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晨:悲叹的诞生:个案视野下的青年博士之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95 次 更新时间:2018-01-21 18: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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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晨  

  

   最近,关于青年学人的英年早逝可谓在朋友圈中刷屏,似乎隔一段时间这个话题就会被拿出来说一次,隔一段时间这个话题就会被拿出来“反思”一次,尤其是在我们大学老师群里,传播的尤其广泛,似乎,某网友或朋友的一个转发意味着一次告诫,提醒我们,要注意身体,否则没了身体,什么都没有了,何以学术?

  

   然而,在我的身边其实就有这样的一位(个案)青年博士,确切地说是一位即将踏入校园,却因癌症而夺去其继续学问机会的年轻人。他死的时候32岁,可谓风华正茂。而他的孩子,才3岁左右。而其母亲,也因胃癌而早早离开,只留下父亲一人将他们扯大。

  

   不幸的是,这世间最痛苦的事情发生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明明到了快要孝敬父亲,回报家人的时候,他却被癌症夺去了生命。临时之际,父亲在床边守着;去世之前,我们见了最后一面。恍如昨日,不敢遗忘,却又奈何。

  

   求学的悲叹

  

   他一直有学术梦和好强心。2011年之前,他还在一个偏远的甘肃农村学校任教,我们曾听闻其略微谈起,却不知是在小学还是在初中?在该校,他是一名比较优秀的教师。

  

   但为了他的妻子,他一边教学,一边复习考研。这其中必然很是辛苦,但他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刻苦,从一个甘肃的山沟沟里考了出来,顺利进入一所985大学学习和深造。这样做,一方面可以和家人在一起(他的妻子在兰州上班),而不用两地分居。另外一方面,他还是希望通过提高自己的学历,找个收入和平台更好的工作,在未来的某一天给家人更好的生活。

  

   记得那会,他总是很少在寝室里待着,时而来一下,马上就离开。而住宿费他也出了,怕万一当晚回不去或学校有事,他可以留一晚,不至于晚上没有去处。

  

   来回的奔波,其实看似很容易,却很艰辛。既要照顾孩子和家人,又要照顾自己的学业,实为不易。尤其是在研究生一年级,课程较多,所以,不得不来回多次,但这些他还是坚持过来了。

  

   而后最耗费精力的莫过于硕士学位论文,他还是顺利地做出来了。同时,其在攻读硕士研究生阶段,发表了若干篇很好的论文,其中不乏CSSCI等国内期刊。

  

   毕业后,他没有去师友介绍的一所大学工作,而是继续考博士。我们后来才从他的口中得知,其晚上带孩子要到凌晨,然后再复习几个小时,几乎就快天亮,这样的日子,他一共熬了大概4个月左右。并且,他还是跨学科考博,从社会学跨到人文地理学。他告诉我们,很多知识需要重新学习。想必在这一行的人都清楚,这种跨度是极为不易的,从工科跨文科好说,而从文科跨工科,而且还是读博士,这需很大的勇气。

  

   读博的岁月里,我们见的并不算多,但也偶然间有联系。每当我去兰州的时候,我们总是约出来聊一聊。他总是问关于学术的事情,论文的事情,还有读书的事情。

  

   记得有一次,我们还是在那个烤肉店,他说,“总算是快熬出头了”,发的论文也够了(英文期刊,SCI级别)。说的时候,他略带苦笑。他希望博士毕业后回到西北的那个母校去工作,就已心满意足。

  

   而后,我们再见面,聊的最多的就是他的博士学位论文。他告诉我们,学习新的东西,刚开始真的非常困苦,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然而,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啃。他的“老板”对他也还可以。但不能说完全靠导师,还需自己努力才能够真正的立足于学术圈,立足于他所研究的领域。这一点,可以从他发表的论文中看出,一些“一作”的好文章,的确是他付出了大量的调查(石羊河流域)和反思而成的。在同行看来,他已经做到了对自己相当的自觉。

  

   他的博士毕业论文也是做的这个主题,石羊河的荒漠化治理。

  

   身体的悲叹

  

   某个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说他出事了。我本以为是车祸或者其它不幸,结果是得了癌症。我当时放下电话后就痛哭起来,心里格外难受。我给我的妻子消息,表明我想去看他。

  

   那会,我在澳门,他在兰州。

  

   但因若干原因,去看望他的时间往后推了一下。我还是找出了一点时间和机会去了兰州。我现在都能清晰的记得,在2016年中国社会学年会见他的样子。他那会,他的胃割掉了2/3,刚做完手术,康复的还不错。我们一起在年会的巨大logo下合影,一起再去某烤肉店吃串。我们喝酒了,他没喝,而是热情的给我们倒酒,有说有笑。但之前,他是“逃不掉”的。

  

   开会期间,我还专门去了他所在的学术论坛小组,听他的学术演讲,不为别的,只为这种为学术“献身”的精神而感到敬佩。明知道自己做了手术,还要匍匐在学术论文和学术会议上。他完全可以在家里休息,等我们开完会后去他家里找他。但他却舍不得“学术”,还有“我们”。

  

   他那会是站着讲的,足足有一个小时左右。讲完后,他和我,还有他的硕士生导师,以及其他几位校友在会议场外聊天,有说有笑。

  

   我们在这次分别后,再见却是噩耗的加重。我接到了一个好友的电话,告诉我,他快不行了。癌症复发,且已经放弃了治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这对于他来说,这相当于学术生涯的终结。我给他爱人去了一个电话,问了一些情况。我给在医院治疗的他转了点钱,然后告诉他,我尽力快点安排好事情之后,第一时间过来看你。他让我不要来了,我说“不行”。电话里,他哭的特别伤心。他是一个自尊感很强的人,害怕让我们看到他憔悴、无奈又悲惨的样子。害怕我们心里的落差,一个活生生的年轻学人,一瞬间的功夫变成了十分瘦弱,声音微小且无力的“病人”。

  

   2017年的春节前,我买了全价机票去了兰州。这一次,他不在市区了,而是在他家附近的乡镇上租的一个房子里。据说是因当地有一个什么习俗,不能直接回老家。但具体什么内容,没问。很无奈。

  

   当我们去看他的时候,他躺在床上,没有力气。身上插满了管子,有的是用来排体内的东西,有的是用来输液用。

  

   我们当晚并未离开,而是在他的住处睡了一夜。算是陪他走完。他也十分辛苦,让其父亲和两个姐姐给我们做饭,把铺盖安排好,问我们要不要吃夜宵,等等。总之,西北人的那种热情和周到,即便是在这个时候依然能体现出来。那一晚,我未眠,我害怕睡去,因为秒针走一下,就意味着我们相聚的时间少一秒。

  

   冬天,西北的夜晚十分的安静。而内心却十分复杂、凌乱,我们不得不接受身边的这个学人即将离开的事实,且我们又无可奈何,我们将其拉不回来了。而他自己,心理上也感觉累了。

  

   但是,我们又能感受到他的那种“不情愿”,那种“依恋”,那种“为什么是我”,那种“我需要正面对待”的心理。所以,在他的“病房”里,依然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书籍,他还起身,坐起来,继续写他的博士毕业论文,他说“快完成了”,说的时候有气无力的,但他已经用尽力气,仿佛是一个宣告。同时,他给他的儿子写信,一封封的,他需要交代一些什么。他有说不完的话需要说,却被疾病打住和牵绊,不由自己。他坚持写不了多久,但他还在坚持,一笔一划,很是吃力。

  

   他问我们,你们要什么书,尽管从我书桌上拿,反正也没有什么用了。你们能用,就拿走吧。我们回答说“什么都不缺,真的。你留着吧,或者给你儿子留着,他以后来帮助你‘此生未完成’”。但他还是执意要我们拿。我拿了一本《集体行动的逻辑》,并让他给我们签名、写点话,算是留作一个念想吧。这本书,至今还放在我家中的柜子里,我害怕去翻看。我在一篇我发表的学术论文中,引用了这本书,我是故意为之,我想有替他去“说”,替他去“学术”,替他去——·

  

   那晚,我们不敢让他说话,但他和我们说了很多。他知道自己是要走的人了,劝我们不要伤心。好好生活,好好对待家人。其实听到这些,于心间,有一种难掩却又想嚎啕大哭的冲动,揪心的疼痛感和无力感在折磨着我们这群还在学术圈里的人。相信,这种挣扎感也在折磨着已处在“学术边缘”的他。

  

   时间,注定是挡不住的另一种伤害。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去屋子外转了转。我把这里当做是他的“家”了,我想去留意,并用眼神以及照片来纪录下这个他生活过的地方。虽然他并未告诉我们他真正的老家在哪里。他只说过,再住一阵子,就该回家了。老家的房子还空着呢,打扫打扫,也是可以住的。

  

   但——·天注定亮了,我们却该分别了。可我们真的希望多陪陪他,他说,你们走吧,好好的啊。我们哽咽,把眼睛里的泪水强忍着,不敢流出,生怕被他看到我们的悲伤,他肯定会更加悲伤。

  

   一位和我们一起前往的学人,实在是忍不住了,他转而松开了他的手,奋力的上了停在门口的车,一边跑,一边哭。我也快忍不住了,然后和他道别、安慰,——·一边走,一边哭。到了车上,全然不顾他的亲人,我们两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这一刻,注定是来了,挡不住。而与“他”,下次见不知道是何时,骨灰又会安在何处?至今未知。

  

   生命就是这么的苍白与无力。你越是想去实现某个东西,完成自己的一个理想,奋力地向上流动,但玩笑就那么一瞬间将你打翻在地,并且狠狠地再给你一拳,让你不得“翻身”。这或许就是米兰·昆德拉所说的“相遇”吧,你遇到了什么,不是你能完全做主的。

  

   “假如”的悲叹

  

   诚然,这是一个个案,也是若干与其同样命运人的写照。但也反映了一些问题。在我看来,如果时间能够回去,或许他的命就将改变。

  

首先,假如当初不是为了提升自己,而是选择硕士毕业后去高校工作,会不会不那么早或直接不触发癌细胞。(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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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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