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立诚:以人类之爱化解历史恩怨

——纪念中日邦交正常化45周年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03 次 更新时间:2017-11-03 09:5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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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立诚 (进入专栏)  

   今年9月29日是中日邦交正常化45周年,谨以此文纪念这一重要的历史时刻。

  


   下面这首诗,题为《一个日本兵》,创作于1940年2月22日深夜,作者是中国诗人陈辉。这首诗在中日两国都引起了强烈的反响。

   一个日本兵

   死在晋察冀的土地上

   他的眼角

   凝结着紫色的血液

   凝结着泪水

   凝结着悲伤

   他的手

   无力地按捺着

   被正义的枪弹射穿了的

   年轻的胸膛

   两个农民背着锄头走过来

   把他埋葬在北中国的山岗上

   让异邦的黄土

   慰吻着他那农民的黄色的脸庞

   中国的雪啊

   飘落在他的墓上

   在这寂寞的夜晚

   在他那辽远的故乡

   有一个年老的妇人

   垂着稀疏的白发

   在怀念着她这个

   远方战野上的儿郎

   诗中洋溢的人道主义情怀,使它独树一帜,有别于众多抗战诗歌。

   “他的手,无力地按捺着,被正义的枪弹射穿了的,年轻的胸膛。”在这里,给人强烈印象的,是悲伤,是战争给人类造成的创痛。

   “他的眼角,凝结着紫色的血液,凝结着泪水,凝结着悲伤。”这几句诗堪称整首诗的诗眼。在这里,这个日本兵被还原成有血有肉的一个年轻的日本农民。泪水和悲伤,是无可奈何的哀怨,是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而被驱赶到异国他乡送死的无奈,是临死不能见到自己家人的悲痛。这个日本兵和普通人一样,害怕死亡,留恋生活。是什么力量,驱赶这个日本农民倒在中国晋察冀的土地上?读了这首诗之后,人们很自然地会发出这样的疑问。诗人要回答的正是这个问题。作品鞭挞的对象,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人类暴力的逻辑。

   中国学者邹永常评论这首诗说,作者抒发了对发动这场侵略战争的日本军国主义者的控诉。这场战争带来的灾难不仅是中国人民的,也是日本人民的。世界大众应该团结起来,反对共同的敌人,反对这场战争的发动者。

   这正是这首诗要表达的思想。但是,作为一个艺术作品,这种思想性并不是通过空泛的议论陈述出来的,而是通过生动的形象展示出来。诗歌要用形象思维,诗是有血有肉的东西。诗歌要用具体、鲜明、感人的形象来表现生活的意涵。只有这样,才能产生强烈而又深远的感染力。思想和道理,是隐藏在诗歌形象后面的东西,只有通过反复品味才能领会。反过来说,如果诗歌缺乏这种艺术性,只是讲道理发议论,那就不是诗,而是押韵的文件。让我们看看诗中描画的一幅感人至深的情景吧:两个中国农民把日本兵埋在北中国的山岗上,中国的黄土接纳了来自异邦的农民,让死者灵魂入土为安。白色的雪花轻轻飘落在坟墓上,有如祭奠,有如给死者轻轻盖上的棉被。诗中几乎没有愤怒的情感,流露出来的是深深的悲悯,强调的是普遍的人类之爱。在中国农民安葬这个日本兵的时刻,在遥远的日本,一位年老的妇人垂着稀疏的白发,正惦念着远方的儿子。如果老妇人知道了儿子的死讯,将是何等悲伤!假如她得知儿子的遗体被安葬,也许会获得些慰藉吧。

   中日两国的评论家一致认为,这是一首思想性和艺术性结合得十分完美的佳作。

   然而,在北京的一次读书活动中,有人向读者推荐这首诗,却遇到了挑战。有的读者看了这首诗之后说,这也算抗战诗歌吗?这首诗不是同情哀悼日本鬼子吗?写出这样的诗的人是汉奸!

   这个反馈真是让人哭笑不得。但是,也不能都怪这些读者。近几年,中国各地电视台播放的约400部抗日电视剧,没有一部电视剧能像这首诗那样,表现出人性的悲悯和深广的人道主义情怀。在这些电视剧中,日本兵无一例外都是非人的野兽,是魔鬼。这样的作品,只能使人头脑简单,思想僵化,栽种仇恨,杜绝和解之道。

   2015年6月25日,上海出版的《社会科学报》发表了深圳大学教授王晓华评论《一个日本兵》的文章《抗战诗歌中的悲悯与爱》。文章说得好:“敌人也是人。在成为入侵者的瞬间,他们确实犯下了原罪,必须接受相应的惩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已经蜕变为物。作为人类的成员,他们同样是暴力逻辑的牺牲品。他们的痛苦也是人类的感受,他们的毁灭仍是人类的损失。以此反观当下热播的抗日神剧,我们不难发现:它们的真正欠缺不在于无限制的模仿,而是人道主义精神的缺席。在这些作品中,敌人被简化为物或野兽,已经不再具有人的生动性。他们几乎个个丑陋、残缺、滑稽,只能迎接命中注定的毁灭。此类演义虽然可以博得部分观众一笑,但却可能堵塞人类的终极救赎之路。只有播撒和培育跨民族的悲悯和爱,二战这样的悲剧才能不再重演。否则,人类恐怕难以走出恶的循环。陈辉创作了这首诗三年后牺牲,他以自己的生命展示了人性深处的力量,让我们看到了超越仇恨的可能性。对于那些借抗战题材演义暴力逻辑的人来说,他的诗既是镜子,又是路标。如果人类想找到和解之路,那么,关键词一定是爱。爱与仇恨都会增值,但结果恰好相反。真正具有反思精神的战争文艺应该超越仇恨的逻辑,寻找消除灾难的大道。归根结底,我们所抵抗的不是特定的个体,而是隐藏于人性中的恶。斗争或许永远无法避免,但人类之爱必须占据上风。从这个角度看,单纯演义仇恨的抗战文艺可以休矣。”

   我们不能不遗憾地说,持续的仇恨教育,扭曲了一些中国人的心灵,致使一些读者面对这首诗不知所措,无法正确解读。

  

  

   这首诗的作者是汉奸吗?陈辉的事迹会让质疑这首诗的人跌破眼镜。

   陈辉,原名吴盛辉,1920年出生于湖南常德县黑山尾村。1937年,著名共产党人帅孟奇在常德发展陈辉入党。1938年,高中未毕业的陈辉来到延安进入抗大五大队学习。在抗大学习期间,他发表了不少诗歌。1939年,陈辉毕业来到晋察冀抗日根据地,在晋察冀通讯社担任战地记者。他撰写了大量战地通讯,并且继续进行诗歌创作。在烽火连天的抗日前线,陈辉再也不满足用笔痛击敌人,他要求到前线去,真枪实弹地战斗。经他再三请求,晋察冀通讯社批准他到斗争非常残酷的平西区涞涿县工作。1940年起,陈辉先后担任平西区涞涿县青救会主任、平西区委书记、涞涿县武工队政委。

   1942年,陈辉带领武工队在拒马河畔开辟敌后根据地。1943年冬,上级决定扩大抗日统一战线,召开当地上层人士参加的绅士会。会期临近,涿州城里两个重要人士还没有通知到。陈辉不顾部下劝阻,亲自冒险进入日伪军占据的涿州城去通知。他穿上日本军装,骑上战马,巧妙骗过守城的日伪军士兵,闯进城里,通知两位绅士如期到会。在城里逗留期间,他看到两座古塔,写下诗歌《双塔寺》:“双塔昂首迎我来,浮云漫漫映日开。千年古色凝如铁,一身诗意铸琼台。涿郡盛状留人叹,张侯豪志潜胸怀。今朝仰拜情烂漫,明日红旗荡尘埃。”

   1944年夏,陈辉率领武工队来到平汉路东敌人的心脏地区开辟战场,在10天中连续5次被敌人包围。一天深夜,陈辉指挥部队突围之后发现丢了一个小战士,他冒着枪林弹雨两次冲进村庄救出这个小战士。陈辉胳膊受伤,鲜血染红了上衣,他忍痛主持会议研究为什么10天5次被包围。原来是敌人以千元大洋悬赏陈辉的人头,有个特务把武工队的行踪报告了敌人。当天夜里,陈辉带领三个战士,深夜突袭,处死了告密的特务。

   1945年2月初,陈辉上吐下泻患了急性病,没能及时随部队转移。他和通讯员王厚祥住在韩村村民王德成家里养病。2月8日早上,王德成的母亲为他做了一碗面条,他刚刚端起碗,一个告密的叛徒领着两个特务就破门而入,用枪口指着陈辉:“你跑不了啦!”沉着的陈辉在放下碗的瞬间,抓起身边手枪,“叭”的一声,打中一个特务的手腕。三个特务慌忙退出屋子。此时,王德成家的院子已经被100多个日伪军包围。一阵枪战之后,陈辉和王厚祥冲出屋门突围,被埋伏在门外的伪军拦腰抱住。陈辉拉响手榴弹,和敌人一起倒在血泊里。此时陈辉才24岁。

   陈辉曾说:“一个战士,把子弹打完了,就把血灌进枪膛里。枪断了,用刺刀手榴弹。手榴弹爆炸了,用手,用牙齿……敌人不能活捉我,当他们捉住我的时候,也正是我把生命交给土地的时候。”陈辉跟敌人拼尽最后一滴血,把年轻的生命奉献给伟大的抗日战争。

   人民没有忘记这位抗日烈士。全国革命胜利之后,涿州民众为陈辉举行了安葬仪式,并为他树立了烈士纪念碑。1989年,涿州学者撰写了《陈辉传记》出版。1992年,涿州市政府将陈辉纪念碑列为市级文物,并将烈士牺牲所在地的南马乡中学改名为陈辉中学。

   “诗是我的生命,我的生命就是诗。”这是陈辉的誓言。在烽火硝烟中,陈辉创作了1万多行诗歌,发表在《晋察冀日报》《子弟兵》《诗建设》《群众文化》《鼓》等抗日根据地的报刊上。他创作的诗歌《为祖国而歌》《十月的歌》《献诗——为伊甸园而歌》《红高粱》被抗日军民广泛传颂。他在《献诗——为伊甸园而歌》中抒发了对未来的向往:

   那是谁说

   “北方是悲哀的”呢?

   不!

   我的晋察冀啊

   你的简陋的田园

   你的质朴的农村

   你的燃着战火的土地

   它比

   天上的伊甸园

   还要美丽

   ……

   我的晋察冀啊,也许吧

   我的歌声明天不幸停止

   我的生命

   被敌人撕碎

   然而

   我的血肉啊

   它将化作芬芳的花朵

   开在你的路上

   诗中流露出作者对晋察冀真挚深厚的感情。陈辉一边流血战斗,一边在炮火硝烟中孕育和创造着一个新的晋察冀,一个新的中国。陈辉在诗中常用花朵的意象象征美好的未来。在他的《为祖国而歌》中也出现了类似的表达:“祖国啊,在埋着我的骨骼的黄土堆上,也将有爱情的花儿生长!”在这些诗歌中,陈辉歌颂为祖国献身的精神,他希望自己牺牲之后化为花朵,使生命在这块土地上延续。

   1958年,作家出版社出版了陈辉的诗集《十月的歌》。诗人田间在这本书的“引言”中说:“陈辉是十月革命的孩子”,“他的手上拿的是枪、手榴弹和诗歌。他年轻的一生,完全投入了战斗,为人民、为祖国、为世界,写下了一首崇高的赞美词。”

   1995年,《诗刊》为纪念抗日战争胜利50周年发行特辑,从陈辉的诗歌里选登了《一个日本兵》。

2005年4月2日,由中国作家协会主办,在北京召开了“纪念抗日烈士、中国现代杰出诗人陈辉壮烈牺牲60周年学术研讨会”。2006年、2007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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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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