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境:宋明理学的当代意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58 次 更新时间:2017-11-24 11:01:24

吴万伟  

   安靖如 著 吴万伟 译

  

本书试图回答的问题是:如果我们把理学及其圣境理想当作当代哲学来严肃对待会发生什么情况呢?在绪论中,我简要描述这里所说的“理学”指什么,解释这个促使我认真对待理学的哲学研究途径,并勾划出第一个问题中“我们”所囊括的不同读者的轮廓。

   儒家学说明确的源头是在公元前5世纪,虽然孔子及其学生使用的资料和故事还可以追溯到更早的时代。在整个战国时代(475–221 BCE)出现了大量明确标记自己是对孔子传统的发展的思想家和著作。古典时期最著名的儒家著作包括据说是孔子本人所作的《论语》、据说是孟子所作的《孟子》和据说部分或全部是荀子所作的《荀子》。1战国时期终结后,在公元前221年开始了帝国时代,秦始皇打败最后一个对手创建了秦朝。在后来的世纪里,儒家学说成为国家意识形态的核心内容,尤其是在寿命很长的汉朝时期,但在此过程中,儒学失掉了大部分思想活力。虽然有各种例外情况,我们可以把这个阶段的特征总结为“学院派儒家”占主导地位,其焦点集中在对古典著作的评论上。这个时期还见证了佛教传入中国,同时伴随着新兴的道教运动的繁荣。

   儒家传统的第二个阶段是理学本身。唐朝(618–907 CE)后期已经有人开始呼吁回归圣人的教导,尤其是孔子的教导,以便明确对抗当时盛行的佛教和道教的优势地位。正是在宋朝(960–1279 CE)时期,儒学的复兴才开始产生广泛的影响。越来越多的思想家把自己认定为“道学”的追随者,其中“道”指的是孔子之道。“圣人”是所有这些哲学家的核心,无论是作为理论探索的主题还是作为个人的道德目标。到了12世纪后期,道学运动的领袖人物是朱熹(1130–1200),也是本书中引用最多的两人之一。2朱熹是中国思想史上的一个高峰,把若干前辈的哲学和教学创新揉合在一起形成可以实际上被定义为道学的单一版本。在1314年,他对经典的评论被视为科举考试中对经典的权威解释,而这使得他本来已经影响很大的著作变成此后几个世纪的学生背诵和记忆的正统思想。

   明朝(1368–1644)时期有朱熹的许多追随者和辩护者,但是这个时期的思想领袖是王阳明(1472–1529)。王阳明是本书引用的另外一个重要历史来源,他是一个有权势的官员和功勋卓著的将军,也是一个有迷人魅力的老师,偶尔对朱熹提出批评。同时从朱王两人那里吸取营养似乎显得怪异,因为了解历史传统的人都知道多年来人们常说朱熹是“理”学派的领袖3而王阳明是“心”学派的主将。但是,只要阅读任何一个哲学家的著作都会发现“理”和“心”对两人来说都是核心概念,虽然着重点不同。实际上,明清时期(1644–1911)的众多思想家都试图进行把朱王结合起来的工程,很多现代学者也已经强调了他们的相似性。本书将使用他们的相似性和差别。

   王阳明用多种不同方式批判道学运动,否认自己是其中一员[Wang 1963, 215]。为了找到一个可以包括朱和王两者的宽泛词语,我使用“理学”(Neo-Confuciannism)指代整个儒学复兴。“宋明理学”内部派别多样,而且常常相互冲突,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核心承诺也在发生变化。不管怎样,“理学”是宽泛地指代众多思想家的有用说法。其中最主要的人物是朱熹和王阳明。

   我们要注意的最后历史阶段是过去的一百年,即从1905年(以及1911年清朝结束)废除科举制度到现在。“新儒家”的标签指的是过去一个世纪里旨在解释和重新建构儒家学说的一批中国哲学家和历史学家,通常他们都吸收了宋明理学的营养以应对20世纪和21世纪的新现实。1有些思想家对西方哲学非常熟悉,他们显然很仔细地研究了康德、黑格尔的思想。他们中的许多人的重要目标是要表明儒学已经是或可以被改造成与科学和民主兼容的思想。我在本书中使用的途径在某种程度上受到这些新儒家著作的影响,我吸收的一个主要观点将在本书最后谈到政治哲学的章节出现。

   谈及新儒家的历史和哲学追求可以看作向绪论的第二个主要目标的过渡,那就是解释笔者提出的把理学当作哲学来认真对待的意义所在。历史忠实和哲学建设之间存在着不可避免的紧张关系。前者推动我们做出仔细限定的、对上下文敏感的解释;而后者则朝向归纳概括、松散的解释、和批判性的修改。不管目标是什么,任何探索思想传统的人都不知不觉地在这两个极端之间摇摆。谁也不是纯粹的“历史学家”或纯粹的“哲学家”。历史学家如果不能真正理解(因此投入)其研究课题抓住的思想就没有办法工作,而哲学家则无法让他们从传统中继承的词语表示他们想表达的任何意思:要做出改变就要求工作,要求在某种程度上参与传统的意义的创建。

   如果研究的文本在某种意义上比较零散,甚至连忠诚的历史学家进行哲学思辨的经常性的需要也会变得更加迫切。现代版本的亚里士多德讲义看起来是完美无缺的专著,但学者们知道真实的情况如何。当然,在学者看来是棘手的解释性挑战也可能变成解释性的机会。《尼各马科伦理学》包含(至少)两种最美好的人类生活,这一点是臭名昭著的。我们可能永远也不知道亚里士多德是打算用某种方式把两者结合起来,认为其实可能同时存在多种最美好的生活,还是在总体上赞同一种反对另外一种。无论如何,他对每种理想生活做出的深刻评论为哲学家们提供了探索众多可能的解决办法的最好基础,每一种办法都是“亚里士多德式”方法,每一种方法都可以根据众多哲学标准进行独立的评价。朱熹和王阳明的文本为我们带来了完全不同于亚里士多德的文章的机遇和挑战,但同样令我们处于类似的境地,即必须在联系上下文的解释和哲学建设之间保持平衡。不仅因为两者都没有写出系统性的专著等大量著作,王阳明甚至明确表示不希望把他与学生的对话记录和发表出来。2虽然如此,这些对话还是被记录了下来,由此而来的著作(包括书信)就有了开放的空间,如果我们要理解其意思的话就需要进行某种程度的哲学建设。

   哲学建设总是活着的哲学传统的组成部分。当朱、王及其时代的其他人在解释像《论语》这种儒家经典时,他们也在从事相当程度的建设。有时候,这种建设是有意识的,如当一个经典段落被赋予新的解释以便与后代思想家也想尊重的其它经典更吻合。有时候这种建设是无意识的,如当变化了的社会环境和思想气候推动他们用不同于经典时期的个人视角看问题。艾文贺令人信服地指出,在很多重要方面,像王阳明这样的后世儒家的世界观和孟子等早期儒家的世界观有很大不同,部分因为佛教思想对后世思想家产生的影响,这些影响或许已经被意识到了或许没有[Ivanhoe 2002]。

   活着的哲学传统的另外一个关键就是对批判的开放态度。当然,传统总是包含位于核心深处的某些承诺、价值和概念,无论是否被明确表达出来,它们一般是不受挑战的。事实上,这些立场往往是评价批判和争议所使用的术语。3鉴于此,我提出把理学当作哲学认真对待的密切相关的两种方式,即“有根的全球哲学”和“建设性的接触参与”。4“有根的全球哲学”意思是在某个活着的哲学传统内工作,因而有根,但同时它对来自其它哲学传统的刺激和深刻见解采取一种开放的态度,因而具有全球性。所以,研究“有根的全球哲学”并不意味着放弃了自己在某个传统或途径中的“家”。阿拉斯代尔·麦金太尔担心近来的全球交流依靠“国际化语言”,而它已经脱离了与核心文本和术语的联系而变得中立、因为空洞而容易理解,1但这不是“有根的全球哲学”的视角。相反,它要求我们用别人的术语去理解其他的传统,找到我们能建设性地接触参与的基础。而且,“有根的全球哲学”的前提并非我们最终能在某些单一哲学真理上汇合,或许会发生这样的事,但是人类关心的问题的多样性和一直存在的历史传统差异并不能保证我们一定得到这种结果。2虽然如此,相互交流和理性辩论的影响3是可能存在的,所以,至少我们可期待某种程度的汇合。

   正如“全球化”的社会经济变化过程似乎被最强大的个人、公司和国家领导一样,“全球化哲学”是否也会受到那些当今拥有最多文化(和其它)资本的鼓吹者和机构支持者的哲学传统的影响呢?这种担忧是很自然的,也是很合理的。实际上,在谈到现代英美越来越明显的霸权和欧洲哲学在全球的影响时,罗伯特·所罗门哀叹说,“伴随着市场自由经济的全球化,似乎出现了哲学全球化的短暂时刻,这对当地文化和人类经验的多样性产生了类似的破坏性影响”(Solomon 2001, 100)。但正如我想说明的那样,“有根的全球哲学”的目标恰恰是要抗衡单一哲学传统的全球化。4

   “有根的全球哲学”的首要焦点集中在可以被称为个人的本地视角之上:发展某个确定的哲学传统。“建设性接触参与”的首要焦点集中在两种活着的哲学传统的支持者之间的对话。“建设性接触参与”的视角强调当代的、活着的哲学传统可以相互挑战和学习。在某种方式上,活着的哲学传统面对变化和批判时比死去的传统更脆弱。研究死的传统的唯一方法是通过纯粹的历史调查,根本不可能去询问某个既定的概念是否可以用不同的方式来构建,或询问某个早就死掉的思想家对某些新情况或新挑战可能会做出什么反应。5“建设性接触参与”要求脆弱性、灵活性以及对活着的传统的新的更好的答案的开放态度。但是,请注意“建设性接触参与”不是整体批判。“建设性接触参与”意味着参与和其它传统的对话(通过谈话、阅读、写作、甚至通过自己对多样传统的反思)以便通过相互开放的过程学习更多东西。其背后的基础就是相信没有哪个活着的哲学传统能够回答所有问题或不受任何批判的影响。

   两种途径的一个重要之处是虽然有时候某个传统对另一个传统的思想家一直在竭力探索的某个问题提供了更好的答案,但传统之间的众多差异意味着我们不应该期待相互之间的交流总是那么“整齐有序”。更常见的情况是,挑战必须经过一层又一层解释的过滤之后才具有真正的吸引力。比如,我们可以看到传统甲的哲学家关心的一个既定的议题如果被更有利于传统乙的术语再次解释后,产生了传统乙从前没有接触到的新议题,后者并没有立刻获得解决该议题的资源,这就导致传统乙的建设性发展。现在,当它被重新引入到(不管通过什么样的解释)传统甲后,这种发展或许能够刺激传统甲的进一步发展。“建设性接触参与”强调双向的影响的可能性,而“有根的全球哲学”则强调从单一传统内看待这个过程是什么样子。虽然如此,应该清楚的是,这两个视角不仅是兼容的而且都建立在针对开放的、建设性的哲学发展的同样态度之上。

   两个视角都意味着批判自身传统中的某些假设,但我相信所有活着的传统无论如何都必须准备好接受这种批判。这就是当代儒家学者郑家栋看到的儒家所面临的局面:

  

   作为古老的思想传统,儒家面临比从前遭遇到的更加严峻的挑战。这种考验不能通过高喊几句下个世纪将是“亚洲世纪”或者“儒家世纪”的动人口号就可以解决的。从另外一个角度看,这种考验同时也为当代儒学提供了自我转型和发展的有利机会。机遇和考验共存,既是危机也是转折点:这就是儒家当今必须面对的根本事实(Zheng 2001, 519)。

  

   这很好地表达了“有根的全球哲学”面临的脆弱性和“建设性接触参与”创造的脆弱性。当然,儒家传统不仅仅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哲学:里面还有重要的文化和宗教维度。但是,我在这里想强调的是建设性接触参与为所有哲学传统带来了挑战和机遇。

我已经说过,本书试图回答的问题是“如果我们把理学及其圣境理想当作当代哲学来严肃对待会出现什么情况呢?”“有根的全球哲学”和“建设性的接触参与”这两个概念帮助我看出这个问题中的“我们”的多种意思。我说“多种意思”是因为我的问题故意模糊不清。一方面,我正在研究的是“有根的全球哲学”:我自己研究理学已经很多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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