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知常:何谓生命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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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知常 (进入专栏)  
王柏华、马晓冬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00年版第8页)

  

   “尼采认为,艺术并不像其他学说所认为的那样使人从日常生活那些琐屑的忧愁烦恼之中解脱出来,而是使人从那种深刻的、终极的痛苦中解脱出来……这就是人们从形而上学角度对艺术提出的辩护。……艺术通过把美的外表覆盖在这个世界的深不可测的之上而使这种人获得解脱。”(盖格尔:《艺术的意味》,艾彦译,华夏出版社1999年,第143页)应该说,这就是加缪所谓的“形而上的反抗”!因此,“与美学相比,没有一种哲学学说、也没有一种科学学说更接近于人类存在的本质了。”“每一个新的、伟大的艺术作品都揭示了人类存在的新的深度,并且因此而重新创造人类。”(盖格尔:《艺术的意味》,艾彦译,华夏出版社1999年,第194、196)

  

   审美形而上学涉及的是审美的本体论维度,讨论的是“诗与哲学”(诗化哲学)的问题。

  

   尼采说,他的生命美学是“用艺术家的眼光考察科学,又用人生的眼光考察艺术……”(尼采:《瓦格纳事件》,周国平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7年,第242页)在这里,就是用“人生的眼光考察艺术”。

  

   正是因此,从康德开始,由尼采奠基,才开始了以康德的“审美判断力”、谢林的“艺术哲学”、黑格尔的“艺术”、叔本华的“艺术是人生的花朵”、尼采的艺术是“生命的形而上字”,海德格尔的“诗意的思”、英迦登的“形而上学质”、杜夫海纳的“美学对哲学的主要贡献”是美学在考察原始经验时能够把思想带回到它们的起源上去,伽达默尔的“艺术经验”中确证“解释学的真理”等等审美形而上学的思考。

  

   杜夫海纳则精辟阐释了其中的内在转换:“在人类经历和各条道路的起点上,都可能找出审美经验;它开辟通向科学和行动的途径。原因是:它处于根源部位上,处于人类在与万物混杂中感受到自己与世界的紧密关系的这一点上??这就是为什么某些哲学偏重选择美学的原因,因为这样它们可以寻根溯源,它们的分析也可以因为选择美学而变得方向明确,条理清楚。”因此,美学才会转而称为哲学的根基。这就是他津津乐道的所谓“美学对于哲学的贡献”。

  

   在这方面,中国的生命美学也并不落后于西方的美学家。在《生命美学》一书中,中国的生命美学也提出:“生命的有限”,“是生命的永恒背景,人类正是从这里艰难起飞,冲破种种羁绊与桎梏,追寻着生命的存在与超越的可能。(潘知常:《生命美学》,河南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20页)而审美与艺术,则正是“赋予本无意义的存在以形而上学的充足理由。”(潘知常:《生命美学》,河南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42页)“审美活动是作为活动之活动的根本活动”,是“生命的终极追问、终极意义、终极价值”。“对于审美活动的研究,也就正是对于这种绝对的价值关怀的生命存在方式的研究,弄清楚这一点,应该说是美学研究的根本前提。”(潘知常:《生命美学》,河南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9页)因此,要“把审美活动作为一种本体活动或一种生命存在方式,并由此出发去考察审美活动。”(潘知常:《生命美学》,河南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8页)

  

   也因此,在生命美学看来,生命从根本上来看,其本身就是艺术的,这就是审美形而上学;换言之,艺术对于个体生命而言,就是生命的形而上的需求,这也就是审美形而上学。再换言之,艺术对于人的生存而言,具有本体论的意义,只有艺术化的生存,才是真正的人的生存,这还是审美形而上学。

  

   而且,审美活动不再被看作人的生命活动中的一种,而是被看作人的活动的根本维度。这就是审美形而上学。人的生命美学,只有在审美的维度上进行的才是真正属人的活动。这也是审美形而上学。同时,人类的认识活动,到的活动、语言活动,乃至理解、意志、交往、生存、实践活动,等等,总之,无论何种活动,都只有首先进审美的维度上进行,才是真正属人的活动入,这还是审美形而上学。

  

   由此,审美形而上学把人的艺术化的存在方式推到了美学的前台,把形而上学的重建作为自己的美学使命。而“终极关怀”(潘知常:《生命美学》,河南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06页),也就成为审美形而上学的关键词。当然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三十多年的生命美学的研究历程中,关于“终极关怀”,也就被生命美学加以详尽而且认真的考察於讨论(参见《生命美学》,河南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06-139页,以及潘知常《头顶的星空——美学与终极关怀》全书,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2017年版)

  

   总之,在当代哲学开始意识到在审美活动中隐藏着解决哲学问题的钥匙的时候;在哲学开始意识到越是去关注人的生存就会越是去关注审美活动——因为这是作为人的最为根本的存在方式的时候;在哲学已经开始意识到了对于艺术化生存的关注不是哲学的失误而是哲学的梦醒——因为艺术化生存已经成为哲学所亟待面对的问题,并且不是其中的一个重要问题,而就是哲学的问题——哲学的核心问题、根本问题,美学,也就毅然开始了与哲学的对话(诗与思的对话)。

  

   四、后宗教时代的救赎美学

  

   就审美哲学的基本内涵(的广度)而言,生命美学更加偏重于救赎美学,侧重的是宗教功能的补充。

  

   在这方面,生命美学关注的是:诗与人生的对话

  

   沃林曾经提示过:“从浪漫主义时代以来,在‘唯美主义’的幌子下,美学越来越多地假定了某种成熟的生命哲学的特征。正是这个信念把从席勒到福楼拜、再到尼采,再到王尔德,一直到超现实主义者的各个不同的审美领域的理论家们统一起来了。尽管这些人之间存在着种种差异和区别,但他们都同意这样一个事实:审美领域体现了价值和意义的源泉,它显然高于单调刻板日常状态中的‘单一生活’。”(沃林:《存在的政治——海德格尔的政治思想》,周宪等译,上午印书馆2000年版,第217页)

  

   问题的源头,在于“神之死”与“人之死”,也就是“非宗教”与“无神”时代的到来。

  

   人类理想的生命存在永远需要赎回的,也是已经是失落了的。在过去,是借助于宗教去赎回(也有人是借助于理性),但是,在当代社会,却只能借助于审美与艺术去赎回。“人与神”的时代,是以神为中心,通过宗教,传播的是上帝救赎的福音,在“人与人”的时代(“无神的时代”),是以人为中心,通过审美与艺术,传递的是审美救赎的福音。

  

   审美救赎,意味着对于自己所希望生活的以审美方式的赎回。人注定为人,但是却又命中注定生活在自己并不希望的生活中,而且也始终处于一种被剥夺了的存在状态,它一直存在,但是却又一直隐匿不彰,以致只是在变动的时代中我们才第一次发现,也才意识到必须要去赎回,然而,因为已经没有了彼岸的庇护,因此,这所谓的赎回也就只能是我们的自我救赎。

  

   审美救赎的对立面,则是虚无主义。

  

   “虚无主义意味着,最高价值的自行贬黜。”(海德格尔:《尼采》,第26页,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2年。)它是一种现代之后的特定现象(正如吉登斯所说:“从一开始,启蒙主义理论中就包含有虚无主义的萌芽。”《现代性的后果》,第43页)。在过往的将“最高价值”绝对化之后,虚无主义则是将“虚无”绝对化。而且,一旦“虚无”被绝对化,它也就成了绝对的否定,成了关于“虚无”的主义。当然,这是一种完全错误的逻辑倒置、否定性的逻辑倒置,蕴含着深刻的逻辑错误,但是,也折射出现代化进程中的某种内在困惑。

  

   虚无主义是一种世界性的现象,正如沃林所描述的:“‘灵魂丧失’的现时代之幽灵,开始萦绕在他们所说所写的一切事物之中,无论其主题是什么。到了1920年代早期,他们已完全相信自己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危机,一场‘文化危机’,‘学术危机’,‘价值危机’,‘精神危机’”。(沃林:《存在的政治—海德格尔的政治思想》,第27页,周宪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0年)不过,又主要是一种西方现象,所谓“欧洲虚无主义”这是因为,虚无主义的关键是“上帝之死”(按照尼采的说法,人已经被连根拔起亦即虚无主义的肆虐,这是一个不新的东西,只是隐藏了二千年而已),而在中国,因为宗教感的匮乏,因此出现的虚无主义就不能与“欧洲虚无主义”相提并论,但是,就广义而言,在外在的合法性规范的崩解的角度,却也毕竟存在着内在的根本一致。

  

   这个内在的根本一致,就体现在:在消解了“非如此不可”的“沉重”之后,人类又必须开始面对着“非如此不可”的“轻松”:一方面消解了“人的自我异化的神圣形象”(马克思),另一方面却又面对着“非神圣形象中的自我异化”(马克思)。这“非神圣形象中的自我异化”,这(发展到极端的)“非如此不可”的“轻松”,又成为20世纪文化乃至21世纪的文化癌症、文化艾滋病,也成为从20世纪文化开始的对于自由的放逐。而且,在“人的自我异化的神圣形象”时代,现实生活永远并非“就是如此”,而是“并非如此”。对生活,它永远说“不”,对理想,它却永远说“是”。在此意义上,世界、人生都犹如故事,重要的不在多长,而在多好。我们可以称之为:神圣文化。其根本特征,则是:“非如此不可”的“沉重”。然而,在“非神圣形象中的自我异化”时代,现实生活却永远不是“并非如此”,而是“就是如此”。而且,对于生活,它永远说“是”,对理想,它却永远说“不”。世界、人生都犹如故事,重要的不在多好,而在多长。这,就是它的坚定信念。我们可以称之为:物性文化。其根本特征,则是:“非如此不可”的“轻松”。

  

   于是,当今之世,就开始从对于“神圣形象的自我异化”的批判进入到了对于“非神圣形象的自我异化”的批判。可是,必须指出的是,无论作为“人的自我异化的神圣形象”的“神”的生存,抑或作为“非神圣形象中的自我异化”的“虫”的生存,都已经不复是人类的理想。这样,不单单要走出异化为“神”的“神圣形象的自我异化”,而且还要走出异化为“虫”的“非神圣形象中的自我异化”,同时从“神”的生存、“虫”的生存回到“人”的生存,已经成为一个共同的选择。

  

   在无神的现代,人如何独自承担起全部的责任。在非宗教、无宗教的时代,人如何获救?无疑,失落的生命,只有在审美活动中才能够被赎回。1991年出版的《生命美学》,同样把虚无主义作为直面的对象,认为:“今后的两个世纪将是虚无主义的世纪。”(潘知常:《生命美学》,河南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308页)而“只有一个上帝能够救渡我们,这就是:审美活动。”(潘知常:《生命美学》,河南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308页)审美与艺术,“正是人类的自我拯救”。(潘知常:《生命美学》,河南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27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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