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彬彬:高晓声的鱼水情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87 次 更新时间:2018-01-29 00: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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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彬彬  

  

   这里所谓的“鱼水情”,是指高晓声对鱼和水的感情。

   高晓声的家乡是江苏常州武进。这里是典型的水乡。河浜纵横交错。高晓声从小迷恋水和鱼。对家乡的水和水中的鱼有超乎寻常的感情。在新文学作家中,沈从文对水的描写早为人称道。也生长于水乡的汪曾祺,在作品中对水也有独特而精妙的表现。而高晓声对水的表现,绝对不在任何人之下。至于写鱼,在中国作家中,我没有见过可与高晓声媲美者。可以说,高晓声是把水写得最好的中国作家之一,而是把鱼写得最好的中国作家,没有“之一”。

   高晓声的散文《我最熟悉的地方》,对家乡有过介绍。古运河到镇江后迤逦东南,流了百来里便到常州西门。到常州后分出一个支流。主流绕过城南流向无锡,称为南塘河。支流向北流过一段即折流向东,在长江南岸、沪宁铁路以北一块狭长的平原上从容地流过。这运河北岸,有许多小河直通长江,长江每涨潮时,江水便从小河倒灌进北塘河,长江落潮时,水又从北塘河退回长江。不停地流进流出,这些小河的水便总是浑浊着。北塘河的南岸,则是每隔几里便有沟浜出现。这些沟浜向北塘河南岸的平原伸进去,但决非长驱直入,而是曲折迂回着。河面时而很宽阔,时而又很狭窄。这些河浜又一茬接一茬地分出支流。大河浜分出小沟浜,小沟浜又分出更小的沟浜,形成宛如人身上的血管一般的大大小小密密匝匝的河网系统。北塘河流过常州三十里,便是高晓声出生和成长的地方。这里是北塘河南岸,有一个很大的河浜,叫草塘浜。草塘浜纵深虽只有二十里,但分支的沟浜七横八叉,据说有七十二条之多,形成一个迷魂阵。倘是外地人,贸然撑船进来,便难以出去。陆地上的路也非常复杂。这很正常,因为陆路是依水势而形成的。水势复杂,路况自然也复杂,往往走到尽头竟是水。

   每当长江涨潮,江水便通过一条叫作芦浦江的水道注入北塘河,鱼虾蟹鳖等众多水族与黄沙泥土一起,注入北塘河。水势汹涌,排山倒海般进入北塘河,北塘河承受不了这么多的水,于是水又汹涌着从北塘河流入草塘浜。黄沙泥土在浜里沉淀。越往里水越清澈。鱼类到了这里便不肯离去。草塘浜因此也就成了水族的聚集地,无须人工放养,天然地成了鱼库。

   高晓声出生的村庄叫董墅。董墅离草塘浜两里路。从草塘浜里分出的一个叉浜叫芳泉浜。船划到芳泉浜的沟梢,“上岸就是我的家门口”。因为离草塘浜口子很近,鱼群进来都要从这里经过,董墅又是有着几百口人的大村庄,家家在芳泉浜边淘米洗菜,水里便有许多营养,鱼群到这里便留恋不已,“竟常有投进正在淘米的筲箕里来”。在《我最熟悉的地方》的结尾,高晓声写道:

   我们因此很舒服,只要有机会,就会夸耀说:“亲戚朋友来了,要下酒菜真便当,架起网上河去,叫老婆烧红了锅子等着,保你马上有鱼来。”真有关云长“立斩华雄酒未寒”的气魄。

   同样意思的话,高晓声在别处还多次说过。写水,写鱼,写水中捉鱼,是高晓声文学世界里常见的文字,也是特别生动、优美和富于诗意的文字。高晓声的文学成就主要体现在小说创作上。但高晓声也留下了数量不少的散文。也有人对高晓声的散文情有独钟,认为成就在小说之上。而高晓声的散文创作中,写家乡的水、家乡水中的鱼和在家乡的水中捉鱼的篇章,占了很大比例。《我最熟悉的地方》之外,《走向世界的第一步》是说家乡的孩子,人人必须学会游泳,学会游泳是走向世界的第一步;《从小捉鱼放牛始》是说自己从小就常做的两件事是捉鱼和放牛;《喧闹的沟梢》是对聚集在芳泉沟沟梢的鱼类的描写;《鱼群闹草塘》则写草塘浜里鱼和在草塘浜里捉鱼;《静静的蒲沟》是写与青草塘相连的蒲沟中的鱼和在蒲沟中捉鱼。高晓声不只是笼统地写水和鱼,还为家乡的水族分别画像,写各种鱼在水中的表现。《鲫鱼篇》专写鲫鱼;《黑鱼篇》专写黑鱼;《将军的性格》专写青鱼;《昆仲篇》写草鱼的同时兼写青鱼,二者相像,所以称为昆仲;《阴死鬼小传》则专为鲤鱼立传;《痴孵》专写塘鲤鱼;《鳑鲏》专写一种叫作鳑鲏的鱼;《狼外婆》写的是鳜鱼;《黄鳝命》是写黄鳝的;《乌龟及其硬甲》是写乌龟的;《甲鱼精》是写甲鱼的;《螃蟹篇》是写螃蟹的;《虾》是专写江南水乡的虾……

   高晓声二十岁前一直生活在家乡。二十岁后虽然离开了草塘浜、芳泉沟和董墅村,但也离得不远。1958年,高晓声被遣返家乡,从此又在家乡生活了二十多年。高晓声生于1928年,卒于1999年,在七十来年的生涯中,竟有四十多年是生活在草塘浜边、芳泉沟梢、董墅村头,是与家乡的水和家乡的鱼朝夕相处。

   不仅是与家乡的鱼水相处太久所以对家乡的鱼家乡的水一往情深。更主要的原因,还在于高晓声自小热爱家乡的水家乡的鱼,尤其热爱水中的活动:捉鱼。从童稚时代高晓声就学会了游泳,同时也开始迷恋捉鱼。捉到二十岁,离开芳泉沟和草塘浜,大概就不能常捉鱼了。但1958年被遣返回乡后,又捉了二十多年鱼。高晓声在多处写了自己对捉鱼的痴迷。从小痴迷于捉鱼。“文革”结束后重返城市,成了著名作家,即便回到家乡,也不便泥里水里去捉鱼了,但对捉鱼的热爱却并未消失,以至于到外地旅行,每见到河湖一类水域,哪怕本来是当地著名景观,高晓声首先想到的仍是能否下水捉鱼。1980年夏,高晓声参加安徽组织的“黄山笔会”,上了黄山,回来写了散文《我们都上去了》,算是一篇游记。文章一开头,就说自己到了任何山明水秀之处:“想到的却是:这水里未知可有鱼虾捉”。1985年,高晓声在《中国作家》上发表了散文《龙母和乌龟》,写的是在广西柳州的见闻。一开始却说:“我在柳州几天,没有向主人提过别的要求,却一再噜噜苏苏要他们去借一只小船,我想驾着它到江里去漂一漂。因为我老是看到一叶小舟,在河心里似动不动,下丝网捕鱼,把我年轻时的嗜好引发上来,心都痒得没法搔。可是主人怕我出危险,不肯办。他们不相信我这个水乡长大的人,从小就是弄潮儿。”

   对水和鱼的痴迷不仅极大影响了高晓声的散文创作,也对其小说创作产生了明显的影响。小说名篇《李顺大造屋》,一开始写李顺大决心造三间屋:“他那镇定而并不机灵的眼睛,刺虎鱼般压在厚嘴唇上的端正阔大的鼻子,都显示出坚强的决心;这决心是牛也拉不动的了。”把李顺大的鼻子比喻成刺虎鱼,这令无数读者和研究者困惑。高晓声家乡的人是否明白,我不知道,外面的人,恐怕没人明白刺虎鱼是什么鱼。后来,高晓声写散文《痴孵》,一开始就言及小说《李顺大造屋》惹出的麻烦。小说把李顺大的鼻子说成是刺虎鱼,于是:“中国人写信来问‘常州人说的刺虎鱼究竟是什么鱼’。外国人的问题更高级,问‘刺虎鱼的学名叫什么’。逼得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去翻书,才晓得原来就是‘塘鲤鱼’。早知如此,我又何必上当去查。本来就知道嘛。我原应该不写‘刺虎’写‘塘鲤鱼’才对,这样可以叫外国人聪明地来问‘塘鲤鱼的学名叫什么’,那有多漂亮!”常州人说的塘鲤鱼,真正的俗称是“痴孵”,写成“刺虎”是高晓声写小说时的想当然。而之所以把塘鲤鱼称为“痴孵”,是因为此种鱼每在暮春三月、油菜花开时出现,孵化后代十分痴情,总是寻找砖石砌的洞或缝隙产卵并痴痴地守候。高晓声在《痴孵》中说,此种鱼头阔尾狭,大的五六寸,小的二三寸,倒挂起来像一只又阔又塌的鼻子,“但颜色深灰,如果人的鼻子也如此,一定命蹇倒霉,即所谓‘碰了一鼻子灰’也。”正因为如此,高晓声在小说中把李顺大的鼻子比喻成此种鱼。这样的比喻,只能说明高晓声对鱼类的熟悉和热爱不知不觉地影响着他的小说创作,却并不能说明比喻得有多么精彩。因为即使写成“塘鲤鱼”,广大读者也仍然莫名其妙。

   高晓声塑造的小说人物中,最著名的当然是陈奂生。而陈奂生首先出现在短篇小说《“漏斗户”主》中。小说开篇不久,这样介绍陈奂生:“年轻的时候,陈奂生有个绰号,叫‘青鱼’。这是赞美他骨骼高大,身胚结实;但也有惋惜他直头直脑,只会劳动,没有打算的含义在里面。他往往像青鱼一样,尾巴一扇,向前直穿,连碰破头都不管,性格未免有点危险。这几年来,在‘青鱼’上面,又被加上了‘投煞’两个字,成了‘投煞青鱼’。这就不仅突出了他的性格,而且表明了他的处境:他确实像围在网里青鱼,心慌乱投了。”许多人都见过和吃过青鱼,但即便如此,读了高晓声的这段文字,仍然不太明白陈奂生与青鱼有怎样的一致性,仍然觉得有些“隔”。后来,在专写青鱼的散文《将军的性格》里,高晓声也对把陈奂生称作“投煞青鱼”做了解释。《将军的性格》中说:“青鱼,有人说它是鱼里的将军,有何根据?我不知道。但我确实看重它,它的形体和色彩,沉稳厚实,使人想到脚踏实地,肩挑重担的实干家。它习惯在深水中生活,深居简出,极少露脸,凡出风头的事都不干,是熙熙攘攘的鱼类世界中最耐得寂寞的一个,即使落入网中,也决不胡窜乱跳。”“青鱼因为难产,得使出大力气来才能排卵。人使劲,力用在脚。脚踏实地,不会陷下去。鱼使劲,使在尾巴上。尾巴没有坚实的土地作依靠,那软绵绵的水包围着它就使不上劲;所以青鱼只有靠游动才能得到水的反弹力;只有靠快速流动才能得到更大的反弹力。所以一到产卵,青鱼就飞速直游,连撞死都不管,它们只能在江海里去干这件事,草塘浜哪里容易!大概因此就有撞死的吧,因此这里就使青鱼得到一个‘投煞’的雅号。而这雅号用在某种性格的人物身上去,便称之谓‘投煞青鱼’。当年做‘漏斗户主’的陈奂生,就荣膺过个称谓。可谓名实相符。”若非高晓声的乡亲,实在不能明白小说称陈奂生为“投煞青鱼”的深意。

  

  

   高晓声小说中的鱼水问题,姑且放一放,先说说散文对水、对鱼、对水中捉鱼的描写。

   世界文学中,写水的文字多矣,而美妙精彩者,举不胜举。辽阔、汹涌的大海,奔腾不息的江河,浩渺无垠的湖泊,都有无数人描写过,都有经典性的文字留存着。高晓声写的是江南的水,是家乡的塘、浜、沟里的水。读高晓声的小说和散文,有一种明显的感觉,就是每当写到家乡的水、家乡的鱼和在家乡的水中捉鱼,感情就分外充沛、表达就特别有神采。这是因为,家乡的水,家乡的鱼,在家乡的水中捉鱼,是高晓声恒定的、永久的审美兴奋点。每一触及这一兴奋点,高晓声便心潮澎湃,便感慨万千,便有甜蜜、温暖涌上心头,于是笔下的文字也自然就温馨、流丽,诗意盎然。

   散文《自小捉鱼放牛始》,便对家乡的水和水边的景物有极富文学性的描写。文章这样写草塘浜周边的水:

   长江里那些浑浊的水,从芦蒲江冲进草塘浜后,已经精疲力竭,不胜负荷;马上放慢脚步,卸却一身污垢。流过百十丈,水质就清白了。即使初一、十五汛头上,浊水也难得闯过芳泉浜口。所以,几十里弯弯曲曲、大浜套小浜、七横八叉的草塘浜,通常总是清澈透明的。一丛丛茂密的水草,连毛须都清晰可辨;枝枝叶叶,舒展轻扬,画不出那风流得意形状!鱼虾藏身其间,犹如鸟在丛林,虎伏深山,寂静中有大活泼在。大船小船经过,或桨或橹,艄公不紧不慢地一桨一橹推扳;又像用劲,又像玩耍;悠悠荡荡,晃动一河碧水,青天白云,一起摇曳。岸上的人不经意,乍见还以为地在动,怎么自己脚步就不稳了。

没有对家乡浜塘之水的长期观察,没有在这样的水中行船的深切体验,写不出这样生动活泼的文字。浜中塘里的水,表面是安静的,然而,内里却又有鱼类在喧嚣、在追逐、在争斗。高晓声没有细写水中的热闹,只说“寂静中有大活泼在”。但由“鸟在丛林,虎伏深山”,我们可想见水里的鸟飞虎啸。对岸上人感觉的捕捉则尤其精确。人在船上,容易有眩晕感,容易脚底打漂。而高晓声却说岸上的人看见船在水中行,却以为地在动,并且自己感觉脚步不稳。岸上人之所以有这样的幻觉,是因为那浜塘的水太清澈了,水中有蓝天白云,有岸上的一切,船动带动水动,水动带动天动云动和地动,岸上人脚踏的土地,确实在水中动着,于是岸上人觉得脚步也不稳了。高晓声没有过多地直接写水如何清澈,却用这种方式让读者想见那水如何清澈。(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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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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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南方文坛》2018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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