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志强:煤老板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894 次 更新时间:2017-11-20 13:0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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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志强 (进入专栏)  

   他紧急把头凑过来说,这儿也给我挖了个大坑!

   听了我仍是笑。

   他说,两亿多放出去了,只是账面上有利润?放出去的款收不回来咋办?

   我说,我哪儿知道?!

   他有些焦虑,眼睛又使劲眨巴起来,眨巴了一会儿才恨恨地说,我想拿五个亿玩儿,五个亿啊?不是小数儿,全提出来拉走,得用卡车吧?但是现在全不见了?我正在让这个货给我盘点!

   我说也是找了个人?替你打理?

   他紧着说对对对。

   我说悬了。

   他说为啥?

   我说放高利贷违法你不懂?

   违法啦?我还得再让关进去?

   我说小心啦?再让关进去那不是半个月能出来的。所有银行全有标语字幕,违法以高额利息骗存款骗贷款的,请一定小心。

   他听了脸上一紧,说银行有这样的标语字幕?

   我说全有啊!你就是小学文化程度,这样的大字儿看不见?

   他紧急起身拉住了我的手,双手使劲握了一会儿,说大哥,晚上咱吃顿饭?

   我说不吃,我习惯吃家常便饭。

   走了。走前我盯了他一眼,发现他留的板寸头上有了杂毛,浓黑的眉毛上也有了黄毛。他进京时的精神抖擞已经少了许多。他的板寸头再不焗油了?

   没几天,听说这位老板又进去了,高利贷公司关闭也贴了法院的封条。

  

   又一年多。

   这次老板让关了一年多。很可能在监狱里面他可着劲儿地花钱,否则他出来的不能这么快。

   他出来把底商两座卖了。赔钱卖了。剩一座底商留着只请客吃饭。他天天在底商请两桌子客人来大吃大喝。

   我又一次让他拉住,才仔细看了一下他的身板脸色。他两年多功夫瘦了不少?苍老了不少?腰有些塌?佝偻着腰披一件唐装大褂,像是入了道教?几年前生龙活虎般的一个老板,进了京城没几年,成了让“改造了一番”的另类狗崽子?他整个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他把我拉进去坐在他的底商大客厅里。

   他叭叭叭地拍手,来了两个小妞儿欢快地跑了过来。跑过来的小妞儿仍是俊,个个是模特样子水灵灵鲜活粉嫩。也许她们是演员?弄不清。

   他只是摆摆手分附说,倒茶。

   喝茶。开始闲聊。

   老板说,大哥,弄文化成不?你写不写电视剧电影?

   我说写。但是不和你弄。

   老板说,咋呀?看不起我这样的投资人?

   我说,文化产业很看好,但是,得有文化才能弄吧?

   老板说,不对吧?忽悠我弄文化的人全说,没文化的人,才投资文化产业。我想听听你老哥的建议。

   我说,也对。忽悠你投资的人,说的话没毛病。但是,我奉劝你一句,享受吧。文化的水太深太混,你弄不了。

   老板便又一次起身握住我的手很使劲地握了会儿,说,大哥一会儿吃顿饭,你说服我了,我不弄了。也说不准我还要再栽大跟头可你这样的人咱交个朋友可以吧!?

   我再次起身,他又起来把我捺坐下去,说,不想和我说会儿话?看不起人?

   我说,只想说一句,走吧!出国享受去。

   老板盯着我半会儿才说,好朋友,真朋友,靠谱的朋友,全劝我是这话。我也想再不受这京城的洋罪了,移民出国享受呀!

   我哦了一声。一时有些意识流……差不多这样的怂人总是一个一个全移民了。一伙伙一批批的全跑得比兔子还快。但是他们杀回来的时候跑的更快,只要嗅见了味儿,还能再猛捞一笔的味儿。

   老板还在自言自语说话。

   我只是听不想说话,喝茶,抽烟。坐一小会儿赶紧开溜。

   老板自言自语地说话,他说,刚来北京的时候我浑身是胆,想大干一场。但是只是几次小小的折腾,我让很文明的土匪抢了!让净身子的小姐联合文明人抢的我呀几个亿哗哗啦啦散了出去我疯了?!

   我盯着他又想笑但是我压根笑不出来了。我觉得我看到了一个饱经沧桑的脸和他眼里面的血丝及他嘴角嘴唇的干裂还有一景是他的手不自觉地痉挛?他抽烟的手总发抖?他继续絮叨像个精神病患者了?他继续说咱想讲讲理但是法院公安的对我吼叫,全说咱违法啦?违法你明明白白对我说不成?非要把人关进去在看守所那狗窝里说清白?逼着我一回一回地拿钱儿?我日了他妈我受罪也不明白是熬得啥劲儿……

   我又一次想走但是——但是发生了一幕眼前的家暴。

   如此的家暴有些防不胜防的?

   他的腰桶粗的媳妇过来了,斜眼瞪着两个小妞,陡地吼了一嗓子,是——滚!

   两个小妞全跑了出去,和来的时候一样欢快。

   老板也瞪着他媳妇。

   媳妇冲我说,这位大哥,来了个大哥给评评理,啊?出国移民把两个小妖精也办出去了?一人带一个娃?我在国内受够了出国啦呀,也得受这两个小妖精的气?大哥你给评评理?

   我只能看着老板也看着他媳妇。这理我咋评?又不熟?几年了就是有一嘴没一嘴地说过几回话?

   媳妇恨恨地说,又弄了两个小妖精?还生下娃了?一人住一套房子,雇的保姆看娃?还雇的厨师做饭?老娘我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呀,还要受?受?受不够的罪?不到三年五个亿呀你狗日的弄没啦!出国了还不安生过日子你想咋呀?你非要死在小妖精身上才甘心呐我日了你妈!

   老板突然也陡地起身我压根没弄清是咋回事儿,老板上去已经把媳妇两脚踹倒在地,之后狠狠地媳妇身上跺了几脚。

   媳妇像被宰杀一般地尖叫起来,跑出来厨师和司机及他的马仔们扑上去抱住了老板,也拉起来倒在地上的媳妇。

   我起身要走,老板一把拉住了我,说,评评理大哥?这娘们不揍成不成?当着人的面就骂我啊?

   同时媳妇那边已经尖叫哭喊并跳起来打电话报警了。

   几个人没拦住。

   老板气喘吁吁地对我说,这娘们来到了北京,学会了报警?看看看,我又得让警察带走?在老家的派出所分局公安局我是常客,在北京又成了让关起来的老熟人了?我日了他妈!

   那边的报警已经结束,媳妇挂了电话对男人吼骂。

   老板喝着茶抽烟。

   我很尴尬。

   但是我走不了啦?!我刚起身老板就跳过来把我捺坐在了茶海一边的椅子上。

   我得听这一对相互怒骂也扯着喉咙吼的。

   突然媳妇说到了他们在美国留学的儿子,吼着说儿子成了白眼狼,在美国敢打他亲妈呀!

   老板便对我说,看看看,她亲儿子也打她,怪我?

   接下去媳妇又说到了在澳洲的女儿也是个让男人烦的货色,一对不成器的东西,全学的他们的爹呀!

   老板便又对我说,看看看,她的亲女儿,也骂她?我给你说这个娘们非把我气死她才甘心,我不死她就这样子天天沤人呀!

   活脱脱的喜剧小品上演在我眼前。且不是演的,是陡地便实实在在发生了。

   接下去我听到了老板愿意给媳妇三个亿,不多也不少,离婚让媳妇再养个年轻小伙子。三个亿啥也不干只吃利息,吃到死花不完啊,可这个娘们死也不离她就这么天天和我打架吵架?!

   媳妇在那边仍是吼凭啥凭啥凭了个啥,我拿你十分之一?我得拿够一半我才离婚,我日……

   又开骂了,我想我得走。

   但是老板又过来了,把我仍是捺坐在了茶海边的椅子上,嗷嗷嗷地吼叫着脏词儿詈语。

   我看了一幕闹剧。

   警察来了我才脱身但是警察也只待一小会便走了。京城的警察不掺合家务事儿,除非了伤了人死了人。

  

   又两年多。

   老板的媳妇一人回来了。那座底商已经挂牌销售中。

   不经意地路过底商下面。老板的媳妇站门口,见了我突然就一脸笑容叫着大哥让我进去说话,她烦得很。我刚站住她已经蹿过来扔了一包极品烟在我怀里,我接住了烟。发现这个娘们也抽烟。

   进去了。娘们紧着也叭叭叭地拍手。过来两个年轻小伙子。

   娘们说,这是俺娘家的外甥儿。来帮我搬家处理善后事儿的。倒茶!

   年轻人便倒茶。

   我说,你男人呐?没回来?

   娘们一笑,用嘴一呶说,回来了,在那儿呐。

   我斜眼一瞄是个骨灰盒?很漂亮一个盒子,上面有照片镶嵌,我过去又仔细看,果然是他男人。照片下面有生卒年月字儿太小,没戴花镜看不清。但是享年五十八岁看清了,那字儿挺大。照片也看清了,娘们咋给男人的骨灰盒照片选了一张戴墨镜的生活照?这个亡者戴了墨镜挺潇洒的?

   我小声咕哝说,给你男人戴了个墨镜?

   娘们说,他自己选的,临死前选的。我是按狗日的遗嘱办的。

   我说为啥呐?

   娘们说,他临死前说给他戴上墨镜吧。他说他只要戴上了墨镜,就有好事儿来啦。这狗日的临死还想着好事儿呐。给他戴上了墨镜,我趴他耳朵边上嘀咕,要不要再给你弄个小女子呀?就这地方的洋妞儿?老娘气他,故意气他!他死之前气的肚子一鼓一鼓的。

   我只能是尴尬地哦了一声。

   娘们说,狗日的,他爱说一句他的日子比皇帝不差。临死前又说了一句日了他妈,比皇帝差老远了。皇帝临死前一大帮人围着转,他死前身边只有一个媳妇呀!

   娘们继续说,狗日的临死前只有我一个守着。大哥,我叫你进来就是说说这回事儿。狗日的折腾死了,这回是真死了。这人命大命硬,死过好几回眼看着要咽气儿,全又活过来了。这回真死了。死在了外国,烧过了,成了一把灰。我把他空运回来了,飞机上买了头等舱也不让带只能托运。我就把狗日的扔在了墙角,让人来看。这怂人,再不会对我威风了,他成了一把灰,他硬硬的没熬过我!

   我只能又是尴尬地哦了一声。

   娘们又开始絮叨,但语气显然快活也轻松。

   她说,老娘把他养的两个小妖精全打跑了,在外国打架啊但是中国人全在外国打架。也不差咱一家打,打,打!男人没和这两个小妖精办任何手续,能咋呀?打跑她们!

   我盯着这张也算饱经沧桑的脸还是巾帼江湖的脸,听着她的絮叨。

   她说,我清算下来也落个十来亿。回老家呀,回老家啥啥也不干,应了狗日的一句话,我死了也花不完的钱,我啥啥也不投,投资?不会享福的人,才投资把自个儿折腾死拉倒。我就把钱搁在银行吃利息!

  

   很晚了。我失眠。只写下了两句话:国情下的富人们进监狱的太多。没进去的全体谁和谁也商量,正在向监狱阔步快速走去。实在进不了监狱的便自个儿折腾,往死路上飞奔快跑?

  

   写于2008年、10月、北京。没发。

   2017年改于北京

   摘录于白志强小说集《大都市速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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