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树山:《大沼泽》连载(四)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66 次 更新时间:2017-11-23 14:19:14

周树山  

  

   4

  

   我要撒尿。我憋得受不了,可是找不到可以撒尿的地方。我到处跑来跑去,深一脚浅一脚地乱窜。我跑到我家房西去,看见我爹在那里站着,手里拿着斧子,黑着脸,瞪着眼睛看我,吓得我赶忙跑掉了。我又来到了屯子后边的小树林里,正要解裤子,猛丁看见曲端平的媳妇巧玉光着屁股也在撒尿,我闻到了她的尿味,和在我家葫芦沟地垄沟里的味道一样,温暖的骚味中带着一股罂粟花的香气。巧玉看见我,一边痛快淋漓地尿着,一边说:“你怎么还敢看我的屁股?曲端平拿着匣子枪到处找你哪,他要一枪崩了你!”吓得我回身就跑。我跑啊跑啊,看到了一个大水坑,我娘在水坑对岸坐着洗衣裳,说:“傻狗蛋啊,跑啥呀,尿吧尿吧,就往大坑里尿吧!”我就尿,尿得哗哗的。尿完了,我就跳到大坑里去洗澡,开头那水温乎乎的,泡着我的大腿,后来就变得凉冰冰的了。我好难受。可是我娘不见了,一帮人呜嗷乱喊奔我来了,曲端平手里拿着匣子枪对着我乓乓就是两枪,打得我一个高儿蹿起来……

   我娘正在旮旯黑地儿里坐着,她看我蹿起来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哆嗦着问:“可吓死我了!咋啦,狗蛋?”

   “我,我,我尿尿啦!”

   “尿就尿了吧,”我娘没骂我,“快把炕席底下的谷草拿出来……哎呀,哎呀,作孽呀!作孽呀!”我娘呻吟着说。

   我回头一看,我娘脸朝着窗户,窗户纸上红光闪闪,金黄的火舌子像疯子一样乱蹿乱跳,果然,远处有人吵吵嚷嚷地叫喊。我姐我哥也在黑地里坐着,面对着窗子一声不吭,火光映着他们的脸,煞白煞白,像死人。

   我爹不在。

   我娘捂着胸口,呻吟着:“作孽呀作孽呀!”

   我坐在湿乎乎的光炕上,傻怔怔地望着被火光映红的窗户。

   就听门咣啷一声,我爹像个鬼影似的闪进屋来,在跳动的光影里,我爹眼珠子通红,一张脸狰狞可怕。

   “杂种日的!我好不了,谁也别想好!”我爹咬牙切齿地说。

   第二天,袁大板子、曲端平还有几个穿黑衣裳的人到我家来了。我爹还是跪在地上给袁大板子磕头,还抱住曲端平的大腿,破嘶拉声地喊:“大侄子!大侄子!不是我,不是我啊……”曲端平白净的脸上一块一块的红,眼眶子里还有泪花花,说:“老叔啊,都一个屯子住着,有话好好说,为啥下这个手啊?”袁大板子一脚把我爹踹倒在地上,说:“刁民!纯粹鸡巴刁民!什么操蛋事都能干出来,全是背后捅尿窝窝儿②,一到真章时就哭唧尿嚎的。”说着,命令另两个人,“楞着干啥,把他捆起来!”那两个人就用绳子把我爹捆起来了。

   我娘搂着我,脸煞白煞白的,倚着门框站着,呆看着我爹。袁大板子问我娘:“火,是他放的不?”我娘直眉楞眼地看着袁大板子,跟木头人似的。袁大板子叹了口气,说:“唉,一窝傻×!”就走到门外,上了马。那几个人拽着绳子,牵着我爹,跟在马后走了。

   走了好远,我爹回过头哭着冲我娘喊:“我死了,别忘了给我烧张纸啊……”

  

   我骑在曲八万家的场院墙上,看雪花漫天飞舞。两个大谷垛成了一堆一堆的黑灰,因为救火时浇了水,被冻结成一个一个的黑冰坨子,像北山上的黑石砬子。屯子里的人都说,这是我爹放的火。

   “李大毛楞输红眼了,”他们说,“连闺女都输了。老婆和傻儿子没人要,要不也输了……”

   我娘说过,我家连一根垄也没有了,最后的两块地,葫芦沟地和南台儿地一共十二亩全被我爹顶了赌帐。就在我爹放火的前天夜里,我娘哭了,第一次数落我爹——

   “你还是人么?”我娘说:“小猫是你亲生自养的骨肉啊,我苦命的儿……你,你,你怎么忍心啊你啊……”

   我爹勾着头坐在黑地儿里,他没还嘴,也没打我娘,就那样死坐着,听我娘哭着数落。我姐蒙着一床破棉絮蜷缩在墙旮旯,只听得一声一声的抽泣,那床破棉絮随着我姐的抽泣一下一下地抖着。

   我姐被我爹用一石二斗米卖给了后井子屯老田家的瘫巴儿子当媳妇。这一石二斗米一粒没进家,被一个帐主搁二上②就秤走了。

   第二天,后井子屯老田家来领人。我姐给我娘跪地上磕了三个头,一声没吭,跟着来人就走了,出门时连头也没回。我娘哭昏在锅台旁。

   这天夜里,我尿了炕,我爹放了火……

   我骑在墙头上,看飘飘悠悠的雪花渐渐地把那两大堆黑灰盖住了,天地一片白茫茫。我猛丁想起我哥唱的歌儿,便向着漫天大雪吼起来:“哩哏楞,哩哏楞,日他娘的哩哏楞——”

   我猛丁觉得挺快活。真的,真他妈快活死了!

  

   后井子屯来人了,我姐回来了。

   我姐坐着一辆骡子车,穿着一件红夹袄,身上围着一床大红被子,头顶上还插朵红花,一进屯子,就招来一帮小孩子跟着跑。

   “呜哇嘡,呜哇嘡,

   新媳妇,尿裤裆……”

   他们像一群小猴崽子跟着骡车跑。

   骡车进了我家院子,我娘迎出来,一边走,一边撩起衣襟擦眼泪。赶车的人四十多岁,戴着个旧毡帽,腰里扎着一根麻绳子,脚上穿着牛皮靰鞡,脸上长一圈络腮胡子,是个地道的庄稼人。他对我娘说:“亲家母啊,你闺女回门了……”这就是买我姐的田大头。

   我姐蹭到车边,下了地。我姐穿着一双绣花夹鞋,脚冻麻了,站不稳,东倒西晃的。我娘上前忙扶住她,我姐胳膊上拐着个蓝花小包袱,傍着我娘的身子一瘸一拐地进屋了。车上还有一个人,围着红被子坐着,小脑瓜儿,小细脖儿,太阳穴和脑门儿上绷着一道道弯曲的小血管儿,一双直楞楞的眼睛大而无神,抱着膀,抄着袖,小脸冻得煞白,拖着两筒鼻涕,一声不吭。田大头走过来,拉住他的两条胳膊,像背个口袋似的把他拖到背上,就背到我家屋里去了。我看他的两条腿丢丢当当的,好像两根腌黄瓜。

   田大头把他儿子放到炕上,又回到院子里,背进两口袋谷子。

   “亲家母啊,我用一石二斗高粱换了你家闺女,可你那掌柜的——李大毛楞,王八犊子那是一个——他是我亲家,我得骂他——把那粮食给输了。现今他进了笆篱子③,剩下你们孤儿寡母,既是亲家,我能不管吗?今儿你闺女回门,我又给你拉来一石二斗谷子,下次我赶骡车来接她,我再给你拉一石二斗糜子。这是三个一石二啊,加起来就是三石六啊,你说,我田大头够不够意思?你说!”

   我娘看着他放在炕上那个瘫巴小人儿,只顾撩起衣襟擦眼泪,一声不吭。那瘫巴小人儿挨着我姐,身子靠着墙,平伸着两条腌黄瓜似的残腿,卡巴着眼睛,眼光散散漫漫地四处撒眸。

   “我儿子嘛,实在话——有残疾;你家闺女么是好闺女,可是摊上个王八犊子爹,咱们就两将就了。狗起秧子羊打栏④,人也鸡巴那么回事儿——都是为了传宗接代。有了你闺女,怎么着也得把我们老田家的骨血根苗接续下去,你说是不是亲家母?”说完这话,田大头就冲着我姐眯眯地笑。我姐就别转了头望向窗子。窗纸上印着几个隐隐绰绰的影子,是几个孩子和女人的脑袋。“你闺女明白我这话,她明白……”田大头说着,回头问那瘫巴小人儿:“还没缓过来?”那瘫巴小人儿就做出一脸苦相,呲牙咧嘴地挤出两个字:“冻脚——”声音又尖又细,像没脱牙的孩子。

   “这鸡巴天,嘎嘎的!”田大头冲我姐说,“给他焐焐!”

   我姐没作声。田大头一手抓起他儿子的脚丫子,一手掀开我姐的大襟,像扔两个冻萝卜似的噗噗搡进我姐的怀里,还仔细掖了掖我姐的衣襟。对那瘫巴小人儿说:“让你媳妇焐一会儿就缓过来了。”

   我娘捞了一盆小米饭,炒一盘土豆丝儿,又炖一碗干豆角。田大头吃完饭,傍黑儿赶着骡车走了,留下了我姐和那个瘫巴小人儿。

   我哥回来了,见了那瘫巴小人儿就皱起了眉头,不用正眼瞧他,在桌上叭叭地摔筷子。结果那瘫巴小人儿吃饭时被噎住了,抻着小细脖儿,“咯斗,咯斗”地直打嗝,就像嗓子卡住一粒黄豆的鸡崽儿。气得我哥要揍他,被我娘拦住了。

   夜里,我娘和我姐唧唧哝哝地说话。说一会儿,我姐哭一会儿,我娘就叹气;说一会儿,我姐又哭一会儿,我娘还叹气……我娘恨恨地骂:“这老爬灰,天打五雷轰啊!”我姐抽抽搭搭地哭,说:“爬灰就爬灰吧,你看眼前这个物儿,算个什么玩意儿呢!”

   瘫巴小人儿挨着我睡。我把好大一泡尿撒在炕上了。他被热尿冲醒了,却翻不了身,只管哎呀哎呀地小声叫唤。我困得要命,顾不上理他,挪出了尿窝,自顾睡去了……

   三天后,田大头又赶着骡车来了。这回真的又拉来一石二斗糜子,把我姐和那瘫巴小人儿接走了。骡车走出院外,我娘送到当街上,我姐回头对我娘说:“娘啊,别老惦记我了,就当我死了吧!”

   我娘回来哭了一过晌,我听她夜里还在哭。亮天的时候,我娘眼睛肿得像个桃儿,招呼我哥说:“狗伢,走,跟娘上毕家屯你大姨家去,借一斗红芸豆,回来烀豆馅儿,把田大头的糜子碾成米,磨成面,娘给蒸豆包吃。”

   我哭咧咧地也要去,娘扇了我一巴掌,骂道:“好好给我看家,鼻涕拉瞎的,哪儿都要去,不怕招人圪硬⑤!”

   我泪眼巴碴地看着我娘和我哥顺着大道走了,心里委屈得要死。空落落的院子就剩我一个人了。我倚着墙根儿坐着,大黄狗过来舔我的手,我猛丁吼了一嗓子:“日他娘的哩哏楞——!”大黄狗吓得嗷地一声,一个高儿蹿了好远,回头疑惑地看了看我,耷拉着尾巴走了……

  

   刚过了年,一个大花棺材从曲八万家的土门楼子里抬出来——曲八万死了。

   人说,曲八万是叫我爹气死的。我爹一把火点着了他家两个大谷垛,十来垧地的谷子泡了汤不说,连带着一小垛黄豆也烧个溜光。曲八万又生气又窝囊,坐在炕头上颠着屁股骂我爹:“李大毛楞啊,我日你一万辈儿的祖宗啊——”他一连骂了七天七夜,谁劝冲谁来。吓得他的儿子曲端平也不敢着面儿。他的儿媳妇巧玉做了面汤端给他,他连汤带碗扣到了东墙上,哭嚎着喊道:“我的谷子啊,我的黄豆啊,我喝什么面汤啊……哎呀我的谷子啊,谷子啊黄豆啊,啊,啊,啊啊——”他被一口气憋住了,昏死过去。家人们忙乱着,掐人中,捶大腿,抠脚心,连哭带喊,曲八万醒过来,两眼迷迷登登,一边拍着巴掌笑,一边叫:“我看着啦!我看着啦!李大毛楞点天灯了,烧得他吱吱直冒油啊!报应啊,叫他烧我的谷垛!报应啊……”曲八万哭哭闹闹,折腾了七八天,粒米未进,肚子却吹气似地往起长。到九天头上,肚子跟扣个二大盆似的,哭不出也闹不动了,只有一对焦黄的眼珠子瞅着房梁叽里咕噜转,嗓子眼儿往外倒气。

   曲端平的老丈人是甘草镇仁义堂药铺掌柜的,名叫张元举,外号张大善人。曲端平的媳妇巧玉是他的三闺女。张大善人听说亲家曲八万病了,坐着斗子车来了。他给曲八万号了脉,又扒开眼皮看了看,到门外对曲端平说:“不行了,预备后事吧。”曲端平眼泪唰地下来了,哭着说:“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看我我爹死啊!”张大善人摇摇头,说:“为人处世,要远离小人,免被其伤。你爹一辈子就是个庄稼人,耍点儿小钱,在所难免。可赌场上嬴人家的地,那能不做仇吗?”又问:“李金贵的案子没结么?”曲端平说:“我怎么能知道呢!”张大善人说:“你在区公所当差,好歹穿一身老虎皮,袁所长又是你六舅,你不知道谁还能知道?”曲端平说:“我当差不假,可全是我爹给走的门子。您老也知道,说袁大板子是我六舅,那是拐了八个弯儿的亲戚,硬贴上去的。我爹为了让我去当差,光大洋就送了好几十块,还给袁大板子送过两石小豆呢。我爹指望我当了差,家里不受欺负。可结果被人放了火……”张大善人知道姑爷性子软,挑不起事儿,叹口气,指着他身上的警察服,说:“这衣服不是你这号人穿的。我原指望你去药铺学号脉开方,可你爹不听,非得让你当这份差。听说满洲国要倒台子,南边正在闹共产,这身老虎皮将来不定惹来什么祸呢!”

   这天夜里,曲八万就咽气了。

   我跟着大花棺材走,屯子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跟着大花棺材走。曲端平扛着灵幡走在前面,他披麻戴孝,哭得像个泪人。他的媳妇和女眷们跟在棺材后面,我看见巧玉戴着白孝帽,衬得粉团似的脸白瓷般闪光。她的哭声很好听,像一只母猫在叫。我跟着棺材跑,我乐意看巧玉,我长大也要找巧玉这样的女人。

   下了葬,起了坟,丧主允许孩子们去抢坟前的供品。一群小崽子呼啦就围上去了。大家就像饿狗抢馍一样在曲八万的坟前滚作一团,我也抢了一个大馒头。我抱着馒头跑出人群,一头撞在人身上。那人被我撞了一个趔趄,站稳了,我抬头一看,是巧玉。她打了个激灵,看着我。那眼神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就像看见菜锅里捞出的一只死耗子。

   “这是谁家的?”她爹张大善人问。

   “李金贵积行的傻儿子。”巧玉的声音像冰。

   “傻子?”

   “傻子——这是他的报应。” 巧玉说完,就转过身去了。

   我抱着馒头,张大嘴巴,傻呵呵地看着巧玉走开。心想,我这辈子八成找不到巧玉这样的女人了。有了这个想头,我心里还挺难受,就照着手里的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①背后捅尿窝窝儿:指背后使坏。

   ②搁二上:没有到当事人手的中间行为。

   ③笆篱子:指监狱。

   ④狗起秧子羊打栏:指狗、羊的交配。

   ⑤圪硬:讨厌,厌恶。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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