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明:“庖丁解牛”申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10 次 更新时间:2017-11-22 21:0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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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少明 (进入专栏)  

   摘要:本文通过对《庄子·养生主》中“庖丁解牛”的分析,揭示庄子哲学中道与生命意义的独特联系。庄子从道器之道转向道技之道,在器、技之间,技既借助器得以展示,器也通过技而实现其作用,两者结合才完整体现道的实践品格。操器施技者是有生命体验的人,其成功操作的过程,既要克服命运中的重重阻力,又是复杂的生命潜能的成功调动,从而产生出神入化的效果。因此,在庖丁解牛中,技艺、形上学与生命意义是三位一体的。庖丁所好之道,就是煥发生命活力的意义之路。

  

  

   把宰牛同养生联系起来,亏庄子才想得出来。通过讲故事来论道理,在先秦诸子中比比皆是,不是庄子的独创。庄子的特出之处,不仅是情节生动,更在于其道理超凡脱俗。它不像孟子那样孜孜不倦追求向善的伦理说教,也不似韩非子以成功为导向的善恶冷漠的行为策略,而是超越是非与成败的形上学宣言。相对而言,孟子大气,韩非子冷峻,庄子则睿智。这种叫做庄子寓言的文体,几乎是创造了一种哲学式样。因此,读庄子不是一般美学意义上的欣赏,更是一种哲学思考的训练与检验。下面对庖丁解牛的解读,就当做一次经典复习的功课吧。


文   本

  

   庖丁解牛见之《庄子·养生主》,内容如下: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同庄子许多寓言一样,庖丁解牛也十分玄妙。玄在于它以道进技,超越技能的观念展示。而妙则在于它故事生动,情节神奇。对此等华章,注《庄》大家自然不会轻意放过。不过,相对而言,前期注家更贴近文本,如郭象,仅“以刀可养,故知生亦可养”概括其旨。(参见郭庆藩,第124页) 而随时代迁移,解者对它的重视与发挥,似乎有不断加强的趋势。较夸张的,有佛门憨山的说法:“此乃一大譬喻耳。若一一合之,乃见其妙。庖丁喻圣人,牛喻世间之事。大而天下国家,小而日用常行,皆目前之事也。解牛之技,乃治天下国家,用世之术智。刀喻本性,即生之主,率性而行,如以刀解牛也。”(德清,第65页)“故结之曰:‘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而意在至人率性顺理,而无过中之行,则性自全,而形不伤耳。善体会其意,妙超言外。此等譬喻,唯佛经有之,世典绝无而仅有者,最宜详玩,有深旨焉。”(同上,第66页)今人钟泰推崇儒家,则谓“故庄子言‘养生’, 犹孟子言‘养性’,非世俗之谓养生也。世俗之所谓养生,养形而已矣。”(钟泰,第64页)也就是说,憨山视其喻治世理事,钟泰则比作修心养性,视角因立场而异。然视点不同,跨度甚大的注解, 表明文本存在很大的理解空间。与传统注家将它放在整篇《养生主》中一起疏解不同,当代论者则有对之作专文讨论之举,较著名者如庞朴的《解牛之解》,新义迭出。陈赟的《论“庖丁解牛”》, 也颇有理趣。(参见陈赟)

   本文在前哲时贤所发明的基础上,继续解牛之解。笔者的问题是:庖丁所好之道,究竟是解牛之道,还是通过解牛得以体现之道?如果是后者,道意味着什么?与此相关,是器与技的关系,对道的把握能提供什么样的洞见?最后,事件对养生的启发,到底是一种隐喻,还是意义的直接呈现?下面依故事诸要素,按技、道、器、命诸问题,逐步展开分析。最终指向,可能涉及对技术哲学、形上学 以及生命意义的深度理解。

  

技  术

  

   见识庖丁手舞足蹈,神乎其技的解牛表演之后,文惠君的第一个反应是:“嘻,善哉!技盖至此乎?”而庖丁的回答“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虽然区分道、技概念之不同,但随后的解释, 依然是对其操刀经验的真切描述:“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 由此可见,在文惠君未有“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的结论之前,把道看成技的内在意义, 完全合乎逻辑。

   即使力辨养生为养性而非养形的钟泰,也对其技术意义有独立的评论:

   “所见无非牛者”,用心之一也。《达生》篇承蜩者之言曰:“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吾不

   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彼云唯蜩翼之知,此云“所见无非牛”,正一意也。后世如张旭之善草书,见担水者争道,见公孙大娘舞剑器,而书皆大进,抑亦可谓所见无非书者矣!盖诚用心于一艺,即凡天下之事,目所接触,无不若为吾艺设者。必如是能会万物于一己,而后其艺乃能擅天下之奇,而莫之能及。技之所为进乎道者,在此。(钟泰,第68页)

   钟泰把庖丁解牛同张旭草书相提并论,对“所见无非牛”的说法,同通常理解略有出入,但其目的在于说明,所有精湛技艺的养成,都有一个专心致志、聚精会神的训练过程,都有类似的把客观经验内在化,最终达致对事态的完美掌控。任何行当之出类拔萃者由此而来。

   “所见无非[全]牛者”,应指在学习的初级阶段,你还没学会对对象的控制,找不到所谓“抓手”处,对象整个“堵”在你的眼前,它只是作为一个有待克服的障碍而存在。而“三年之后,未曾见全牛也”,意味着经过一定程序的训练后,你已经掌握相关的工作技能,在处理事物时能够不受外在的表象所迷惑,直达事物的关键,让问题迎刃而解。而“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 则是进入高级阶段,它超越外部感知,掌握了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操控技能,精准施为,达到出神入化的境地。事实上,庄书对神奇之技的描写一直情有独钟。例如,轮扁对桓公言:“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庄子?天道》。下引该书只注篇名),强调的是得心应手,不可言传。又如,“郢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使匠人镯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徐无鬼》),所体现的则是高度默契、神工鬼斧的传奇。

   不过,具有现代经验主义倾向的哲学观察,更乐于把它理解成所有操作训练的基本进程及节奏。 它不限于神奇的技能,也包括人伦日用之间的生活经验。汉学家毕来德就把这“所见莫非全牛者”、“未尝见全牛也”,以及“以神遇而不以目视”,描述为人类技能训练普遍经历的三个阶段。他举例说,倒一杯水,使水不溢出水杯;切几片面包,使每片面包厚度均匀同时完整,同样会经历类似的练习过程,更不用说像练骑车、说外语或者弹钢琴等更复杂的训练。在毕来德看来,庄子借庖丁之口所概述的,正是这种普通经验的升华。他强调说:

   我不是说那些在实验室里进行的实验,也不是说我们在生活过程中,或是在某一职业中积累起来的那些经验,也不是我们某一次,在某个特殊场合所感受到的某种具体的经验。我所谓的经验,指的是我们一切有意识的活动的基础。我们非常熟悉这一基础,但一般不去注意它,因为它 离我们太近,而且太过普通。我们平常不关注它,但是可以逐渐去觉察它,去认识它。这需要培 养一种特殊的注意力,而要读好《庄子》,正好需要培养这样的注意力。(毕来德,第11 -12 页)

   虽然传统《庄子》注家也不否认技是道的经验呈现,但毕竟是把施技当作妙道的一个例证,甚至可以是借以学道的一种途径,而不会把焦点放在技之道上。所以,只有神技才能承担载道的重任, 普通的雕虫小技决不会有见道的本钱。毕来德把眼光向下转移,他着眼的就是一切日常操作的共通经验,所以,他强调对这种道要通过“看”来获得,借助现象描述而得以传达。这个道,自然不是听而不闻、博而不得、观而不现的形上学对象。他把道译作“运作”,即内在操作过程,道便不是能笼罩万有的形上本体,而只是技的内在运作与逻辑。从概念上看,它的涵盖范围似乎是缩小了。但从经验上看,它应该更具普遍性,因为它更为普通人所能理解与运用。虽然讲技之道逻辑上并不否定有超技之道的存在,但视角的转移,则让现代哲学体现其在庄学领域的存在感。

   作为汉学家,毕来德的观点固然不同于传统庄学,但也不是西方理性主义的翻版。他心仪后期维特根斯坦那种“不要想,而要看”的思考方式,并把这种思路同随处见道的庄子哲学结合起来。同时,这种对技的重视,可以说是一种技术哲学的揭示。只是这种技术哲学关注的并非逻辑实证主义那种机械生产式的技术,而是一种有个性的技艺,是与人的本性更契合的一种事业。其意义将在后面继续讨论。

  

道   体

  

   庄子虽在汉代归为道家,但庄书中的道不是老子的道,不像是一个意义统一的范畴,《齐物论》 “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的“道”,与《知北游》中“每况愈下”之“道”,用法就很不一样。但庖丁“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的回答,不管你如何理解其道的含义,它不折不扣就是一个哲学概念。这个道技关系就像道器结构一样,是对称的。哲学家们更有理由把它往更加形而上的方向阐释,而且也能做到有理有据。不信,我们来看看庞朴的《解牛之“解”》。庞先生把解牛之道,理解为一种实践哲学。他同样并不受神乎其技的传述所炫惑,但也非对技术操作要义作哲学探讨,而是以解为喻,揭示更广泛的哲学问题。他从庖丁对三种运刀能力的描述中,看到族庖、良庖和道庖所代表的三种境界或水平。在排次最高的道庖那里,其境界已经如此:

   刀与牛,牛与人,不再是对象、工具、主体三者鼎立对立的关系,而是浑然一体,无分内外彼此,不知手之运刀、刀之解牛而牛竟解,或者说,已经由解牛行而不是行解牛了。(《当代学者自选文库·庞朴卷》,第456页)

达到此一境界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而是一个漫长的学与练的过程。他用辩证法的正、反、合诠释庖丁的解牛三段论。第一阶段,所谓“所见莫非牛者”的牛,还是一个混沌,而人是一个莽汉,以物观物,故不得其门而入。第二个阶段,之所以能“未尝见全牛也”,是因为牛是已经分析开来的合成物,(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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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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