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盈盈 潘绥铭:21世纪中国的性骚扰的调查实证:话语介入与主体建构之悖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85 次 更新时间:2018-01-15 00:5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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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盈盈   潘绥铭 (进入专栏)  

  

  

   摘要:21世纪的三次全国总人口随机抽样调查发现:实际发生的性骚扰在减少,可是人们对于它的担心却在增加;利用职权的性骚扰其实很少;男人也在被性骚扰;相同性别之间的性骚扰也存在;哪些行为被纳入了性骚扰;什么样的人曾经被性骚扰过;屡次被性骚扰的情况。这些统计数据均为首次发表;既表明“反对性骚扰的话语”已经强势介入日常生活,也反映出国民的主体建构与前者大相径庭。双方的冲突来源于中国社会中的权力、社会性别与性这三者之间的相互关系出现了新的结构。

   关键词:性骚扰,性别,话语,主体建构,性


问题的提出与理论意义

  

   反对性骚扰的思想与实践,主要来自20世纪70年代以后的美国。[1]在《中国知网》上按照主题检索发现,早在1988年,中国就已经开始出现针对性骚扰的情况反映[2],到2013年3月,有关的文献已经达到1095篇之多,其中发布于核心期刊上的有221篇。其内容主要集中于立法与执法相关的讨论;对于性骚扰调查与案例报告很罕见,尤其是尚未检索到全国总人口的随机抽调查的结果[3]。

   那么,在21世纪的中国,性骚扰究竟有多少呢?又有哪些类型呢?这就是本文首先要解决的最基本的事实判断的问题。

   本文试图解决两个递进层次的理论问题。

   其一,性骚扰作为一种外来的概念,无论专家学者给出什么样的定义,也无论这些定义的普及程度如何,中国人在回答自己是否可能受到或者是否真的受到性骚扰的时候,所运用的一定是他(她)自己对于性骚扰这个词汇的理解,而且注定是千差万别、莫衷一是。因此对于一个严谨的社会学者来说,不仅需要抽象地论述性骚扰的定义“应该”是什么,更需要去了解在中国人民的心中,性骚扰“其实”是什么。也就是说,本文努力去发现人们的主体建构[4]究竟是什么样。

   其二,“反对性骚扰”已经成为一个主流话语,对于人们日常生活的介入也越来越强有力。那么它与人们的主体建构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互动,又产生了什么样的结果呢?

   数据来源

   在笔者的主持下,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于2000年、2006年和2010年完成三次“中国人的性”的全国总人口随机抽样调查。

   调查对象是中国境内18到61岁的[①]、会讲汉语、能识汉字的总人口。以城乡差异、人口规模与离婚率等国家统计数据为分层指标进行多层等概率抽样。

   初级抽样单位(PSU)为县级地理区域。终端调查点为城市社区与农村的行政村。在每个终端调查点中,按照居住者的总名单进行等距抽样,在按照地理位置抽样法抽取流动人口。

   由于性调查的高度敏感性,笔者采用了如下实地调查方法:

   不进行“入户抽样”,不在家中访谈,而是直接抽样到个人,邀请被访者到笔者事先准备好的访谈室来。

   在封闭空间中访谈:保证每个访谈室中只有调查员与被访者两个人。

   同性别、一对一地访谈:禁止调查员访谈异性。

   获得被访者的“知情同意”:在访谈开始之前就明确告知被访者,笔者要询问性生活的问题,而且允许拒绝回答任何一个问题或者中途退出。

   使用电脑问卷进行访谈:把调查问卷制成电脑程序,调查员携带笔记本电脑到当地,在调查员教导之后,由被访者通过按键盘来独自完成问卷。这是目前国际公认的最接近真实的方法。

   除了特殊注明的以外,本书所有的统计分析,都是复杂样本(complex

   sample)的加权计算,其分层=2(农村与城市),单位(初级抽样单位PSU)最多为283个。样本的权数是城乡分层、PUS、性别、年龄、婚姻状况[②];文中就不再一一说明。

   本书所依据的四次全国调查的随机抽样误差均不超过5%,均以“多伴侣发生率”为目标变量,通过了信度与效度检验。

  

总体发展情况:话语介入的强大作用

  

   在三次的问卷里,笔者都询问了这样三个最主要的问题。

   性骚扰说的是:在您自己不愿意的情况下,别人对您做出性方面的动作,或者说一些性方面的话,使得您很不舒服。平时,您觉得您自己可能不可能受到别人的性骚扰?(1. 非常可能;2. 比较可能;3. 不大可能;4. 不可能。)

   在过去的12个月里,有没有人对您说过性方面的、使您很反感的话?(1. 有过;2. 没有。)

   在过去的12个月里,有没有人带着性方面的意图,对您做出性骚扰的动作?(例如:动手动脚、耍流氓、占便宜等等)(1. 有过;2. 没有。)

   回答情况见表1。         

  

表1:性骚扰的整体情况(总体的%)

   从表1里面可以发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情况:在2000年性骚扰实际上相对更多的时候,担心自己会遭到性骚扰的人反而相对更少;可是到了性骚扰实际上已经显著地减少的2010年,担心自己遭到性骚扰的人却显著地增加了。

   这表明:反对性骚扰的主张,并不是根据该现象的多少而提出的;而是出于对普遍正义的理念追求而抽象地提出的。可是,一旦它成为一种社会的话语,就会形成这样一种机制:在社会舆论的大声疾呼之下,普通人对于自己被性骚扰的可能性越来越夸大;但是这种夸大恰恰就是日益提高的自我警惕,也就对性骚扰形成了日渐有效的社会警告。结果,现实发生的性骚扰也就不得不趋向于减少。

   这一理论认知对于当前的社会对策研究很有启示:

   首先,社会科学绝不应该从话语的强弱出发,去推测社会事实如何。在当下,反对性骚扰的话语不敢说如同水银泻地,至少也已经是如雷贯耳。但是这绝不意味着这样的事实就很多,更不能认为声音越大就是情况越多。这应该是研究的常识,可惜,还不全是。

   其次,社会科学不能仅仅去研究那些“问题严重”的现象;而是应该更多地关注那些“违背正义”的现象。唯此,社会科学才可能超前于社会实践,而且最终为改造社会实践做出自己的贡献。

  

“性骚扰”的界定:中国人的主体建构

  

   只是男人骚扰女人?

   绝大多数反对性骚扰的人士和传媒,都主要指的是男人对于女人的性骚扰,甚至默认只有男人才能性骚扰女人。

   笔者为了检验这一假设,对那些受到过言语的性骚扰的回答者追问道:“在过去的12个月里,对您说过性方面的话,说得最厉害的那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③]

   统计结果是:在那些自报受到过言语的性骚扰的人里面,女人报告受到女人的性骚扰的比例在2000年是24.7%,2006年是10.9%,2010年是19.6%(P=.007),呈现为显著减少的线性趋势。在男人中,同性之间的言语性骚扰比例分别是64.9%、59.1%和57.6%(P=.001),其线性趋势也是显著地减少了。

   笔者也追问了那些曾经被动作的性骚扰过的人:在过去的12个月里,对您进行性骚扰(动手动脚)最厉害的那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回答结果是:在2000年自报受到过动作的性骚扰的人里面,被同性别的人骚扰的,在女人中占1.5%,在男人中占2.8%;到2006年的比例为女人中的0.6%和男人中的3.8%;再到2010年则分别为7.1%和5.9%。这表明:其一,来自同性的动作性骚扰的比例在10年间略有上升;其二,在2010年,女人中的同性动作性骚扰不但比男人中的还多,而且增长幅度也大于男人中的。

   上述的所有比例都不高,但是却意义深远。

   从事实判断的层次上来看,反映出下列几个趋势。

   第一个趋势是,由于中国的大众传媒几乎从未报道过遭受同性别之间的性骚扰,因此在被调查者的自我报告中,这种情况的比例肯定远远多于人们的想象,甚至让人难以置信。也就是说,中国人在实际生活中,其实并没有把性骚扰仅仅局限在男人对女人。可是由于反对性骚扰的话语的强势介入,所以他们自己也并不知道这种情况居然会如此之多。

   第二个趋势是,中国男人所说的言语性骚扰,居然超过一半儿是发生在男人与男人之间。女人受到女人的言语性骚扰的比例虽然少于发生在男人之间的,但是也达到了十分之一到四分之一之间。从认知层次来看,这种情况提出了以下3个重要问题。

   其一,这究竟应该不应该算作性骚扰?那些仅仅反对男人对女人的性骚扰的人们,究竟应该固执己见,还是应该承认和尊重中国男人和女人的主体建构?

   其二,在中国男人与男人之间、女人与女人之间,究竟什么样的言谈话语,会被至少一方认为是性骚扰呢?可惜,在中国的日益增加的研究性骚扰问题的文献中,这个问题甚至还没有被意识到。

   其三,在三次调查中,认为自己遭受过同性别的性骚扰的比例,呈现为显著的减少趋势。但是疑问接踵而来:这究竟是由于同性别者之间的性骚扰现象真的越来越少,还是因为在社会的强力宣扬之下,人们越来越相信性骚扰“只应该”发生在异性之间,因此越来越把发生在同性别之间的事情,排除出性骚扰这个概念?笔者倾向于更加相信后者。

   从理论层次上来看,给我们的启示至少有两个。

   首先,同性之间的性骚扰为什么直到今天也没有被纳入社会的视野,无论在舆论中还是在学术上?这恐怕有不得不归结为:那种“性骚扰只能是男人针对女人”的说法,已经从话语介入发展为一种意识霸权,已经造成了人们的管中窥豹。

   其次,男人对男人、女人对女人,究竟做了些什么动作,就会被对方认为是性骚扰呢?这无疑是一种主体建构,是人们根据自己的主观体验做出的价值判断,而不是什么“客观的”事实判断。可惜,目前的相关研究基本上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存在。

   从本文的立意出发,笔者认为:反对性骚扰的主流话语虽然已经一厢情愿地强力介入了人们的生活,但是却出乎意料地被至少一些人的主体建构在双方互动之中给改造了,不仅被扩大到同性之间,而且被扩大到男人与男人之间。

   主要是仗势欺人?

至少在美国当今的主流文化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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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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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探索与争鸣》2013年7期(总28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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