “几个都行。”阿姨说。

  

   记得我要了一个孙悟空还有其他几个什么东西,拿在手里一直舍不得吃。看看天不早,到做饭的时间了,阿姨和我商量:“吃了吧,咱们该回家了。”我乖乖地几口把烫糖人儿们吃进肚里。

  

   阿姨说:“可不兴告诉你妈妈我们买了烫糖人儿啊。”

  

   我说:“知道。”

  

   心里满足极了,觉得比跟我妈妈出去玩儿值多了。觉得只有阿姨顺着我的心,把我这个小人当会事儿。

  

   说阿姨把我当回事儿,我还有个好例子。有一次在不该回家的周末,阿姨突然来到幼儿园接我。阿姨告诉园长:我小姨从武汉来了,要接我回家看小姨。园长准了假,我兴高采烈地拉着阿姨的手坐车回了家。一进家门就满屋子跑着找小姨,可连个影儿也没见。

  

   阿姨笑了:“小姨没来。你爸妈出差了,我接你回来跟我作伴儿。”

  

我吃惊得嘴都合不上,“阿姨敢撒这么大的谎骗幼儿园的园长!(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李南央 的专栏     进入专题: 阿姨  

本文责编:zhenyu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散文随笔 > 往事追忆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8372.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5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