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致平:论自然权利的证成及来自历史主义的挑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78 次 更新时间:2017-09-30 23:38:51

进入专题: 自然权利   自然法   历史虚无主义  

刘致平  
他因此认为,历史主义的兴起是西方思想中所曾发生的最伟大的精神革命之一,历史主义的核心是用个体化的观察来代替对历史-人类力量的普遍化观察。24对于我们在此讨论的问题而言,要点在于历史主义反对自然法和自然权利的观念。

  

   作为19世纪影响甚大的法学家,萨维尼(Friedrich Carl von Savigny)认为,一切法律均起源于人民的行为方式,在行为方式中,习惯法渐次形成。也就是说,法律首先产生于习俗和人民的信仰,其次才假手于法学获得明确的表达。“法律完全是由沉潜于内、默无言声而孜孜矻矻的伟力,而非法律制定者的专断意志所孕就的”,这一状况是历史地形成的,并藉诸历史而昭示。25由于这一观点,萨维尼历来被认为是历史法学派的代表人物。

  

   但需要注意的是,与柏克一样,萨维尼对法律起源的探讨实际上只是对实在法作了一种历史发生学的解释,与自然法学说在逻辑上属于不同层面,二者其实可以并行不悖。实在法是历史地形成的,这是一个难以否认的事实,但是实在法的正当性基础何在?如果不是通过人的理智的活动,实在法律的法义如何被发现并以语言文字的形式得到表达?萨维尼在与被视为哲学法学派代表的蒂堡(Anton Thibaut)等人的论战中将历史法学的对立观念界定为:“非历史学派认为,在任何时刻,法都是任意地产生于立法者,它完全不依赖于既往时代的法,而只是依据最佳的信念,例如当前时刻所带来的信念。”26显然,他所树立的这一假想敌其实并不是自然法的观念,而是一种实证法的观念,这种观念恰也是自然法观念所反对的。以至于蒂堡在对萨维尼的评论文章中批评萨维尼的历史法学理论“粗粝不堪、空洞无物”,并强调对于如何评判立法优劣,“理性一直是并且必须是最后的和唯一的评判标准,所有反对变革的警告都要由它来评判”。27

  

   施特劳斯曾言,根据“自然”的原初含义,自然法是个自相矛盾的概念,因为这一词语把自然(physis)与法(nomos)两个相对的概念联结在一起。28哈耶克却认为,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如何使用“自然的”和“人为的”这一对词。如果“自然的”是指自发长成、而不是某一头脑特意设计的,那么我们把自发演化而来的道德和法律规则称为自然法并无什么不妥。但是,如果我们把“自然的”按照古代希腊哲学的观念理解为“本性”,那么社会秩序——或者换个表述——法律和道德就并非是自然的,因为它们是历史地形成的,是人为的产物。更进一步,哈耶克主张,如果我们像通常那样把“人为的”理解为有意设计的,那么法律和道德也不是“人为的”。29根据他的看法,人类社会的良性秩序既非出于自然(本性),也非人为有意设计的产物,而是从人们的不断互动中演化生成。良性秩序的形成离不开人之理性的分散应用,但任何个人都不可能凭借先验存在的人类理性设计出一套完美秩序为人们所遵守。哈耶克阐述这种演化主义、经验主义的观念,并不是要反对一切理性、主张非理性主义,他的目的在于反对以理性建构主义为特征的社会乌托邦工程——在他看来这是一种“致命的自负”。自然法既是历史之法,也是理性之法。

  

   所以我们就不难理解一种乍看起来显得吊诡的现象——萨维尼的法学研究实践表现出一种反历史主义的倾向,他和他的弟子们所做的主要工作是在罗马法中发现普世的、永恒的规则,并将其用于立法和法律科学。早在1802年11月-1803年3月的马堡大学法学方法论讲义中,萨维尼就认为,法学既是一门历史性的科学,也是一门哲学性的科学,也就是说,法学是历史性科学与哲学性科学的统一。30后来,萨维尼在与蒂堡的论战中说,自己并不反对法学研究中的其他方法,只是因为历史学方法过于被忽略,所以才采取“历史学派”这个名称。他的本意并不是要把现在从属于过去,或者把德意志法从属于罗马法,而是主张坚持现在与过去之间的活生生的联系,主张只有通过研究过去才能够理解现在的真正性质。从萨维尼后期的研究,以及他对法学方法论的阐述来看,萨维尼实际上也认为法律的哲学方法很重要,甚至比历史方法更为重要。从这一点看,他与蒂堡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差异。31萨维尼思想中的这种复杂性提醒我们,将不同的学者归为某一派,并概括出该派的观点,是一件需要非常慎重的事情。同样的慎重也适用于对柏克的理解和解读,我们要记得他被贴上过自由主义、保守主义、历史主义等各种标签。

  

   历史学派没有构成对自然法和自然权利观念的真正挑战,原因在于历史学派的观念其实并不反对理性,而是一种实际上试图把历史和理性结合起来的努力。还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历史学派不曾提出“一切人类思想都是历史性的”这样一种普遍的观点,也就不会面对施特劳斯所说的那种历史主义论题的自相矛盾。历史学派主要局限于法与权利等历史科学的研究领域,数学和自然科学并未进入他们的视野。对历史学派的主张更准确的陈述应是:一切历史科学(或者说精神科学、文化科学,或者用我们今天的术语说“人文社会科学”),一切以历史存在为研究对象的科学,都是历史性的。

  

   三、自然权利与激进历史主义

  

   真正对自然法和自然权利观念发出挑战书的是激进历史主义,其武器则是反理性主义。施特劳斯将尼采和海德格尔作为激进历史主义的主要代表,并认为“所有德国哲人(其实也是所有哲人)中影响最大、最该对德国虚无主义的产生负责的,乃是尼采”。但尼采和海德格尔的学说很少直接涉及政治,他们对自然法和自然权利观念构成挑战乃是间接地来自于他们的这一观念:客观真理是不可能的。

  

   尼采认为,西方文化是一种理性主义的传统——苏格拉底―柏拉图主义,基督教无非是另一种形式的柏拉图主义。在尼采看来,正是苏格拉底败坏了雅典人,这罪名与当时雅典人在审判苏格拉底时所作的宣判恰好一致,尽管这种一致仅仅是表面的。苏格拉底―柏拉图的理性主义要人们用理性统御激情和欲望,唯有这三者实现和谐,人才是正义的。尼采倒转柏拉图主义,真实世界不再是理念世界,而是现象世界,在人的生活中占有统治地位的不是理性,而是意志——并非传统知、情、意三分法中的意志,而是尼采所谓的权力意志。尼采认为,所有以前的哲学学说都假定存在可以被思想发现的客观真理,这不过是哲学家们无意识地企图将他们的解释强加于世界。没有永恒的事物,亦无永恒的真理,只有流转、变迁。生活在某一时代的人自以为是的真理,在后人看来并不是真理。哲学只是权力意志的一种表现方式,是最高和最精神化的权力意志。权力意志是人之一切生命力的根本源头,是人之一切生命表现的本质,是比通常所谓理性、激情和欲望更本源的存在、更深层的欲望。

  

   指出非理性在人的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可算是尼采对人类有益的当头棒喝,他反对基督教和佛教的禁欲主义以及对身体的蔑视,但他并没有提出一种纵欲哲学。不可否认,尼采所说本能和欲望有时其实是指权力意志,有时的确是指人的生物本能尤其是性欲,但他有时将这种生物意义上的本能和欲望抬高到完全支配性的地位不过是一种极端的夸张,尼采最大的谬误不在这里。我们可以说,健全的理性并不是要消灭本能和欲望,而是要求保持适度。正是理性使人类脱离野蛮并发展出文明,但理性并不是独立地发挥作用,人的灵魂这驾马车既需要驭手,也需要拉车的骏马;而且,认知因素并不只存在于人的理性中,人的情感和意志中都含有理性认识的成分。理性也不仅仅以科学的形式出现,还体现在宗教、艺术以及那些看似粗浅的常识之中。尼采并不将这种意义上的理性与欲望对立起来,他真正反对的,其实是那种工具主义的计算理性,那种让生命之树枯萎的理性。

  

   古典哲学,主要是亚里士多德哲学,认为人有一个自然的目的——成为一个高贵卓越之人,人的一切正当的行动都朝向这一目的。现代哲人霍布斯将人的自然目的降低和简化为人的自我保存,并以此作为构建政治制度的基础。但在尼采看来,人并没有什么确定的本性或自然,人不可能根据自然而生活,因为自然并不指示任何行为方向。自我保存只是人最低级的需要和目的,赋予人生以价值和意义的是更高的目的;不过,这种目的不是古典哲学认为的那种自然的目的,而是来自于人的权力意志,是人重估一切价值后的自我创造——完全主观的创造。按照尼采这一逻辑,也就不存在什么绝对不变的自然正当、自然法和自然权利。

  

   尼采完全意识到了这种一切皆是流转、变迁的观念给人们造成的虚无主义及其危害。为了超越虚无主义,尼采必须在摧毁过去的一切哲学和宗教后,提供一种对人之理想的肯定性描述,为此他提出了超人和未来政治的理想。但既然他认可人的一切思想都是历史性的,他就面临一个困境,那就是如何避免人们将他的思想学说仅视为他个人的独断和历史的偶然而予以轻视。为了解决这个困境,他在承认权力意志学说只是对实在的一种试探性解释的同时,认为其中仍包含或多或少普遍的观点,换言之,权力意志学说既是对真理的洞见又是尼采之独一无二的创造。32

  

   尼采的权力意志学说的基础是身体,他发现了或者说重新发现了身体并为其辩护,他否弃了身心的二元论,认为“身体是一种伟大的理性”,身体里的理性比最高智慧里的理性更丰富。33尼采将善恶的标准根本上归于身体。由于每个人的身体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一个人的善可能是另一个人的恶,不可能有普遍的美德学说,每个人最好的立法者都是自己。

  

   确实,身体与思想之间存在着隐秘联系,很多关于善恶争议的根源在于:我有一个身体,而且我的身体只是为我所有。但是,我的身体虽然是独一无二的,我的身体的官能与别人身体的官能却具有某种共通性和普遍性。排除掉有身体官能疾病的人的特例,正是由于身体官能的共通性和普遍性,人们才能就“某种颜色是红色”、“1+1=2”、“人与人之间的友爱是一种善”等事情或命题达成一致判断,知识才成为可能。身体不正是一种自然吗?如此说来,即使是一种纯粹生物性的自然,也可以为人们提供某些善恶的标准。尼采在批判过去的的哲学和宗教学说之后,想要提出自己的建设性学说时,不可避免地依赖某些普遍的东西。尼采将超人描述为有着基督灵魂的凯撒,这表明尽管他认为自己意在摧毁过去的哲学和宗教,他仍然依赖于人类已经有过的精神探索,否则他的语言我们将无法听懂。超人是出于尼采的自由创造,但这并不是任意的创造;认为人真的可以任意地创造,不过是一种言过其实。在尼采对政治生活的构想中,人与之间的不平等状态是必要的,只有这样,才会有崇高与低劣的区别,人才有提高自己的可能。尼采面临的问题是,对于人与人之间不平等状态的主张,也需要以人的自然为基础,需要承认存在某种不变的东西。

  

海德格尔认为,由于西方哲学自柏拉图以后将存在定义为永在,因而遗忘了存在,实际上思考的只是存在者的问题。这一基本思维框架导致人背离了人的理解和活动,使真正的伦理和政治的存在成为不可能的,并最终将人投入虚无主义之中。整个西方哲学传统本质上都是虚无主义的,但虚无主义既是最大的伦理的、政治的灾难,包含彻底堕落的可能性;也是最大的哲学的可能性,包含着人类得救的可能性。34海德格尔反对传统的“真理就是陈述与事情的符合一致”的真理观,他认为最终支持着一切真理、一切意义的别无他物,只有人的自由。“真理的本质揭示自身为自由”35,而自由就是让存在者存在,是进入存在者之被解蔽状态的展开或绽出。唯有绽出的人才是历史的人——自由的人。人的本质并不在于他的动物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自然权利   自然法   历史虚无主义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政治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6268.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3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