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守英:乡村仍是中国现代化主战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670 次 更新时间:2017-12-16 23:45:02

进入专题: 乡村建设   现代化  

刘守英 (进入专栏)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刘守英接受《中国经济报告》采访时表示,中共十九大报告把乡村振兴提到战略的高度,既是对当下乡村严峻现实的正视,也抓住了未来乡村现代化的主轴。

  

施行乡村振兴战略是对过去不够重视村庄的弥补

  

   中国经济报告:为什么要提出乡村振兴战略目标?

   刘守英:中国的农民、农业和农村问题可谓三位一体,缺一不可。回溯我们过去的农村政策,总体来讲,对农业和农民问题比较重视,重视农业是为了粮食增产,重视农民是为了增收和农村稳定,但是对于村庄问题相对忽视。当下的严峻现实是村庄的衰而未亡。村庄凋敝从农民工跨地区流动以后开始显现,随着农二代成为流动主力,这个群体呈现出离土、出村、不回村的特征,人走、资本不回,村庄的衰败加剧。

   21世纪以来,村庄问题开始引起中央重视,经过新农村建设和美丽乡村建设,加上城乡互动带来的机会,部分村庄开始复活,但是大部分村庄的颓势未改。在实现两个百年目标期间,农二代的离村、不回村趋势还会加剧,农三代由于与乡村的连结断裂,将呈现比农一代、农二代更加不可逆的不回村的特征。乡村问题将成为农民、农业、农村的首要问题。大部分乡村的衰亡与少部分村庄的活化是我们不得不理性面对的真实局面。

   在乡村振兴中,一是要正视和应对大部分乡村的体面消失。我们既要认识到其趋势性和不可避免性,也要承认其自然性和长期性,企图人为加速这一进程,会造成适得其反的社会经济后果。二是要把着力点放在那些能够活化的村庄如何复活,尤其是可持续地存活,重点研究村庄复活的条件、面临的制约和改变的可能性。乡村振兴的重点应该放在后面这类村庄,切忌在“振兴乡村战略”的旗号下,不分情况、不讲条件地大规模推进村庄振兴运动。

   在我看来,施行乡村振兴战略是对过去不够重视村庄的弥补,体现了中共中央对农业、农村定位的再思考。这个定位不再是,农村仅仅是为了服务于城市而存在,农业仅仅是为了服务于工业而发展。

  

城乡融合是实现乡村振兴战略的根本


   中国经济报告:中共十九大报告提出,要建立健全城乡融合发展体制机制和政策体系,加快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如何理解城乡融合这种提法?

   刘守英:建立城乡融合的体制机制是实现乡村振兴战略的根本,因为乡村问题不单是乡村自身造成的,必须放在城乡格局下来看,乡村振兴不可能单兵突进。城乡关系是一道长期未解决好的难题,我们在计划经济和国家工业化阶段未解决好,在改革开放后也没有得到解决。随着工业化、城镇化的快速推进,中国城乡收入差距进一步拉大。自中共十六大以来,中国实施城乡统筹战略,推进城乡发展一体化,城乡统筹政策体系的建立在公共政策上实现了城市有、农村没有的问题。但是城乡发展两张皮的局面没有改变,城市繁荣、乡村落后的反差没有改观。

   中共十九大报告没有继续沿用城乡统筹或城乡一体化的概念,而是提出城乡融合的新理念,这是对城乡格局现状和未来趋势做出判断后的结论。一是旨在对已有的城乡关系不协调状况进行矫正。城乡统筹的教训是政府力量过强、市场力量不足,加上城乡二元体制性障碍继续存在,导致用城市统筹农村的局面。实现城乡融合,其本质是要实现城乡两个空间的发展权平等,首要的前提是必须改革现行的导致乡村失去发展机会的体制机制。

   二是对已经出现的城乡互动格局的呼应。中国城乡关系在经历单向城市化以后,已经转向城乡互动阶段,人口、土地和资本从单向配置到城市转为城乡两个空间的相互流动和配置。这一格局的出现有其必然性——城市化发展到一定程度后,城里人产生对乡村的新需求,包括安全、健康、地方化的产品,乡村旅游与休闲,宁静的环境与淳朴的民风等。由此带来农业功能的拓展与形态变化,资本到乡村的获利机会增加,乡村价值上升。在城乡互动阶段,人们对城市和乡村两种文明的认识发生变化,两者的互补和互需增强,有助于城乡两个文明在异质中发挥各自的优势,城乡融合的体制机制构建有利于促进这种格局的实现。

   可以说,城乡融合是一次阶段性的转型,其核心是城市和乡村文化共存共荣,相互依赖、互有需求。建立健全城乡融合发展体制机制,要解决的就是政府在“统”方面太强,市场作用偏弱的问题,要打破政府单一主体,打破城乡二元体制、发展农村要素市场。

   如何实现融合?我认为,一方面,对于回流的农民,要考虑回流地(城镇)的产业集聚发展,以及住房市场的供给等问题,让他们能够安家。另一方面,由于代际差异,很多“农二代”已经离土不回村了,生活方式完全是“城市化”的,政策要顺应这个趋势。


乡村振兴最终体现于农业农村发展与乡村现代化

  

   中国经济报告:实现农业农村现代化具体体现在哪些目标上?

   刘守英:乡村振兴最终要体现于农业农村发展与乡村现代化。在农业、农村发展方面,中共十九大报告首次提出农业农村优先发展,这一表述具有很强的公共政策含义。一是农业与工业、农村与城市相比,由于其产业与空间上的特性,在资源配置和效率上处于竞争劣势,需要在公共政策上予以优先安排。二是在已有的农业、农村公共政策中,一直强调农业的基础地位,近些年不断加大财政资金对农业、农村的投入。但是随着农业在国民经济中的份额下降,以农业基础地位作为不断加大投入的理由越来越受到挑战,加上这些资金使用的绩效和分配存在问题,致使已有的农村政策受到质疑。将农业、农村优先发展作为一种理念提出来,意味着在公共政策上不仅仅是一种权宜之计,而是使其成为一种有理论支撑的政策安排。

   在乡村现代化方面,中共十九大报告在原来与工业化、信息化、城镇化并列的农业现代化中加了一个农村现代化。这一表述尽管在字面上只是加了“农村”二字,但反映了发展理念上的重大进步。一是如果只有农业现代化,还是农业为城市服务理念的延续,在城乡不平等格局下也实现不了农业现代化。二是乡村是农民、农业、农村的有机体,农村是农民和农业的载体,乡村现代化才是全面的现代化,它只有在三者互动和相互影响下才能实现。

  

农村制度安排是乡村振兴的基石

  

   中国经济报告:中共十九大报告提出要巩固和完善农村基本经营制度,深化农村土地制度改革,完善承包地“三权”分置制度。应该如何理解这一表述?

   刘守英:农村制度安排是乡村振兴的基石。在农村所有制度安排中,农地权利制度和农业经营制度一直是最受关注的热点问题。涉及关键的三项制度安排:农民的承包权和经营权、农地承包期限、农业经营制度。在我看来,中共中央在这一重大问题上的策略,一方面是进行顶层设计,寻找路径,另一方面又非常审慎,防止犯不可逆的冒进性错误。

   在不断权衡下给出的是一个现实的解决方案:一是在集体所有制下,实现承包权与经营权的分置,既保障集体成员不丧失土地权益,又做出保障经营权的制度安排,兼顾制度稳定性和经营的效率,这一设计既正视和保障了农民地权,又为农地经营制度创新提供了制度空间。二是在承包期限上,一方面保留原来的农民与土地关系长久不变的表述,又在未达成共识的情况下,明确二轮承包到期后再顺延30年,这样既保持了制度的稳定性,也保证了农民的制度预期。三是在农业经营制度上,在原有的适度规模经营和经营主体松绑基础上,明确提出“实现小农户和现代农业发展有机衔接”,实际上是对中国农业经营制度的定位,即不歧视小农户,也不固守小农不变,而是基于小农的现实,探寻现代农业的出路。

   需要强调的是,农地三权分置逐渐明晰化是农村深化改革的核心内容之一,其意义被提到“我国农村改革的又一次重大创新”的高度。农地三权分置作为一项重要的制度安排,将对中国未来的农地制度、农业经营方式和乡村转型产生重大影响。

  

稳定预期的核心在于防止公权侵犯产权


   中国经济报告:中共十九大报告还重点提到要保持土地承包关系稳定并长久不变,第二轮土地承包到期后再延长30年。此前第一轮承包期是从1978年至2007年,承包期为15年,目前的第二轮承包期是从1997年到2027年,到期后再延长30年不变。2002年颁布的农村土地承包法,则从法律上明确了耕地30年承包期。应如何看待这一制度安排?

   刘守英:我们一直在研究“长久不变”的实现形式。目的只有一个,怎么使农民和土地的关系更加稳定。这次中共十九大报告是将两句话并列了,原来的提法继续保留——保持土地承包关系稳定并长久不变;同时,对于社会热议且争论极大的期限问题,2028年土地第二轮承包就要到期了,要给一个说法。在目前对搞无期或者延期更长时间没有形成共识的情况下,采取了一种比较现实的处理办法。

   需要明确的是,再延长30年,不意味着30年之后要动,“要保证土地承包关系长久不变”是前提。对于农民来讲,从一开始的承包期15年,加了第二轮30年,再加30年就是75年,又加上长久不变,形成了未来相对稳定的预期,起了定心丸的作用。

   在我看来,这个表述明确了制度的稳定性,稳定预期的核心不在于期限,在于防止公权侵犯产权。

  

权利越完整,制度安排越可信


   中国经济报告:我们都知道,解决“三农”问题的关键点集中在农村土地制度问题上。中共十九大报告提出,要深化农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保障农民财产权益。要指出的是,大力鼓励农地流转,源于经营权流转后可以增加农民收入、提高土地利用率、推进农业产业化进程。但在流转过程中,应该如何保障农民的基本权益?

   刘守英:期限是整个制度有效性的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农民手中土地权利的安排,权能的安排。比如收益、转让、抵押、继承等权利,权利越完整,制度安排越可信,制度的功能越彰显。否则即使再延长30年、100年也没用。

   整个权利安排设计是大事,现在农民承包的土地,可以使用、收益、流转,另外经营权抵押,要把这些制度设计、权利安排做得更实,这个重要性并不比期限问题小。

   在承包期限内,农民关心的是权利。比如土地流转,未来进城后,土地能不能转让?这些权利需要得到保护,保护到什么程度,这是农村产权的改革方向。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刘守英 的专栏     进入专题: 乡村建设   现代化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经济学 > 宏观经济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7333.html

4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