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冲:程千帆先生琐忆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77 次 更新时间:2017-11-03 10:4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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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冲  

   一袋冰镇菠萝

   忆程千帆先生之一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二〇〇〇年四月下旬初的一天。犬子经他的母校南通市第一中学推荐,这天参加南京大学基础学科强化教育学院(简称“强化班”)的一天考试。上午的一场考试已经顺利结束,当下午陪同犬子第二次进入考场后不久,我便来到距离考场不过百米之遥的南秀园千帆师府上拜访。

   天气正是乍暖还寒的时节,所以程先生与陶芸师母均未午休。我在程先生书房兼作会客室的长沙发的一端坐定,程先生转过书桌前的藤椅,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地在午后和煦温暖的阳光下,促膝交谈了起来。还没说上几句话,程先生突然站起身来,什么也没说,就径直朝厨房间方向走了过去。这是我多少次拜访程先生所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让我感到诧异。

   于是,我不禁脱口问坐在沙发另一端的陶师母:

   “陶先生,程先生这是要去哪里呀?”

   “哎?我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去。”

   “是不是去洗手间要解手呀?”

   “不会啊,不会的。”显然,连陶师母也未免有些诧愕。

   我与陶先生面面相觑了大约不过五六秒种,程先生忽又走回书房来了,手里还拿了用半透明的保鲜袋装着的一包黄澄澄的东西递给我,我赶紧站起身来,接在手中,里边的东西凉凉的,程先生一边双手把那包东西递给我,一边对我认真地说:

   “孩子考试,很辛苦的。一会儿孩子考试出来,你带给他吃。”

   我一时语塞,内心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是好!

   原来,这保鲜袋里装的是一袋切成方糖一样大小块儿的冰镇菠萝,是程先生与发妻沈祖棻先生的女公子、其时在南京大学中文系办公室工作的程丽则师姐,为孝敬程陶二位先生,当天中午吃中饭前刚送来的。

   程先生听我刚才说到,孩子正在参加本校“强化班”的入学选拔考试的事,教书育人一辈子的程先生,深知学生考试的辛苦,他舍不得把自己的女儿细心切好送来的菠萝,留给自己,却想着要省给我这个学生的孩子从考场出来解渴。也许程先生担心,我们后面一起说说话,会忘记了拿菠萝给我的事,所以程先生一反平时与学生谈话的常态,当即起身,亲自把这一袋冰镇菠萝拿了来交到我的手上了,才又放心地继续同我交谈起来。

   这样一件看似寻常的小事,已经过去整整十二年之久了。然而,每当我想起这件事情,想到当时的那番情景,我的内心充满了无限的温暖与对程先生无比的感激!

   就在我当年那次拜访千帆师后的四十天即六月三日,先师就因心脏病突发,告别了人世。那一天午后我与程先生的见面,竟成永诀!

   如今,进入而立之年的犬子也没有辜负先师的关怀与期望,以博士后的身份,作为访问学者在大洋彼岸继续从事着科学研究的工作,并且取得了不俗的相应成果。这是我作为程先生万千学子中的一名,可以告慰于先生的在天之灵的!

  

   退休居民出山

   忆程千帆先生之二

   我常想,一个人的一生能否有所建树或取得一定的成就,除了自己有实力并且努力向好之外,能不能有机会遇上名师高人的提携指点,往往成为关键。尽管是如此简单的一个道理,却无论对于程先生这样的名家大师,抑或对于如区区不才,似乎都跳不出这个模式。

   千帆师一九七八年初出任南京大学教授之前,早已是武汉市一名被“自愿”退休多年的街道居民!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年逾六十五岁的街道退休居民,因为被时任南京大学校长的匡亚明一眼相中,从而得以重返大学讲坛。使程先生要把被耽误的二十多年本该为祖国的学术文化事业做贡献的时间重新夺回来这样一个愿望,终于变成了现实。

   我于一九七七年初,以“回乡知青”的身份考入南京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就读。学了一年的基础课之后,翌年春,新学年的“课程表”上,新添了一门“八代诗”选讲,即正式开讲时的“古诗今选”课程,为我们授课的不是别人,正是刚从武汉风尘仆仆地应匡亚明校长之聘,来到南京大学中文系担纲古典文学教学的程千帆教授。

   在程先生回到母校执教后的二十三年间,先生不仅带出了莫砺锋、张伯伟、张宏生、蒋寅、程章灿、曹虹、巩本栋、陈书录等近十名中国古典文学博士,而且在近二十年间还新著或整理出版了他的多部研究中国古典文学尤其是诗学研究的专著力作,备受海内外学界的重视与关注。其中,仅就我所藏及所知的,就有《唐代进士行卷与文学》、《史通笺记》、《文论十笺》、《古诗今选》、《古诗考索》、《闲堂文薮》、《宋诗精选》、《治学小言》,以及先生与人、或与自己的学生合著或学生编选的著作,如《被开拓的诗世界》、《程千帆诗论选集》、《两宋文学史》、《校雠广义》(共包括《目录编》《版本编》《校勘编》《典藏编》等四种)、《程千帆选集》、《俭腹抄》、《程千帆沈祖棻学记》、《沈祖棻诗词集笺注》、《沈祖棻程千帆新诗集》等近二十种,其中还不包括先生主编与编校的诸如《沈祖棻创作选集》、《汪辟疆文集》、《黄侃日记》、《全清词·顺康卷》、《骈字类编音序索引》等十多种著作。先生以古稀之年以至在耄耋衰年,以“与生命赛跑”的精神状态,硬是“把过去损失的二十年时间重新夺了回来”,先生的愿望终于如愿以偿!在短短不足二十年的时间里,完成了如此之丰的著述,而先生的黾勉辛劳也是不言而喻的。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先生有一次在与我闲谈时,笑呵呵地讲述的《唐代进士行卷与文学》这本书出版时的一个故事。程先生的《唐代进士行卷与文学》一书的书稿,最初开笔于一九四七年的武汉大学,直至一九七八年才于南京大学正式写定,一九八〇年终于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虽然这是一本不足百页的“戋戋小书”,却成功解决了文学史上唐代科举对文学尤其诗歌的影响究竟如何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而且为学术界提供了如何对古代文史专题进行综合研究的成功范例,具有方法论上的启迪意义。出版后在海内外学术界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一九八六年还被日本学者以《唐代科举与文学》的书名,译成日文出版。而当年程先生把书稿缴给出版社时,编辑看过之后,觉得内容固然好,却认为篇幅太少不够出一本书,于是提出:

   “要印成一本书是不是太薄,寒碜了一些呢?先生要么再添补一些别的什么文章吧。”

   “嚯!您是非要把书印得砖头一样厚啊?书小,只要有内容,印得薄一点有何不可!”

   在程先生的坚持下,编辑及出版社的领导最终采纳了先生的意见,单独出版了这本仅有九十个页码的厚重的学术小书。

  

   教诲滋润心扉

   忆程千帆先生之三

   程先生在南京大学中文系为我们开的“古诗今选”课,前后讲授了近两年。三十三年倏忽而过,当年千帆师课堂上或侃侃而谈,或娓娓道来,或引经据典,或语重心长,谈笑风生的栩栩风采,至今依然历历在目。第一学期,课前给我们派发的讲义是油印的散页,后来则为简单装订的古诗油印本。学完这一课程,程先生布置给我们的作业是每个同学写一篇“学习古诗的收获或体会”文章。

   记得我缴呈先生的作业,是一篇关于探讨古今诗歌中“博喻”运用的习作。程先生看过之后,用红笔写了很长的一段批语,给予了许多的肯定,并希望我根据他的要求进行必要的修改补充后,可以考虑给予发表的机会。然而,由于临近毕业,以及毕业后一开始所从事的工作与所学的专业并不相干,尽管这份幼稚的作业我把它保存至今,但我却终于辜负了程先生当年的期望,这篇少作迄今还只是躺在我的书橱一角,“依然故我”。

   现在回想起来,倘若在我的大学生涯中没有程先生这两年的“古诗今选”课,没有程先生在这一课程的讲授过程中,对于学习研究的方法技能,以及从事科学研究必备能力的培养,以至解决具体问题方法的诸多示范,那么,虽不能说这大学是白上了,但至少也是一个无法弥补的重大缺憾则是确定无疑的。

   一个人在一生中,尤其在大学期间能够接触到真正的大师,能够得到真正的大学者的熏染,毫无疑问这是一种幸运。我感到自己就是属于这样的一个幸运者,因为从程先生那里学习积累的解决问题的方法,使我受益终生。我近七八年来先后编著出版了《毛边书情调》、《百年毛边书刊鉴藏录》、《民国书刊鉴藏录》及“续集”、《张謇画传》(合作)、《中国毛边书史话》等著作,无不得益于程先生等前辈师长的谆谆教诲。

   如果说在校读书期间与程先生的接触主要还仅局限于课堂的话,那么毕业工作以后,特别是一九八一年秋调入江苏电视台从事新闻记者工作之后,我每次去拜访程先生,往往是一两个小时的长谈或交流,先生十分乐意听到我作为一名年轻记者所讲述的种种见闻与经历。

   在程先生生命的最后十年间,每次我得空登门造访,先生都特别开心。记得有一次我顺便带了两双以景泰蓝工艺制作的筷子送先生,先生却说:“你来看我,我很开心;下次再来,不要带任何东西。”先生还感慨道:“年岁大了,听力不好,精力也差了,不能做什么事,很寂寞!”所以,每当有学生来看他,先生就格外高兴。我每次拜访先生,总会带去一些新的信息,程先生不仅爱听,还常常发表自己的看法,鞭辟入里,十分犀利。很可惜,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我拜访先生不下十余次,然而当年来去仓促,程先生讲过的许多精辟言语,却都未能哪怕笔头稍稍勤快一些把它们记录留存下来,真是一笔不小的精神财富的损失呢。

   在与程先生的接触中,先生还宠赐过我几件墨宝。己巳年夏初,先生当面书赠我的行书条幅,是宋代诗人王禹偁《村行》中的两句诗:“万木(壑)有声含晚籁,数峰无语立斜阳。”藉以表达先生内心的激愤;记得那一天,先生同时还以隶体书写了一幅“有所不为”,给他在读的一名博士生。第二件是我要求先生为我写的,只一个字,是隶体的“勤”字斗方,我自觉个性疏懒,以此作为座右铭,督促自己勤勉一些。三是先生应我请求,为我题写的书名“中国民间老话”,是先生写好后邮寄给我的,在同一张纸上横式与竖式各写了一幅。

   此外,程先生赠送我的著作,或是我自己买来阅读珍藏的先生的著作,也有多部是先生为我写有题签的。诸如《闲堂文薮》卷首题“拙作承厚爱,愧了!千帆”;《被开拓的诗世界》题有“文冲同志正之。千帆,九一年八月”;《两宋文学史》扉页题曰“文冲先生正。千帆奉贻”;《宋诗精选》扉页前题“文冲先生教正。千帆,甲戌秋”;《程千帆沈祖棻学记》扉页左下角书“文冲先生教正。千帆,丁丑冬”;《沈祖棻诗词集笺注》上题“文冲先生正。程千帆,九五年一月”。所有这些先生的遗墨,都将成为我今生永远的精神财富,值得我此生永远宝爱珍藏。

   >原载《温州读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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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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