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猛:只会浏览,不算读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299 次 更新时间:2017-12-21 22:4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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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猛 (进入专栏)  

  

通识教育三问

  

   博雅哥:李老师,请问您理解的通识教育是什么样的?您是如何在课程中贯彻通识教育的思路并且设计这门课程的?

   李猛:对于老师、学生和学校负责组织教育管理的人来说,对通识教育关心的问题可能不太一样。我作为一个老师或者学者比较关心的有两点。

   对老师的意义

   第一,怎么能把自己做的学问与教育结合起来。

   每个学者自己做学问都面临严格的专业化要求,但教本科生和研究生的研讨课不大一样。从美国高等教育的历史看,其实大学教育是融汇了分别来自英国与德国的不同传统,像哈佛这样的本科学院强调博雅教育或通识教育,而像约翰·霍普金斯这样的现代研究型大学则比较重视精深的学术研究。这两个传统在美国比较好的大学中得到了很好的结合。

   博雅教育要把学术研究专业化的努力,与面向非专业且不一定做学术的本科生的教学结合起来。这对学者是个挑战。能不能从深入的专业化研究回转过来,面向本科生谈一些与他们生活关系直接的重大问题?

   第二,怎么沟通不同的专业领域。

   无论是做社会科学还是人文学科,专业化的结果是,不同学科之间学者的交流会比较困难。通识教育给的平台可以逼你去在这个层次上谈你研究获得的比较重要的想法,推动不同学科的学者在最根本的问题上交流,对学术的发展会有很大好处。现在中国大学体制发展的趋势使专业化的要求越来越高,但当你完成日益精细的专业化研究之后,作为一个读书人,你能否仍然保留你最初选择读书、做学问时关心的问题呢?

   对学生的意义

   对于初入大学的学生来说,通识教育也能使他不至于一开始就陷入专业的教科书与专业内部认为理所当然的问题里头,会留有一个比较开阔的视野。

   开设课程的思路

   阎老师教授的课程,是他本人多年的系统研究的结晶,甚至是整个北大历史系制度史多年研究的结晶。与之相比,现在我这门课,这个课程系列则是新建设的,还很不完善。课程设计上主要有两个考虑。

   首先,能不能从古代政治形态直到现代政治社会的新问题,给同学建立一个西方政治社会思想变化的整体脉络,让他们看到一系列根本问题在古希腊、中世纪、近代英国等不同时期的不同思考方式。

   其次,希望能扩大阅读文本的范围,把文学和历史文本结合进来,让大家看到政治的思考不只是哲学家或政治理论家在做,也渗透在史诗、悲剧或历史中,这样读起来,可能也会比较有趣些。

   博雅哥:李老师,请问在上课过程中,您面临的主要问题什么?

   李猛: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去讲荷马,第一次把荷马、修昔底德、普鲁塔克和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放在一起讲。

   至少有两个大的困难。首先这些文本性质差别很大,应该怎么安排,建立彼此的关联,让学者体会到其中的内在线索?我以前讲过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政治或伦理思想,这些学说相对抽象些。但是荷马、修昔底德和普鲁塔克是有故事的,怎么把故事和道理结合起来?故事生动,丰富,但如果只是一直讲故事,这个课就会松散,缺乏精神上的向上努力,而且从我自己来说,也还是比较关心故事里面的道理。

   另外,许多文本放到一起是麻烦。你一旦换文本,学生不大容易适应。因为不同的文本,有不同的文本风格,适应史诗,不一定习惯历史,风格的差异会形成进入的障碍。当然,把不同的文本放在一起的好处是,会让学生看到对于古典政治思想有多重视野,有很多思考方式,而且许多文本彼此之间会形成相当有趣的对话,比如《伯罗奔尼撒战争史》、普鲁塔克的“阿尔西比亚德生平”和柏拉图的《会饮》和《理想国》。

   在我来说,我也想隔一段尝试新的教学方式。读新的东西,重新思考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关心的根本的问题,这样对我自己也是一个激发。

   博雅哥:李老师,您上这门课最大的经验体会是什么?阅读经典的方式是否适于理科?

   李猛:我承认经典阅读的通识教育方式,人文学科的同学比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的学生更习惯。研究科学史的学者常说,成熟的科学都是能忘记祖先的,阅读经典作品一般并不是科学的主要工作方式。比如今天研究物理学很少会去读亚里士多德和牛顿,研究几何学的去读欧几里得。

   总得来说,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是围绕最新的学术研究文献建立的学科体系,教科书与专业研究文献成为阅读的主体。通识教育在理科要怎么做?这个我不太了解,可能还需要自然科学的老师和同学们摸索。

  

   为什么要读经典

  

   但在人文学科里,经典阅读还是主要的训练方式,即使对于许多社会科学,也有相当重要的意义。比如社会学,有诸多研究分支,但这个学科的统一性是如何建立的?相当程度依赖在经典传统与文本里比较系统的问题意识和概念体系。朴素地讲,经典阅读对于建构学科传统与形成对基本问题的理解有很大帮助。

   但往深了说,更重要的是经典文本实际上往往包含了一些对于比较重要的人性问题的共同思考。

   比如你会发现,莎士比亚和柏拉图的文本虽然相隔很长时间,在历史环境和语言风格等方面都有重大差异,但对于同样相隔几百年在中国的你会产生共鸣。这种经验对于理解不同的思想与文化,甚至对于思考我们今天的生存处境来说都非常重要。

   你会意识到,在今天遭遇的特定历史社会处境中的许多经历,可能是人类文明在不同处境下不断遭遇的共同困境,以前的各种智慧、制度与思想的努力都与此有关,你会对理解今天的处境,有一个更深入的文明视野。

   这对于今天中国来说更为重要,因为这个文明传统在近代遭到很强的质疑,但新来的文明传统直到今天还与中国人的生活有很多隔膜之处,现代中国的文明处境在今天是未定的。这才需要博雅教育给我们在面临今天的社会、经济、文化、心理等所有问题时一个更大的视野,使专门化甚至琐碎的学术研究与大的问题联系在一起。

  

   日常生活与经典阅读

  

   但最终对许多问题的洞察很可能是来自你在班级里评奖学金、在家里看到的父母生活等日常经验。以经典为主的博雅教育,能够提供一个将个人日常生活经验与文明背后的传统问题连通起来的交汇点。这是更大的意义,但只能落实在非常具体的文本阅读与文本问题的研究上。

   一句话看不懂,可能是文字不通或具体论证的环节难以把握,但也有可能是你其实就是对日常生活中某个问题不明白,你一旦想通这个道理就会明白,苏格拉底为什么在这里以这样方式推进这个论证。

   教育中最根本的东西,无论人文学科还是社会科学,一定要能够面对日常生活每个人经验中最强烈感受触动我们的东西。大学教育很容易养成一个不好的习惯,认为书里的道理不过是说说而已,而你在生活中面临的问题其实与之毫无关系。你读了书,不过是学了些答案,能够在课后论文或者考试中写给老师看,其实你自己根本就不相信你写下的那些道理。

   所以要找到更好的办法让学生真正去严肃面对道理,让他觉得道理与我们的生活有关系,而不是藐视或痛恨真正的道理。一个文明没有能力让人类的智慧和你的生活发生关系,是这个文明本身的弱点。

   中国过去一度对其文明的道理与生活的关系相当认同,但到了近代,觉得是因为太相信了传统中的道理,以至于没法在现代社会中幸存下来,所以慢慢会把原来文明中建立的读书、智慧和生活的关系给斩断了。现代中国得找到办法把它们重新联系起来,这种联系的方式,无论在学术上,还是在教育中,都需要许多尝试和探索。通识教育的努力,特别是通过深入到经典这个层面的努力,有助于实现这点。

   但通识教育绝不是只有经典阅读一条途径。芝大有许多通识教育的课程,特别是社会科学方面的,就不是只阅读经典,关键是各种学术形态怎么能找到回到与大家生活有关系的地方。其实哪怕对于一个理科生,经典恐怕还是也是重要的,至少有过阅读人文经典的某些经历,毕竟所有人都要生活,而人文经典和人之为人无法逃避的那些问题有关。

   你阅读真正的经典时,才会明白人类文明曾经达到如此的高度,如果没有与它一起思考过这些问题,你永远不会想到这个问题有这样的层次,背后有这样完全不同的世界。有过这样的经历才会觉得,上大学是值得的。

   大学通识课应该一开始就给学生这样的视野,让他觉得读大学是应该的,对他的人生会有些改变。

  

   在读书与生活之间

  

   博雅哥:李老师,您如何理解古典君子教育与通识教育的关系呢?

   李猛:二战前,大学的政治甚至经济精英,都不是通过专业训练培养的,他可能学的就是古典。这在现代社会有两个困难。

   第一,无论经济政治各方面,已经有了非常强的技术化,大量的现代活动对于专业化和技术化的要求或部分,要比二战前强得多,这是现代教育越来越技术化的重要原因。这使大学越来越远离传统的君子教育。

   第二,也和社会分层的变化有关。这种专业化和技术化教育基本是向社会各阶层开放的。在这之前的贵族教育恰恰是博雅教育。专业化和技术化的另一面,实际上是现代的教育体制要比以前更为平等。非贵族的中间阶层进入教育市场,希望孩子得到什么呢?还是希望孩子以后变成中产阶级。

   因为中产阶级的经济社会地位并不稳定,父母大概会很担心,如果孩子读戏剧,学哲学,最后找不到工作,无法谋生。现在的教育体制中原来作为古典或博雅教育中的贵族式形态,社会基础已经没有了。

   大学能开放给穷人和中产阶级的子弟,意味着一定得有应用的技术学科。但又要考虑到,就人性而言,进来这些人哪些适合学哲学、艺术和经济,跟他所在的家庭背景没有多大直接的关系。他这个人就是喜欢这个东西。正是现代教育体制在技术化与人文传统之间的不匹配,解决了自然才华、选择职业与家庭社会分层这两个不同的问题。如果都匹配了,社会流动的空间会大大减少,而人的天性也会受到很大限制。

   我实际上认为,这样一个有应用学科的大学教育是给今天学哲学的人更多的空间。只不过在大学教育要处理好应用学科、技术学科、基础学科和通识教育学科之间的关系。

   博雅哥:李老师,不能参与到大学通识教育中的普通人应该怎么办呢?

李猛:通识教育大概不能解决平等问题。社会上有许多人需要自我教育,但恐怕不是靠阅读经典,这里面要考虑文化程度、经济收入和闲暇时间的巨大区别。一个更平等的社会能创造更多的闲暇,给人们更多教育的机会,(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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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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