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戈:经验、心灵与生命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84 次 更新时间:2018-01-02 10:2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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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历史学不是对经验的总结,而是对经验的综合。一方面,历史学试图把碎化的个体经验综合为总体化的人类经验;另一方面,历史学又必须努力把抽象的人类经验落实为具体的个体经验。历史学的功能之一在于把人类经验和个体经验综合在一起,从而塑造出一种“新经验”。心灵感应历史的方式始终制约着我们对历史的一般认识。

   关键词:第三种历史,经验,心灵,生命。

  

  

   一

  

   历史学不是对经验的总结,而是对经验的综合。因为经验本身总是分散的、支离的、破碎的。把破碎的经验综合为一个整体,以便使生活获得一个坚实的基础。这样,无穷无尽的琐碎的日常细节便都具有了非凡的意义。基于这个观点,历史学无疑应该对人生经验持有一种永恒不衰的激情、敏感和亲和力。在历史学手中,经验成为一种坚实的结构、完整的形式。

   历史是人类的经验总体,故而,历史研究就是对人类经验总体的重构。所谓人类经验总体并不是属于别人的,而是为所有人即整个人类所共同拥有。但这并非说人类经验总体就是一种毫无任何个性的简单抽象,或是某种抽象之物的简单总和。事实上,人类经验总体乃是基于人类独特心灵而产生的一种普遍结构。历史研究便是基于这种人类经验总体的普遍结构而对人类独特心灵的深刻沟通和本质诠释。

   历史研究作为对人类经验总体的重构与那种认为历史研究是为了吸取过去的经验教训这类观点风马牛不相及,相去何止十万八千里。因为,“人类经验总体”是一个新的本体论概念,是一个包含有生命意识和历史内涵的意义性范畴,而“经验教训”则是一个不伦不类的主观性的认识论概念。它更多地偏重于伦理学的、政治的、意识形态的规定和取向。而“人类经验总体”概念则更注重于人性、真理与心灵这方面的价值特性。

   正象历史研究是一个无限的没有终结的过程一样,对人类经验总体的重构也是一个持续不断的活动。每一个新的历史观点,每一种新的历史认识,每一次新的历史发现,本质上都会导致人类经验总体产生一些新的变化,都会使人类经验总体获得一种新的形式,都会使人类经验总体焕发一种新的精神,都会使人类经验总体呈现一种新的意义。

   历史学的目的在于塑造人类的经验,在于将人类的经验塑造成为一种富有意义的形式。但这并不等于历史学就是一门彻头彻尾的纯经验科学。因为历史学所研究和塑造的人类经验并不是一种功利性的经验,比如政治经验、道德经验等,而是一种文化性的经验,比如人生经验、心理经验等。因而,历史学对人类历史的经验性思考,并不意味着历史学仅仅追求一种较为粗俗和浅陋的经验性趣味。因为,在这里,经验更具有一种理性的意味,更具有一种哲学的内涵,更具有一种形而上的品格。毋宁说,经验本身就是理性,就是哲学,就是形而上的东西。问题仅仅在于,历史学如何去发现和对待这种经验,以便把这种经验建构为人类心灵和精神的决定性因素。

   历史学把人类那种道德性的经验教训变成一种精神性的文化经验,它使人类的心灵变得更丰富,它使人类对生命的理解更具有文化意识和经验深度。不管是否承认,这种独一无二的文化意识和经验深度的确是一种生命优越感的表现。因为,生命本身在历史学中变得更直接、更纯粹、更有意义,即生命变得更敏感了,更具敏感性了。在历史学对人类经验的重新构造中,历史学证明了它是现代世界中能够重新为人类精神和思想的完整和独立提供重要保证的一支力量,即使不是唯一的一支力量,也必定是最为重要的一支力量。

   人类经验并不是历史研究的目的,而是历史研究的对象。人类经验一般都是破碎的、缺乏深度的、过分私人化的。而历史学则试图通过研究而达到重建人类经验总体的目的。历史学有可能将人类经验重新建构为一个有机整体,有可能恢复人类经验的普遍联系,有可能使人类经验由私人感觉转化为公众意识。质言之,历史学有可能使人类经验具有更深刻的内涵。这种内涵就是人性、真理、生命。对生命的敏感性应该是人类经验的本质。历史学不仅应该揭示出这种本质,而且还应该保存这种敏感性。因为麻木意味着生命的死亡。历史学深入到人类经验的内部,试图通过对人类经验深层意识的发掘和开拓而使人类经验成为人类生活中最有价值的丰厚财富。历史学应该教导人类如何更好地更有效地利用自己的全部经验。历史学应该使人类培养成一种非常自觉和敏锐的经验意识。历史学应该使人类经验以一种整体的方式参与到人类的历史—现实的宏伟进程之中。历史学应该使人类经验变成人类生存状态的一部分——而且是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二

  

   一方面,历史学试图把碎化的个体经验综合为总体化的人类经验;另一方面,历史学又必须努力把抽象的人类经验落实为具体的个体经验。这是相反相成的双向努力。它既表明了历史学的野心,又体现了历史学的价值。但无论是哪一方面,它都具有足够强大的吸引人的力量。所以,历史学是许多人都感兴趣的东西,也是许多人都愿意尝试的场域。

   历史学高度重视人类经验,并不意味着历史学有一种经验主义的倾向。主张历史学应该总结“经验教训”,那是第二种历史的习惯性说法。第三种历史并不如此理解。第三种历史强调历史学对人类经验必须有新的理解和把握。历史学既要把人类经验综合为一个有机的整体,又要深刻揭示出其内在的生命个体性。换言之,历史学既要把个人经验整合为人类经验,又要把人类经验还原为个人经验。人类经验并不意味着它是一个机械的模式或僵硬的体系,相反,它内部充满着各种可能性的躁动。有时,一个人的经验变成了所有人的经验;有时,所有人的经验变成了一个人的经验。人类经验与个体经验之间总是处于你来我往的相互循环状态。而这种循环将使双方受益。即人类经验与个体经验都将因此而变得丰厚起来。

   在第三种历史看来,有两种现象必须予以克服,即,个体经验的无限碎化和人类经验的绝对抽象化。个体经验一旦过于碎化,就无法被人分享和感知,就无法被整合进人类经验的总体结构中,成为所有人的共同精神财富。同样,人类经验如果过于抽象化,就会远离现实的个人,而与普通人的生活状态格格不入,从而成为毫无实际价值的空洞言辞和虚假回忆。这样,第三种历史就必须确立两个相关原则:个人经验必须是人类的,人类经验必须是个人的。即,二者是平等的。不存在人类经验比个人经验更“大”的问题。第三种历史必须善于从个人经验中发现最富于人类性的东西,同时,也必须善于从人类经验中发现最富于个人性的东西。总之,第三种历史决不随意偏爱任何一方。在第三种历史中,个人与人类均有自己相应的位置。最好的人类经验和最好的个人经验都能在第三种历史中找到最好的分析和处理。

   在这方面,第二种历史就做的不够好。一般说来,第二种历史总是不厌其烦地过于强调人类经验的重要性,致使把人类经验弄得过于抽象和空洞,它与个人的现实生活发生不了任何联系,我们在其中也丝毫看不出有任何个人所感兴趣的东西。由于个人经验在第二种历史所构制出来的“经验模式”中毫无真实份量,故而第二种历史制造出来的“经验体系”就变得轻飘飘的,没有一点质感。因为人类经验一旦删除了个人经验,那么人类经验本身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这就是说,人类不能排斥个人,而必须接纳个人。因为人类不是一个高于个人的抽象体系,而是一种融入个人的具体关系。总之,每个个人必须在人类中占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这是第三种历史的绝对要求。

   人们常说历史是一面镜子。可如果在这面镜子中,个人看不清自己的模样,甚至根本看不见自己的影子,那么人们要这面镜子有什么用呢?人们要么把这面镜子摔碎,要么把它仍到一边。毫无疑问,在人们拒斥第二种历史的诸多理由中,缺乏对个人存在的终极关怀肯定是最重要的一个。虽然从道理上说,历史学没有理由不去关心个人的现实存在,但事实上,个人的真实存在在第二种历史中却得不到丝毫有价值的对待。每个有常识和感觉的人都会考虑:我为什么非要读这种与我无关的史书呢?我犯得着为它去浪费我的时间和精力么?显然,普通人的反应是正常的。既然第二种历史摒弃了普通人的需要,那么普通人也就自然要抛弃第二种历史。个人是非常具体的,这种具体性体现于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第三种历史力图从现实的角度全面展示出个人存在的具体性。但这并不等于要求或暗示普通人在历史面前必须“对号入座”,而是要求他们必须把历史看成是和自己有关的事情,要求他们必须从自己的角度去看待历史。不管历史走到哪里,人们都必须相信,历史并没有走远,历史就在自己身边,历史始终与自己在一起。

   历史与个人的一体化(或综合化)是第三种历史着力强调的内容。只有如此,人类经验和个体经验才能同时克服抽象化和琐碎化的倾向,而双双实现总体化和具体化的目标。

  

   三

  

   经验可分为人类经验和个人经验两个方面。那么,究竟是用人类经验来解释个人历史,还是用个人经验去解释人类历史?这二者显然有着较大区别。当然在某些时候,这二者却又惊人地相互一致。其中的奥秘在于,我们如何理解这种奇特的现象,并进一步寻找到灵活地掌握和运用这种高度复杂的理智体操和思想舞蹈之正确技巧的微妙平衡点。一切伟大的历史学家从来不是单独使用其中的一种方法,而是交替使用或同时使用两种不同的方法。这样,历史在历史学家的笔下将变得丰满起来、立体起来、活起来,历史将充满着勃勃生机、情趣盎然,历史将变得厚实和沉甸甸的。历史不仅有重量,而且还有热量。历史就象从炼钢炉中刚刚流出的铁水,泛着透明的红光,挟带着灼人的热气,生成为一种富有冲击力的沸腾的实体,使人不得不正视和尊重历史的深沉。伟大的历史学家就象一个奇妙的魔术师,任何一件普通的枯燥乏味的历史事实在他手中也会变得具有灵性和生命。

   不过,我们也必须注意到这样一个基本事实,即一般说来,历史学家大都不是一个个人经验十分丰富的人,他在进行历史研究时,更多的是凭借人类的集体经验而不是依赖自己的个体经验。但毫无疑问,历史学家自己的个体经验将在他的历史思维中起到一种选择和规范的核心作用,它将决定历史学家对人类经验的判断和取舍,它将为历史学家评价人类经验制订出一个具有鲜明个性特征的基本标准。

诚然,历史学家的经验只能是一种个体经验,但这种个体经验又有其特殊性。因为历史学家的个体经验是用来整合人类总体经验的一个认识论模式和思想框架。尽管从本体论上说,人类经验并不需要依赖于历史学家的个体经验而存在,但从认识论上说,人类经验却恰恰是通过历史学家的个体经验的认识论综合而得以确立下来和显现出来的。尽管从本体论上说,历史学家的个体经验首先也是存在性的东西,但历史学家能够把自己这种存在性的个体经验有效地转化为一种合理的认识论模式,并以此为框架去对人类经验加以深刻的综合和创造性的诠释。事实上,通过历史学家之手而展示出来的人类经验无不打上着历史学家个体经验的鲜明烙印。在某种意义上也不妨说,历史学家通过清理自己的个体经验而塑造了人类经验。所以,当我们试图反思人类经验时,首先感知到的就是其中蕴含着的历史学家的个体经验。就此而言,历史学家的个体经验之于人类经验便多少类似于一种康德意义上的先验图式或基本形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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