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永年:美日俄与朝鲜核危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20 次 更新时间:2017-11-15 09:1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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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年 (进入专栏)  

  

   朝鲜核危机错综复杂,除了中国,还牵涉到美国、日本、俄罗斯等大国,它们也是利益相关大国。尽管表面上所有国家的共同目标是朝鲜半岛“无核化”,但实际上各国在这个问题上对本国“国家利益”的计算不尽相同。

   对中国来说,如果要出台有效解决朝鲜半岛问题的政策,就要深刻认识到各国国家利益的差异性,并且在此基础上的态度和政策的差异性,甚至对立性。

   美国在朝鲜半岛利益

   很多人认为,半岛危机的根源在于美国与朝鲜之间无法妥协。特朗普成为美国总统以来,已经多次表态会考虑单方面解决朝鲜问题。最近,随着危机升级,特朗普的警告也越来越甚。今天的美国会发动一场朝鲜战争来解决核危机吗?在现实生活中,战争并不是儿戏,要以雄厚的经济实力做后盾。

   在上两届总统任期,奥巴马大肆挥霍,其任期内的美国债务超过了美国建国以来所有总统任期内的债务总和。特朗普接手的美国政府已是债台高筑。目前,特朗普对内正专心吸引投资,欲重整制造业,对外急于兑现他作出的消灭伊斯兰国承诺,新一轮朝鲜战争如果此时打响,预计美国在半岛的年均军事开支将会超过伊拉克战争(2003年至2011年)的1000亿美元。

   因此,人们认为,这种规模的开支是受困于举债上限的美国所无法承受的。也就是说,美国没有能力发动对朝鲜的战争。不过,美国是否会发动战争,并不取决于其对经济的考量。

   就开战的概率而言,双方就算最初没有直接开战的动机,但半岛危机演变的大趋势仍然是离战火越来越近。这就是典型的安全困境(security dilemma)模式,即双方或者多方不断相互威慑较劲,导致危机风险程度持续上升,双方武器的扳机扣得越来越紧,直到最终开火。

   从局势可能的演变来说,尽管朝鲜在言语上具有进攻性,多次扬言要先发制人攻击美国,但现实是,朝鲜真正目的并非攻击美国,而是自卫,至少在这个阶段是自卫。美国在目前的朝核危机中还是处于主动地位。美国可战,可不战,取决于其对朝鲜的评估。

   不过,如果仅仅从财政状况来评估美国是否会开战,就会犯大错误。美国在中东的战争赔了很多钱,是因为没有其他国家给美国买单。东亚则不一样,美国一开战,相关国家尤其是美国的同盟国会为美国买单。更重要的是,从历史经验来看,战争也是促成一个国家经济复苏和增长的其中一个最有效的手段和工具。

   尽管人们不想战争,但从经济的角度,的确是这样。这也是历史悲剧的有机部分。今天,学者和政策研究者都会同意,真正促成美国走出上世纪30年代大萧条的是二战的开始;或者说,二战促成了美国经济的真正复苏,并走向强大。

   如果美国发动对朝鲜的战争,也可能会出现新的机会,让问题得到解决。但另一种可能性是,因为大国之间的矛盾,朝鲜会再一次以“和平”的方式渡过危机,成为核国家。如果这样,对中国所构成的伤害远远甚于对美国的伤害。

   美国的选择不难理解。人们须认清,因为朝鲜核武器,美国在日、韩部署萨德和其他X波段雷达是多重获利的事情,包括不管升级的庞大规模军演在内,单就处理朝核问题而言,美、日、韩在东北亚的军事存在明显是战力过剩,而过剩的部分正是美国遏制中国战略的一环。

   其实,从冷战后,美国对中国总体上是既寻求合作也不放弃遏制。这两种战略相互补充,根本上都是为了巩固和延续它的全球霸主地位。美国对朝核危机的处理正是这种战略考量的现实投射。仅从冷战后美国的东亚战略史来看,美国既能从朝鲜半岛危机的解决中获利,也能从半岛危机的拖延解决中获利。

   前一点不难理解,危机解决意味着美国消灭了一个敌人,或者巩固了美国在核不扩散体系中的领袖地位,这会是意识形态和国家安全上的双重胜利。后一点则意味着,危机的拖延解决,不仅为美国加强它在西太平洋的存在提供了无可辩驳的理由,而且为美国遏制中国提供了重要而又低成本的便利;毕竟朝鲜即使成为像印度和巴基斯坦那样的实际核武国家,它离真正威胁美国本土的目标仍有较长的距离,虽然这个距离的确在缩短。

   要知道,美国不仅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核先发制人力量(矛),其拦截朝鲜核导弹的能力(盾)也在提高,况且朝鲜核弹头数量非常有限,其洲际导弹的可靠性及其突防能力也不高。

   对于半岛危机,美国的最高目标还是制衡中国。对美国而言,在韩国部署萨德,在重要性上优先于解决朝鲜问题,朝核危机不仅暂时还没有削弱美国的霸权,还会增强美国的霸权。需要强调的是,美国两手获利的空间是美国强力掌握战略主动权所争取来的。

   因此,问题很清楚,对中国来说,如果不争取主动权,或者将主动权让给美国,半岛危机的解决与拖延解决,对中国地缘政治利益都是最大的伤害。具体地说,美国主导下的半岛危机一旦解决,即意味着美朝和解或朝韩统一,将向有利于美国的方向进行;美国主导下的半岛危机如果一直拖延下去,中国在处理半岛危机上的活动空间将会越来越小,不仅中朝关系已经名存实亡,美韩、美日关系也会愈加默契,这只会不断强化美国主动、中国被动的局面。

   日本在朝核危机中利益

   日本是朝鲜的近邻,东北亚地区的重要国家之一。朝鲜发展核武器,对日本本土有巨大的威胁。如果说美国可以两手获益,那日本在核危机中又处于何种地位呢?日本会不会因为自身安全而更积极地寻求解决方案呢?

   表面上,日本尽管也会成为受害者,但实质上,日本也是获益者。短期来说,日本可以借机巩固和美国的同盟,消化来自中国的压力和“威胁”。每次朝鲜核试之后,美日两国首脑强化沟通,强化军事体系的整合。

   中长期来说,日本在朝核危机的升级过程中也一直在获益。日本数任领导人都试图恢复日本在军事上的自主权。朝核危机正好成了日本扩充军事实力的借口;日本利用朝核问题努力扩大自身的政治影响,借机走向“正常国家”。没有朝核危机制造出的对日“直接威胁”,日本政府很难说服原本笃信“和平主义”的日本国民去接受新的国家安全观。

   在很大程度上,日本政府在追求“国家正常化”道路上所遇到的内部阻力或抵抗力,都一一被外部因素尤其是朝鲜因素消解了。朝鲜第六次核爆之后,日本积极配合美国,在强化和美国的军事关联之余,也进行“撤侨”,为可能的“战争”做准备。但实际上,日本的这些行为只是安培政府的政治操作。安培再次赢得大选尽管有内部因素,但日本日益恶化的国际环境,也使得日本国民衷心接受这位日益强硬的领袖。

   同样重要的是,日本早已经是事实上的“核国家”,并且是高技术含量的“核国家”。朝鲜一旦成为核国家,日本迟早会宣布自己的“核国家”地位。可以预见,日本成为核国家更会成为日本争取独立外交政策的重大基础。因此,不难理解,日本在朝核问题上的态度和对策,总的来看是积极影响少,消极影响多。

   俄罗斯的态度

   总体而言,在朝鲜核武问题上,俄罗斯似乎一直和中国站在一起,与中国有政策协调。俄罗斯曾与中国多次在朝核问题上发表联合声明。普京总统是一位敢于亮剑的行动派,中国也有很多人希望中国与俄罗斯联手一起解决朝核问题。

   不过,现实地说,和俄罗斯联手解决朝鲜问题即使有可能,也是很难真正落实的事情。俄罗斯和中国在朝鲜问题上的利益很不相同。人们应当在上世纪50年代的朝鲜战争得到足够的历史教训。现在又有人幻想普京“大帝”扮演主导角色,这只是自己软弱无能的表现。

   朝鲜一旦成为核武国家,对俄罗斯很难构成直接威胁,而对中国所构成的安全威胁则是实质性的。就地缘政治来说,如同美国,俄罗斯也可以利用朝鲜构成对中国的制约。前苏联解体以来,俄罗斯迫于来自西方强大的地缘政治压力而与中国交好,但对于中国的崛起,俄罗斯始终有很大的戒心。

   因此,俄罗斯在很大程度上也和美国一样,也能在推迟问题的解决中有所获利。就拿印度的例子来说,中俄在承认印度拥核的问题上,向来就有着彼此心照不宣的分歧,因为俄罗斯并不觉得印度的核武装会威胁自身安全,甚至印度的核现代化还需要俄罗斯的鼎力相助。事实上,近年来俄印在建设核反应堆方面正在展开空前的合作,外界认为这与两国在军事上的高度互信紧密相关。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俄罗斯在解决朝鲜问题上可以起到配角的作用,但这必须以中国占据主动为前提。解决朝鲜问题,无非是国际政治上通行、且始终有效的“胡萝卜加大棒”政策。然而,现在中国的“大棒”硬不起来,既断不掉对朝鲜的经济支持,更不想认同美国(和韩国)的做法。就能力来说,中国本身或者和俄国合作,可以向朝鲜提供核保护,正如美国向韩国和日本提供核保护。若然如此,这需要中国本身倡议,而非俄罗斯。

   一句话,在朝鲜核危机问题上,如果中国缺失主动性,危机会持续下去,直到国际社会承认朝鲜的核武地位。这正是中国必将面临的最大国际危机。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联合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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