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乾:清代吏治腐败的法律诱因——以“完赃减等”例为中心的考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79 次 更新时间:2017-11-12 09:3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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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乾  
因侵盗罪重,挪移罪轻,前者在刑律,后者在户律。为堵塞涉案官员以侵盗为挪移,雍正三年定例:勒限一年,令其先完挪移之项,后完侵欺之项。若完挪移数内完足侵欺之数,其余侵欺挪移之数委属力不能限内全完者,暂停正法,仍再勒限监追。[24]至雍正四年八月,全国各省赔补亏空仍没有完成,雍正帝再发谕旨,再限三年,宽至雍正七年。

   同时,雍正五年对《户律》“挪移出纳”律进行修改,也制定了“完赃减等”例,内容更为宽纵:挪移二万两以上者,虽属挪移,亦照侵盗钱粮例拟斩,监候。统限一年,果能尽数全完,俱免罪。若不完,再限一年追完,减二等发落。二年限满不完,再限一年追完,减一等发落。若三年限满不能全完者,除完过若干之外,照现在未完之数治罪。[25]

   自康熙末年至雍正一朝,为赔补巨额亏空,将侵盗犯死罪另定“完赃减等”免罪例,有当时特殊的背景。“完赃减等”免罪例又是如何比附援引到纯属贪污的犯罪中?刑部在《大清律例根原》“监守自盗仓库钱粮”完赃减等正例后,有“臣等谨按”一节称:侵盗、挪移等赃,原专指亏空钱粮而言,因有“等赃”二字,遂将枉法婪赃各项,俱照此例减免。[26]如此说来,惩治贪污的枉法等罪,是通过“比附”操作,适用于“完赃减等”免罪例的。

   乾隆四年二月初二日,刑部尚书尹继善奏称:自康熙五十三年刑部奏定,凡侵盗挪移等赃一年限内全完,将死罪人犯比免死减等例再减一等改徒,军流徒罪等犯免罪等语。定例之初原为侵挪仓库钱粮,例应追赔,其犯罪本由亏帑,是以限内完帑尚可从宽。乃因例有等赃二字,历来奉行者遂谓一切赃私包举其内,于是贪官污吏皆得照依限全完之例,无不附会援引,概从减免矣。

   侵盗、贪污等罪皆适用于“完赃减等”例,也带来情理法的背离,因为非因赃入罪之案,皆照本律问拟,无从减免,而律文治罪较例文为重,“是无赃者反不若有赃之得计,于法于情均未平允。”[27]此项例文的广泛适用,特别是比附适用于贪污犯罪,无异于纵容官吏的贪污行为,对吏治影响甚大。故乾隆初即有停止之议,乾隆中最终停止。

  

三、“完赃减等”例的短暂废止


   乾隆继位之初,即不断有官员奏请修改乃至废止“完赃减等”例。雍正十三年十一月,直隶按察使多纶上《请将完赃减等免罪之例再为分别更定以遏贪风以砺廉隅事》一折,他首先指出:康熙五十三年定例,所以独设宽大之条,系专指侵盗挪移仓库钱粮者而言,其犯枉法、不枉法赃者原不在内,嗣缘贪污官吏巧于夤缘,就例内等赃字样,即为牵扯援引,亦于限内完赃,分别减等、免罪矣。其次,他痛心疾首地指陈,正是因为有“完赃减等”免罪例,助长了官吏的贪污行为,甚至驱使官吏“做贪官”:贪官污吏,若不明正典刑,不唯无以清民怨而伸国纪,抑且此等贪污之人,无不善于弥缝,是以有犯即败者十无四五,不败者则公然满载而归,已败者不过将所婪之赃照数吐还,即可免其罪戾。法属空悬,彼何乐而不为贪官污吏耶?况既已利欲熏心,势必无时无事不以肥己为怀,计其一任之内所婪之赃,必不止一人一事,即或遇明察上司,抉其私弊,亦未必能一无遗漏,尽皆发露,已发露者不过缴完原赃,便可逍遥法外,未发露者仍得安然享用,彼又何乐而不为贪官污吏耶?最后,他提出“完赃减免之例,似应亟为分别”:除犯侵盗挪移仓库钱粮者,仍照旧例遵行外,其有犯枉法不枉法赃罪,应拟绞拟军流徒者,概不准“完赃减等”免罪。多伦明确提出,贪污犯罪应停止适用“完赃减等”免罪例。时乾隆帝刚继位,他命多伦将此项建议告之直隶总督李卫,“若伊以为可行,令其具题”。[28]此事也就没了下文。

   乾隆四年,刑部尚书尹继善以其“职任司寇,有明刑弼教之责”,上《请酌定完赃减免之例以肃吏治以昭国法事》一折,极言“完赃减等”不可适用于贪污犯罪:夫设法原以惩贪,非徒以完赃为重也。贪赃之徒,受财作弊,贼害民生,实于政教有关,非止亏空钱粮可比,一经败露,断宜明正其罪,以彰止辟之义,乃因照数完赃,而重罪者仅充城旦,军流以下丝毫无罪,何以止贪风而彰国法?自有完赃减免之例,彼于受财之始,即怀侥免之心,婪赃坏法,无所不为,偶遇一事发觉,完纳原赃便可无事。因完赃减免之例行之已久,尹继善奏请嗣后除侵盗挪移亏空钱粮之犯仍照旧例办理外,对贪污犯罪,限制适用完赃减等例:若因事受财、贪婪入己、枉法不枉法及律载以准枉法不枉法论等赃,果一年限内全完,死罪减一等改流,流罪以下各减一等发落。如限内不完,死罪照原拟监追,流罪以下各照原拟发落,应追赃物照例追赔。乾隆帝令大学士九卿详议具奏。[29]经大学士等议复,采纳尹继善所奏,将“枉法各赃,只许减等,不许全免除,将分别减等之处,另入受赃例款。”[30]至此,“完赃减等”免罪例修改为,完赃只减等,不免罪。[31]而侵盗犯罪,仍适用“完赃减等”免罪例。乾隆八年,因侵盗钱粮入己一千两以下,判徒五年。后限内完赃,浙江巡抚常安奏请“例得免罪”,并咨明刑部。乾隆帝朱批“知道了”。[32]

   此时,贪污案件频发,皆做减等处理,侵贪之风蔓延。乾隆六年九月,订立将贪污犯罪情节重者发往军台效力的专项法律,以部分取代完赃减等例。乾隆帝特别说明:定例文武官员犯侵贪等罪者,于限内完赃,俱减等发落。近来侵贪之案渐多,照例减等,便可结案。此辈既属贪官,除参款外,必有未尽败露之赃私,完赃之后,仍得饱其囊槖,殊不足以惩儆。著尚书讷亲、来保将乾隆元年以来侵贪各案人员,实系贪婪入己、情罪较重者,秉公查明,分别奏闻,陆续发往军台效力,以为黩货营私者之戒。嗣后官员有犯侵贪等案者,亦照此办理。[33]此即《大清律例》“徒流迁徒地方”第37条例文。薛允升称:官犯发往军台効力,始于乾隆六年,尚书讷钦(亲)等钦遵谕旨奏准,原系专指侵贪之案,完赃后减为徒流者而言。[34]侵贪犯罪发往军台效力,虽是完赃减等例的变通,但毕竟比原例为重。现存档案可见,陆续有侵贪官犯发往军台,如广西原思恩府知府刘廷锡因侵盗钱粮一千两以上拟斩,于一年限内完赃,按新定之例发往军台效力。但从执行层面看,仍然宽纵。乾隆七年,广西巡抚杨锡绂援引刘廷锡之案,将奉旨拟入情实的侵贪斩犯饶鸣镐,以“完赃减等”,奏请发往军台。乾隆帝览奏,大为不满,朱批说:“此奏甚属不合。汝身为巡抚,试思此奏,为奖廉乎?为教贪乎?”并说:“汝心思不可问矣。朕将留心看汝矣。”[35]

   地方大吏对侵贪案件习以为常,除处理上趋向宽纵外,更是一再拖延,不以为意。乾隆十二年二月,因地方题奏侵贪案件,拖至一年以上未题复者多达十几案,乾隆帝认为“殊非国家立法惩贪之意,谕各该督抚将以上各案即速审明定拟题覆,务必入于今年秋审案内。”[36]数月后,刑部核拟直隶参革涿州知州张德荣亏空一案时,奏称张德荣例应拟斩,但亏空银两尚未追完,应请缓决。乾隆帝表示反对,指出:此等亏空案件若因其未完,即请缓决,是未完者转得邀缓决之恩,而全完者反抵于法,则侵欺之犯唯以拖欠帑项为幸免之计,谁复将亏空之项完补?如此科断,殊非惩贪之意。[37]他正告朝中大臣:因侵贪之案率入缓决,以致人不畏法,侵贪之风日炽。为此下令修改例文。随即修改为:侵贪人犯若以身试法,赃私累累,至监追二限已满,侵蚀未完尚在一千两以上,及贪婪未完尚在八十两以上者,秋审时即入情实,请旨勾到。[38]

   乾隆十二年定例,是对完赃减等例的限制性解释,把原来无限期监追缩短为二限即两年。两年后的秋审,乾隆帝把云南官犯戴朝冠、刘樵,广西官犯朱红,三名侵贪官犯正法。刘樵是湖南武陵人,时任永昌知府,因任古州同知期间,修固古州城,在三年保固期内完全坍塌,又查出抽收税银,共侵贪达一万两以上,案发后令其子刘天任携带七千两偿还私债、捐官,其中仅在户部捐纳知县,即用银3840两。乾隆称,刘樵以国帑视为己物,父亲亏空,令子捐官,情罪非寻常可比,令入于乾隆十四年秋审情实。官犯戴朝冠,直取库银,付原籍置产,且恃年逾七十,冀得瘐死了事。朱红任广西河池州知州,三年限期后,仍有未完之赃8645两,巡抚舒辂援引“完赃减等”,将其拟入缓决,乾隆帝异常震怒,将舒辂革职,将朱红拟入情实勾决。乾隆帝明发谕旨说:朕因各省侵贪案件渐多,特于乾隆十二年颁发谕旨,令限满即入情实册内候勾。朕之本意,不特为止侵盗,实乃以惩贪婪。此等在人不处极刑,使其肥身家而长子孙,将明罚敕法之谓何?国家又何庸虚设此罪名,以启怠玩为也?乾隆帝担心勾决之明降谕旨“传播甚速,或于部文未到之先,该犯预知正法之信,辄于监内自尽,该地方官以监毙呈报,是该犯仍不能明正典刑,侵贪之员无所惩儆”,传谕该省督抚,务须慎密。尽管以上三案只是众多侵贪案中的冰山一角,但乾隆帝仍然没有彻底停止完赃减等例的打算,表示“权不改勒限之例。若后来侵贪者复多,必照此旨办理。”[39]当年十月,刑部查出各省秋审缓决官犯共十八案。乾隆帝得报非常愤慨,不无痛心地说:夫缓决本章,一省即可盈尺。向来办理秋朝审案,每遇官犯,辄事宽纵,但于一次混入缓决,即为成案,断不复改,谓之老缓。果尔,则国法所行,唯在闾里小民以及盗贼之辈,而官犯仅止虚受罪名,幸全首领,是岂国家制刑之意哉?![40]他随即发布长篇谕旨,表示侵贪犯罪如果得不到严惩,必然对吏治造成重大影响:向来侵贪之犯,人人皆知其必不正法,不过虚拟罪名,是以侵渔之案,日积而多,若不亟为整顿,则营私蠹国之风,由兹日长,渐至酿成锢习。近来秋朝审官犯册内,唯侵贪者常多。此等劣员,多留一日则民多受一日之残,国多受一日之蠹。斧锧一日未加,则侵贪一日不止。唯一犯侵贪,即入情实,且即与勾决,人人共知法在必行,无可幸免,身家既破,子孙莫保,则饕餮之私,必能自禁,何至甘心捍网冒法,此狂澜之必不可不回,而膏肓之必不可不救。旋转之机,端在于此。命将此谕旨刊刻颁发,令内外文职衙门,入于交盘册内,永远传示,各宜凛遵。[41]

   乾隆十四年处决三位侵贪官犯,尽管对官员有所震慑,但并没有出现乾隆帝所期待的“旋转之机”。侵贪之风继续蔓延。最终促使乾隆帝停止“完赃减等”例的,是发生在乾隆二十二年、二十三年的两件侵贪大案。二十二年九月,原任湖南布政使杨灏侵盗三千余两,湖南巡抚蒋炳以其限内完赃,秋审时将其拟入缓决。三法司、九卿科道等廷谳时,也以杨灏限内完赃,归入缓决。乾隆帝阅秋审册时,不胜骇然,手战愤栗,将杨灏改为斩立决,巡抚蒋炳交部严加治罪,三法司交部从重严加议处,参与秋审的九卿科道,一并交部议处。[42]杨灏正法后,蒋炳被革职、籍没。处理此案后,乾隆帝命嗣后以各省行刑之日为断,官吏犯侵贪之罪,情实予勾者,即行刑之日已过,亦著行刑;其在行刑以后审结者,入下年册内新事,刑部粘签声明。一年后,兵部奏原任贵西道员钮嗣昌,前因侵亏镇远府库项仓储入己一万余两,为掩饰罪行,在毕节等地向矿场勒派,又在大定府等地提解平粜谷价二千六百余两,经审理问拟斩候,因限内完赃,减等发往军台效力。今坐台期满,为此上奏。乾隆帝以限内完赃,减等发往军台效力,此虽向例,但完赃减等之例,实属未协。嗣后除因公挪移及仓谷霉浥,情有可原等案,仍照旧例外,所有实系侵亏入己者,限内完赃减等之例,著永行停止。[43]

   至此,沿用四十余年的侵盗犯罪“完赃减等”例,停止使用。终乾隆朝,尽管有臣僚奏请恢复“完赃减等”例,但乾隆帝不为浮议所动。[44]

如前所述,“完赃减等”例是专为侵盗犯罪而制定的法律,“受赃”等贪污犯罪虽然一直比附适用于这一法律,但并没有载入《大清律例》“受赃”门。侵盗犯罪停止该项法律后,如果在“受赃”等贪污犯罪中不明文停止,无异纵容贪污行为。有鉴于此,乾隆二十五年二月十九日,陕西按察使阿永阿上《奏为犯赃之吏应不准完赃减等敬陈管见事》一折,他指出:为吏莫重廉平,而论法最严贪纵,(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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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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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国家行政学院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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