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新民:我的同事“飞跛”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84 次 更新时间:2017-11-13 23:21:55

夏新民  

  


   “飞跛”是我在汉阳钢厂制砖车间八年工作期间的同事。那时,我在焙烧窑工段工作,他在成型工段,加上中间的破碎工段,三个工段,那时称“排”,军事术语,企业编制,1排、2排、3排,工艺上是上中下游关系。多年以来,我只知道他姓黄,但一直不知道他的全名。工厂里,从车间领导,到工人师傅,到青年工人,都对他以“飞跛”相称。偶尔听到过领导叫他小黄,却从来没有听到有人称呼过他的大名。这倒不是因为轻慢,恰恰相反,不少人,还有几分亲切和敬意。而他本人,对于这个称呼,无论呼者倨傲还是亲和,都毫不介意。

  

   我与他相识在荆门农村那片广阔的天地。

  

   1968年12月22日,文革发生2年以后,伟大领袖发出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说服城里的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的子女,送到乡下去,来一个动员。各地农村的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最高指示下达不到一个月,“飞跛”和我一样,随着武汉市中学生第3批学生队伍,来到荆门。

  

   第1批去农村的是武汉地区各个中学的造反派学生负责人和骨干,他们是先行者,是少数。他们在最高指示下达以前,满怀豪情,去了农村,继续革命。第2批人数也不多,他们“上山”,去了鄂西一带的郧阳等地。他们多是革命干部子弟。一个“上”字,足以彰显他们血统的高贵。第3批,也是最大的一批,随校的,跨校的,投亲的,靠友的,“下乡”或“下放”,来到农村。他们中的出身,有红的,工农兵。黑的,地富反坏右。灰的,独劳职员及其他。他们中,懵懂的,憧憬的,随波的,无奈的,随着浩浩荡荡的革命洪流,一起被冲刷到那片广阔的天地,泥沙俱下。

  

   “飞跛”是市10中初中67届的学生,下发到五里区。我是9中的,下放到团林区。团林和五里,是荆门相邻的两个区。两区的行政中心,镇所在地,相距约20华里。

  

   1970年冬天,春节前夕,荆门农村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大雪。田野里,山路上,树枝间,茅屋顶,全都铺满了堆满了挂满了厚厚的一层雪,放眼望去,白茫茫漫天一片。

  

   我们小队的几位知青,踏着雪花,高一脚低一脚,从小队的知青点来到团林镇街上。

  

   团林镇上有一横一竖两条街道,呈丁字型。两条街道,竖的长,横的短。竖的一条,约七、八十米长,街道两旁的餐馆、肉铺、旅馆、农具站、供销社、和百货商店,都是一层楼的砖瓦房,一家挨着一家,往西边何场山区方向延伸过去,鳞次栉比。横的街道,不足六十米,它是襄沙公路上的一小片段,北通襄阳,南达江陵,是公社行政机构所在地。一所学校、一家医院,一家信用社,和几家住宅,沿这条公路点缀其间,稀疏排列。荆门是中国重要的产粮区,团林又是荆门重要的粮库和中转地,襄沙公路上的运粮车,满载的,返空的,在穿过镇上的这条公路上,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公路两旁,三五成堆,一堆堆地,站满了渴望搭上运粮便车回家过年的知识青年。他们中有来自团林镇团林公社何场公社的9中和华师2附中的知青,也有北边掇刀镇38中和南边五里镇10中的知青。其中许多人,自上一年元月下放到荆门以来,还从来没有回家去过。

  

   我们站在公路一旁,只见公路南边,五里镇方向,漫天雪地里有三个人影,两高一低,向我们走来。

  

   那两高个,约1米8个头,穿褪色军衣,一般身高,走起路来,虎虎有生气。矮的一位,身高约1米5几,一踮一颠,左右晃动,尾随其后。同队的江怡生同学见状,惊喜地大叫一声,“飞跛”!话音未落,三人已旋风般来到我们面前。

  

   这两高个是一对孪生兄弟,王姓,身材挺拔,长相风俊,是那种青春少女,城里的,农村的,见过都想多看一眼的邻家男孩。矮个是“飞跛”,小鼻小眼,相貌平平。他是江怡生同学的街坊,他俩住武昌中营街一带。

  

   中营街在武昌蛇山南麓,明代这里曾是楚王宫兵营驻地,清代成为居民区,百姓夹街而居,其街因此而命名。

  

   在蛇山以南,东起阅马场,南到彭刘杨路,西至解放路,到司门口蛇山脚下,有一块约一平方华里相对独立封闭的方形居民区域。在这片地区,除中营街外,还有八卦井,九龙井,后宰门,后长街,魏家巷等众多大小里巷。它们之间,以宽不足10米,窄仅1米的青石板小道或土石小路,相互衔接,四通八达。

  

   文革第二年,“一月革命”以后,武汉三镇许多无所事事的青春少年,多以各自居住地聚团,割据一方,散打群殴,行走于街头巷尾江湖之间。武昌区内,沙湖的猴良,解放桥的关良,民主路的佛来,大东门的来狗,以及大成路的货皮,都是那时武昌乃至武汉三镇风云一时的江湖人物,各地顽劣少年,大多唯他们马首是瞻。

  

   中营街一带的青年,没有这些大佬。但因此地大小路径,迷宫一般,十分复杂,外人入内,如鬼子进村,多晕头转向,进可以攻,退可以收,各地团伙,对其不敢轻易染指。

  

   江同学讲,那时小黄,在对外来侵犯者的群殴中,常手执一把菜刀,不是两把!冲锋在前,撤退在后。一次群殴,他只身一人,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招法?在彭刘杨路中营街入口处,将来犯二、三十人的团伙,诱敌深入,于九龙井一带。等到对方进入该区错综复杂的大小里巷之中,茫然不知路径时,他早跑得无影无踪。再到对方,被事先埋伏在里巷的队伍分割驱逐的一刻,他又如奇兵天降,突然出现。他一脚稍长,一脚略短,飞步向前。他追逐其中的一支,至阅马场开阔处,对其领首者,上去就是一刀。其余散兵游勇见状,望风披靡。从此,黄在江湖赢得“飞跛”大名。靠的是他双脚飞快摆动的频率,和满身的血性。

  

   尔后,这个称号,从江湖到学校,到农村,到工厂,和他一起飞过万水千山,如影相随。

  

   在异乡,“飞跛”和江怡生,青春相逢,两人都非常高兴。江湖趣闻,乡音絮絮。话题绕不开知青,绕不开一年来在各自队里的生活,酸辣苦甜。

  

   他和孪生兄弟二王,大王和小王,同在一队。下乡一年多来,三人压根儿就没好好出过几天工。他们四处游玩,偷鸡摸狗,打架寻衅,拈花惹草,任由青春期的荷尔蒙激情四射。

  

   “飞跛”向我们讲起一个故事。那是他们刚下放农村不久,一天,小王一人在队,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与当地农村青年发生冲突。相互斗殴中,小王势单力薄,被五、六个农村青年一涌而上,捆绑起来,准备将其押到镇上公社人武部发落。“飞跛”和大王闻讯赶回,手执火把,来到这五六个青年中为首的那一家。大王权当人梯,“飞跛”就势跃上屋顶,举起火把,高高站起。两人一上一下,大声呼喊,“快快放掉小王,不然烧掉房屋。”那时,荆门农村房屋都是土砖墙茅草顶,经不起一烧。那时,当地农民的全部家当,几乎就是这幢土屋,更经不起一烧。于是,房屋主人,年青农民的父亲,向“飞跛”二人磕头作揖,“莫烧,莫烧。放人,放人”。

  

   自那以后,“飞跛”二王,顽劣依旧,但与队里农村青年,井水河水,互不打扰,一时相安无事。

  

   “飞跛”看到团林镇上有那么多等待搭乘运粮便车的知青,便主动上前帮忙。如其他拦车青年不同,来往运粮货车见到“飞跛”三人,无不早早停下,等待知青们从容上车,热情异常。

  

   “飞跛”见我惊诧,又给我讲了另外一个故事。

  

   那是一年前,也是春节前夕,也是一个白雪茫茫的冬天。“飞跛”和二王,无所事事,来到五里镇街上,闲逛玩耍。

  

   五里镇街上已有不少青年在路边翘首盼望。他们都是不到一个月前刚刚下放到这里的知青,想家,准备找便车回家,看望父母。来往的运粮车司机有好有歹。好的司机,满怀悲悯,招手即停,任由知青上车,尽量搭载,多少不论。歹的,对路边幢幢青春人影,不予理会,呼啸而过。

  

   那天,“飞跛”他们在镇上遇到其他队里的女知青,准备帮她们拦车回汉时,碰到了其中最歹的一位。

  

   他们像往常一样,站在马路中间,对飞驰而来的车辆招手,示意停车。那车飞速临近,来了一连串的点刹,刹、刹、刹!车速迅疾下降,车辆几乎停下。三人赶紧向马路两边让开,准备招呼女知青们上车,不料司机突然松开刹车,加大油门,飞奔而去。路旁的女知青和“飞跛”二王,被突然加速旋转的车轮溅起满身雪泥,甩在车后。三人在女生面前,颜面失尽。

  

   此刻,得意洋洋的司机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车子及车牌号,已被“飞跛”他们牢牢记住。

  

   第二天,当这辆车再次路过五里镇时,二王依旧并排站在马路中央,双手呈90度张开,高高举起。那厮依然点刹。在车似停非停的一刹那,二王向两旁闪开,“飞跛”从公路右边斜刺杀出,疾步追上。他飞身一跃,展开双臂,双脚腾空,空中滑行,双手迅疾抓住了运粮车后车档板。他一个收腹,双膝勾回,双脚扒住车后钢梁。他抬起右脚,跨上后车板,一个鹞子翻身,双脚已稳稳站立在飞驰的车上。这一连串的动作,他一气呵成。“飞跛”从车后迅速跑到车前,双手握拳,雨点一般,在驾驶室顶部的钢板上,猛力交替敲打,同时大喊,“停车!停车!”司机面对车顶上一连串震耳欲聋“砰、砰”敲击声,置若罔闻,加速前行。也许此刻司机在想,看我车辆到达粮站,如何将你收拾?!情急之中,“飞跛”急中生智。他脱下外衣,俯身于车顶之上,双手牵住衣领两角,将整件衣服从司机驾驶窗前,顺势徐徐放下。那是冬天的外套,不透风,也不透光,司机眼前,顿时黑魆魆一片,顷刻傻眼。

  

那厮急刹,车头恨不得扎地,弹了一下,急停下来。他推门跳车,破口大骂,要找“飞跛”算账。还没等司机与“飞跛”交火,二王,还有几个跟随的知青,已拍马赶到。他单枪匹马,对付二王其中之一,尚且下风,何况一干愤怒青年?一阵拳击,乱雨一般落在司机身上。他鼻青脸肿,连连叫饶。从此,这一带运粮车的司机,好的歹的,满载的,空载的,对待“飞跛”二王,有车必停,比从前主动多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散文随笔 > 往事追忆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6860.html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相同主题阅读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7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