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章润:经典:文本及其解读

——阅读法学经典的五重进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11 次 更新时间:2017-12-02 23:4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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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章润 (进入专栏)  

   我们诵读萨维尼的著作,初觉其难,稍后谓深,再读而豁然,而必会感受到,其言其著,结构严整而宏大,时间之纵深与体系之周纳,同时呈现。它们似乎不是在讲述规则,而是在构建规则,设定人间秩序,充溢着启蒙以还理性主义的自信,深蕴于历史主义的使命感,而实质却为不可救药的浪漫主义。其文则不免沉闷冗长,遣词造句之叠床架屋或会令人不堪忍受。最近,我翻译一篇德国法学家的论文,作者称萨翁“论述法律方法的语言和主题,均来自另一世界。他的古典德文遮蔽了他的语汇的未明之意”。 [③] 不过,话说回头,彼亦一风格,此亦一风格,法学的世界还真丰富多彩。

   文字的风格

   关于论学文字,这里专说几句。九十年代初,王元化先生主持过一套“学术集林丛书”,收有余英时教授的集子《钱穆与中国文化》,纪念乃师钱穆钱宾四先生。其中多数篇章,如“犹记风吹水上鳞”,如“一生为故国招魂”,如“钱穆与新儒家”等等,洋洋洒洒,真切感人。而最最令人一吟三叹者,是书中附录的钱先生书信两札,语无虚发,颇多令人遐思、揣摩之处,可能较作者本人的纪念文字更为可读。在1960年5月21日的一封信中,宾四先生谈及论学之文,对几位先辈和同代人的语言风格多有评述,是我读到的最好的品评论学文字的文字,真正有见地的赏析,“诛心之论”也!也从反面说明,如果自己未曾在文字上刻骨铭心地下过苦工夫,达致很深的功夫,却去臧否别人的文字,甚至动辄以“哎呀,怎么还在写文言文啊!”一言以蔽之,难中肯綮自是意料之中,出丑露乖怕亦难于逃脱。

   回到这封信。胡适之先生是“五四”以后把深奥的道理平常地讲出来的通人,唐德刚先生有言,乃师是文史哲宗教社会政治皆通的近代中国文化史中的“一座大山”。不过,宾四先生说,胡适的文字“本极清朗,又精劲有力,亦无芜词,只多尖刻处,则是其病”。对于另一位史学大家陈桓陈援庵先生,钱先生说“其文朴质无华,语语必在题上,不矜才,不使气”,堪为论学文字的正宗。对于岭南病叟寅恪先生的文字则似乎无多好感,称其“冗沓而多枝节……且多临深为高,故作摇曳,此大非论学文字所宜”。[④]

   钱先生最为推崇太炎先生,他这样说道:[⑤]

   鄙意论学文字极宜着意修饰,近人论学,专就文辞论,章太炎最有轨辙,言无虚发,绝不枝蔓,但坦然而下,不故意曲折摇曳,除其多用僻字古字外,章氏文体最当效法,可为论学文之正宗。

   觉得意外吧?同学们,文字力量之大,有时甚至超过内容本身。而风格即力量,力量在于风格,在于风格里展现的学思之灵性,学思之逻辑性。由此逻辑性,及见作者的筋骨;由此灵性,可窥境界之雅俗。凡成功史家,文字一定优美,足堪叙事言理,传情达意。这是中国的传统,也是在中国治史论学,无论何种文史之学,均需具备的功夫。其实,这又何尝不是西人的传统呢。吉本以一部罗马史而青史留名,文字优美如诵,当撅功至伟。自古至今,风格如人,而人的才性与才情有别,心智与心性不同,因而,风格各异,斑斓如彩虹。或飘逸如诗而不虚脱,空灵如洗却丝丝入扣,将前人事迹与心思,今人体认与感喟,分述合说,纵横间如呈目前。太史公的风格,鲁迅先生允谓 “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自不必论,唐德刚先生其实亦属这一脉;或沉重凝敛,每下笔足牵动历史之心弦、时代之脉搏,长、短句杂陈如咏如诵,而无一不严丝合缝,同时却又尽归于极为沉敛之冷视。有宋司马氏之叙天下兴亡,寅恪先生讲天水一朝故事,无不如此;或者连贯道来,娓娓如絮,将沧桑隐于平实,我们读吕思勉先生的《中国制度史》,或许就有这种感受吧。——史义者,诗意也!

   同学们可能看了汪荣祖教授的《史家陈寅恪传》,其《康章合论》、《史传通说》和《史学九章》,均为力作。我个人的阅读经验是汪先生的表述堪允汉语论学的上佳文字。缜密而无滞涩,谨严却十分洗练,干净流畅里无遗漏、无夸饰;叙事则明明白白,说理则曲折而通达,抒情深沉却不做作,所谓哀而不怨。“理性悲沉”四字,庶乎况之。他的文字属于“可学的”之类。大凡中上之人,肯用功,假以时日,发奋砥砺,是可以到这个份上的。

   黄仁宇先生的文字呢?我认为属于“不可学的”类型。为什么呢?因为黄先生的文字曲折辗转,委婉雅致,悲沉而诗性,澹然却火烈,极古极今,即事即理,能叙事,善言理,堪抒情,哪里只是在运用文字,分明是在创造文字。当然是极深的功夫才孕就了这等文字,但并非下苦功就可模仿得了的。

   梁遇春的文字,漂亮,伤感,见花垂泪,落叶惊心,真正是青春的心灵、躁动的灵魂在那一个不安的时代向天倾诉。——早逝的才子哟!丰子恺呢?读先生的文字,仿佛隐约看到一双迷朦泪眼在静观苍茫大地上的凶杀与悲欢,却怀悲悯,持无执,抱宽仁,以劝世之言,用世之心,娓娓道来,让你倍感沉重的叙事中内涵着一颗挚热的心。它在跳动,但温煦而非火烈,沉重却超逸,伤世而不厌生。先生的多幅护生画风格亦然,寥寥几笔,一勾一划,云淡风轻,将意境淡淡托出,心意尽在其中。抚读怆然,悲悯却不悲观,为人为己辛酸,而心生自重并爱人的念想。作者由伤生而悲悯,读者或许也因此伤世而用世,任事以任道。

   记得缘缘堂主有一篇散文描写秋天的落叶,大意是说这一片落叶原本是春天发出来的,经熬了三季,可也经不住风吹雨打,它落下来了。此刻,它在我的脚下,可能再过片刻,就到了你的脚下。倘若你不踩它,它还将继续飘舞,也许飞到河的那边,萧瑟于谁家的檐下……。同学们,这是什么?佛家的慈悲,万物同悲于我心,悲悯而冲淡,凝重却空灵,而悉以优美洗脱的文字款款叙之。

   所以,我想向诸位同学再重申一句,老生常谈:文字能力很重要,风格即力量。

   同学们可能会问,为什么不举几个现今中国法学家的论学文字为例,以为鉴镜。我也乐意为之,只是此刻法学界衮衮诸公基本谈不上什么文字风格,多数法学著述都是公文体,工科报告体,人民日报社论体而已,没盐没味,难堪例说。

   学好中文是汉语文明知识分子的本分

   文字是表意的媒介,直接关涉思想的倾吐,风格即力量。作为师兄,我要跟各位学弟学妹说句老实话,未必中听,但是实话,诚恳地劝各位,大家一定要在中文上好好下功夫啊!坦率而言,刻下中国受过高等教育者,包括从学者及其教师,中文水准普遍下降,是一个触目惊心的事实,却似乎并未引起应有的关注。中文修养欠缺,已然成为中国知识界的通病。在下此刻所言,指的是整个汉语知识界,大家中文修养都很差。所谓的作家们尤其差,那些未学会爬先就要走的身体写作族,文字最差,乃至文理不通,错乱至极。文字与文化密不可分,文化的精妙往往通过文字传达和传承,也只能藉由文字的独特表述展现出来,贮存下来。此于中国文明尤甚,能不忧心矣?

   外文学得好不好不仅是下工夫的事,同时也有各人语言天赋和机遇的因素在内,往往可遇而不可求。正如吾乡先贤唐德刚教授所言,十岁以前学语言,天下没有难学的外语;十岁以后学语言,天下没有易学的语言。全民学外语,个个勉强自己,一如现在的中学教育,非要大家都成数理化的神童不可,逼人太甚,愚蠢透顶,不道德,其实是教育的死胡同,到头来大家一起“玩完”。这里面固然有后发国家取法西学,假语言以为桥梁等等“不得不然”在内,但长期以往,总非明善之举。但是,中文则一定要学好,学不好应当打板子的。同学们,这里有个本分、本事和本钱的区别。作为汉语文明的知识分子,学好中文是本分。学好一门外语是你的本事。如果你很聪明,条件又好,学好两门外语,那是你的本钱。如果你没有那个本钱,就操练这份本事;如果你没有这份本事,就守好自己的本分。


五、谱系定位

  

   最后沉淀下来的常常只是一个意象

   大致经过上述几重进境之后,对于这部经典在知识史、思想史和学术史上的位置,通常都会有一个总体印象。将枝蔓抖落,细节隐去,放入时间的纵深之中,总体而言,看看它承继或者增进了何种知识?证立或者颠覆了什么命题?从而,其总的知识、思想与学术的成就为何?大浪淘沙,经年累月,人事因素尽褪,学术的百花园里,可还有它的根茎?例如,在所谓的新儒学或者近代的新儒家传承之中,在所谓的自由主义或者保守主义的流脉里,他或她藉此向我们叙说着什么而定义了自身?小而言之,譬如《联邦党人文集》究竟在美国乃至英语系统的共和思想与宪政发展中,处于什么“上下左右”的关联之中?又譬如前述凯尔森的《法与国家的一般理论》在分析实证主义法学谱系中,进而在当代西方法律哲学发展的脉络中,处于何种位置?凡此种种,或可谓“谱系定位”。——在知识、思想和学术的纵深里,于上下左右的关联中,确定其所处的某一点。

   就全部的人类智慧而言,伟大的经典犹如思想的触须,也就是在无知之幕上扎了一个针眼,天光由此透入,隐约照亮我们的心田。无数的经典,即扎下无数的孔,我们的心由此可能接近澄明。这是阅读经典的第五种进境,也是第五重境界。一书读毕,特别是经过若干年之后,许多细节定已遗忘,留下来的,即是这一总的印象与感觉,总的评语与论断。随着阅读面的扩展,思考深度的开拓,于任事任道的历练中阅人阅世,对于这一总体印象和感觉还会续有修订,先前的评语和论断可能遭遇反覆。早先推崇备至的,后来可能觉得平平;一开始并不领会的,后来愈觉其大。特别是越往后,越有可能发现作者的矛盾及其无奈,意义衍变过程中思想的扭曲,理论的跨国、跨文化、跨时代旅行过程中可能遭遇的种种歪打正着、正打歪着的意想不到,等等。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所谓的“谱系定位”,从接受者的立场观之,最后沉淀于脑海和心田的实是一种“意象”。换言之,经由掌握其问题意识、基本命题及其叙事视角,即所谓的进路,探知其文本结构和知识姿态,领会其背后的语境和意义乃至于语言风格,了然于作者本人的身世、学术师承关系、思想脉络和源流,以及大而言之的其人其著之学思和法意所发育滋长的国族特性与人文类型,最终获得了一个总体印象。这一印象可能清晰而模糊,了然却又未尽了然,概括而言,即为一种关于其人其著其学的意象。——意象者,实在而疏阔,清晰却模糊,全盘在胸但又难述细节,领会其精髓所在,可是无法一时间条分缕析,凡此种种之感觉、感知、认知、认识之统谓也。通常阅读经典,至此应当说已然功德圆满,再做下去,就是专门家的勾当了。

   硕士、博士论文最好不要写学术史的题目

   最后顺说一句,我们之所以不鼓励大家做硕士、博士论文的时候选择思想史或者学术史的题目,是因为这二者需要深厚的积累、广博的视野、一流的通人通识,特别是基于一种自时间中慢慢砥砺而来、急就不得的论断力和鉴赏力。而且,通常而言,学术史的梳理必以专业研究为基础,即以某一门类的专业训练为知识基础,借此门径,冷暖自知,从而窥得其时空的流布格局,然后你才能知道这部著作、这一思潮或者这一作者,他或者她是在哪个位置上,庶几乎不致于将学术史等同于图书情报专业的工作报告,或者“排座次”的广场话语狂欢。

玩笑一点说,比方我许章润是二十世纪到二十一世纪之间的人,非古非今,不中不西,最终一介小型的专家,做二流的题目,一生站讲台、靠授课为生的教书匠。其学其思,从法律思想史的角度看,可能等于零;从法律知识史的角度看,或许零点零几;从法学学术史的角度看,大概是负数。那么,这就是“定位”了。今生今世,虽然可能临终回头一望,怅然而释然,揪然却豁然,拍胸脯指天划地,(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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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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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三会学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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