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守英:眼界(从乡到城系列之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71 次 更新时间:2018-01-05 00:3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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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守英 (进入专栏)  

   农历丙申年年中,我的人生经历了一次重大选择,从曾经工作了二十八年的国字号单位猫进中国人民大学当起了一名教书匠。进到大学计划要做的几件事情中,其中一件具有亦私亦公的性质,就是将曾经开篇的从乡到城的系列继续,既是完成一份给全家人的心愿,把我们一家人从贫穷的洪湖乡下到陌生的城市谋生、落脚的不可思议的点滴记录下来,也是以一个家族的变迁为案例反映中国这场千年未遇的城乡转型的伟大历程。

   在乡下,讲一家人的事情,一般追到第三代还算真实,再往上溯很多就成讲故事了。我曾祖父是一个读过几年私塾的人,周围老百姓打官司写个状词、过年写个对联、各家有点摩擦断个是非什么的,都找他,也因此受到老百姓的尊敬。到我爷爷辈时,一场灭顶之灾降临到这个家庭!爷爷原是国民党治下的保长,管过方圆几十里的黎民百姓。共产党取得政权后,他见势背上家里的一点积蓄出逃。奶奶在一片恐惧之下上吊自杀,留下年仅八岁的父亲、六岁的二叔和三岁的三叔。祸不单行,噩耗没过几天,年幼的父亲左眼被为我们家收谷帮工的冲担刺瞎,后来他就是靠一只眼奔波一生的。面对家破人亡的窘迫,为全村人当过家的曾祖父只好做出决定:将我三叔过继到几十里以外的另一同族的刘姓,留下我父亲和叔叔俩相依为命。

   在村里及周边人看来,这家人的日子看来过到头了,即便往下走也将尝尽人间所有磨难。对于父辈用苦难给这个家庭留下的财富,在此不表。还是回到我爷爷。据父亲讲,他离开家乡后,辗转于江陵和汉口之间一段时日,一天在汉口排队早餐时,被我们临村一姓陈的告发,以历史反革命罪入狱,在湖北沙洋劳改农场蹲了十五年。

   从社会学角度看,我爷爷是我们家、也是全村第一个出村的,尽管他离开的方式过于特别。小时候有时也听大人私下埋怨他给一家人带来的苦痛,尤其是我二婶有很长一段时间就怪罪因他的成分不好,影响了她家老大参加空军选拔。到我考学时,成分的政审已经没有了,也就谈不上影响我的前程,他对我的影响更多是激发性的和开示性的。爷爷服刑转新人以后,曾回来过一次。那次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尽管是一个从牢里回来的人,但身躯挺拔,脸上写满了阅历,与村里和他同龄的甚至比他年轻的面朝黄土的种田人形成鲜明对比,让我第一次见证了出村人和乡下人的不一样;当他回村时,全村老小涌进我们家,看望这个成为新人的游子,只见亲情和乡情,让我第一次见证了乡下人对见过外面世界的人的尊敬;作为见面礼,他带回来一块的确良布,我姐姐很快找裁缝做成上衣,穿在身上几天都不肯脱下,引来同村孩子们的羡慕;他给我带来一件军用水壶,我每天背在身上上学,回家了也不肯放下,当时就觉得这是城里的东西,小时候的同学们抢着尝用它喝水的感觉,自己身上散发着一股得意气;他还带回来一块棉花布,母亲把它做成了被套,把我们用了多年的蜡染的土布被套换掉,好几个月,我们几个孩子都挤到一个床上,感受新被子带来的洋气。爷爷的这次衣锦还乡,不仅给这个曾经垮掉的家庭在村里重新找回一些颜面,也让我第一次感受到出村的人与世代固守乡土的人的不一样。

   过了几年后,爷爷服刑期满回乡。在家族孩子中,他对我是最好的,因此,我是陪伴他最多的一个。和他相处以后,更能体察到一个在外面闯世界的人与安土重迁的乡下人的差别。他回乡初几年,农村的阶级斗争还没有结束,他作为历史反革命被和其他四类分子一道被陪着游村,也难以幸免。我记得,那时每天晚上,都由村里的几个四类分子轮流敲着锣,提醒各家把门关好,防火防盗防坏人,轮到爷爷时,我会陪着他走村,一边敲着锣,一边喊:“防火防盗、门关好”之类的,村里人对他很好,经常有人出来给他递一支烟,或专门出来问候一声。全村、全公社的批斗大会上,他也会被用麻绳五花大绑着站台上批斗,但在历次批斗现场,不知是因为他是从外面回来的村里人手下留情,还是因为他这个历史反革命,在得势时对老百姓不错,也不像地主一样,以土地剥削贫农,那些即便很激烈残忍的场面,也没有看到他受到与本村四类分子一样的肉体摧残,也可能因为他已经见过世面,每次在台上陪绑或游村时,我见他比其他四类分子从容和笃定,没有那种惊慌的神态和是否能活不到头的绝望。还有一件事也令我印象深刻,我们村的农田原来只是种粮食和棉花,田埂都光着没有种任何东西。他回村不久,觉得这样太浪费土地了,就找来村里的干部,建议将农田田埂种上黄豆,从此,全村的田埂种上了黄豆,村里人增加了一块收入,还每家用种植的黄豆自磨豆腐,乡亲们为了感激他,经常有人送豆腐过来。他还有一门绝活,就是腌制皮蛋,听他讲当时逃离在外时,他主要靠这门手艺赚点钱过生计,回来后,他把这门手艺捡起来,他的皮蛋不咸不淡,下饭可口,不仅成为我们家改善生活的重要来源,他也带周边老乡学这门手艺。比如,由于常年在外,他回老家后,就很不习惯和全家人住在一起,父亲就和生产队的干部商量,在离村庄十多里的堤院盖了一间小屋,这间小屋里的物件始终是井然有序的,不像大多数农家的杂乱,他这间小屋一直人来人往,村里甚至方圆几十里的人经常去他那里聊天。除了一般老乡的看访,村里干部也经常光临他的小屋,向他讨教增产和管人的事。按现在的时髦话说,就是他需要这间屋子承担社交的功能。

   从我爷爷那里,我看到了世代立足于乡土的乡下人与出村到外面的世界经历过的人的差别。农民之所以为农民,是因为他们没有见过外面的世面。爷爷回来带给我的一切,让我早早开了眼界。眼界实际上是由于外力的冲击,让你眼力的视界张开,使你有一种动力对外面的东西产生好奇,从而进一步打开眼界。乡下人之所以为乡下人,不是说他先天的智力比别人差,而是因为他周遭的环境和所见所闻限制了他的眼界,当没有外在冲击时,他也只能按照传承所思所为,世世代代为农。对农民的改变来讲,通过一些力量打开他的眼界,是改变农民的最重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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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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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村庄与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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