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邦和:尼采的“意志”,其质地与特殊的根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85 次 更新时间:2017-09-24 19:4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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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邦和,华东师范大学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上海财经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博导、中央民族大学社会发展研究所首席教授

  

   灵与肉,灵的“觉醒”源于肉的受折磨。肉的受折磨,出自两个“饥饿”,食饥饿与性饥饿。因饥饿而产生欲望,因欲望而产生意志(灵)。食饥饿是表浅饥饿,性饥饿是本质饥饿。因“性饥饿”而激起的亢奋,即强烈意志,是发动生命机器、开启澎拜动力的根本“原油”。

  

   你看,这个世界叫“意志”

  

   尼采这位颇受争议的“哲学巨人”,留给后人众多的思想遗产,而此遗产中最大的一份,是他的“意志”论。他称道,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意志的产物,事物诞生与发展、强大与衰弱、繁荣与荒凉、生存与灭亡,都是由意志决定。

  

   意志是宇宙之灵,意志是万物之母。当意志苏醒过来,宇宙也苏醒过来。当意志强大起来,星球运转,万物生长。当意志转向衰亡,太阳熄灭,人类消亡。伟大的絕对意志、将意志的酵母分配给人类,让意志决定整体人类与个人的生死存亡。这个宇宙不可以没有意志,否则一切都在空虚与死寂之中。

  

   意志决定一切,这个理论也叫唯意志论。这样的理论并非创新,德国思想家持此见解。黑格尔(1770—1831年)是德国著名的哲学家。他为欧陆国家主义辩护,创建唯心主义体系,又提出有价值的辩证法思想。

  

   他认为世界万物的形成与发展,与“绝对观念”有关。绝对观念的本质是“展开”,像是东方人使用的折扇,宇宙万物原本是藏在扇子里的“风景”,扇子展开则“风景”展示,宇宙展现。尼采的“意志论”与黑格尔的“观念论”有相似的地方。

  

   这里要特别提到叔本华(1788——1860年)。他也是德国的哲学家,是他正式开启唯意志论先河。如果黑格尔的绝对观念主要讲的是宇宙的意志,那么叔本华不仅讲宇宙意志,还讲生命意志。

  

   这个生命意志被具体规定为生存意志与繁殖意志。人的一生为“食”与“性”这两件事奔忙,其为生命的本质,因本质的实现,个人及其所属的种群方能存在和延续。

  

   在意志的面前,人世人生都是那么的被动无奈。沧海桑田,变动不居。山崩海啸,出其不意。其人世,升平与灾难不可逆料,兴盛与灭亡无法捉摸。其人生,沉浮荣辱变幻无常,生老病死难以预测。超自然的意志力量如放纵的怪兽,为所欲为。

  

   与此同时他又对人类脆弱的小心灵无法抑制疯狂的肉欲与猛烈的情燃,最终屈从于身体器官的内在躁动而焦虑不已,因此走上悲观主义的道路。

  

   “权力意志”

  

   与黑格尔的宇宙意志论(绝对观念)及叔本华的生命意志论不同,尼采提出“权力意志”论。他宣称:这个世界“除了从意志到意志外,根本没有别的因果关系”。“这个世界就是权力意志——岂有他哉!”

  

   什么是权力呢?马克斯。韦伯认为,“权力意味着在一定社会关系里遇到反抗也能贯彻自己意志的力量。”

  

   无论是自然界还是人类,无时不在发生变化,这种变化起于潜在力一一自然界的自然力,人类的社会力的推动。这样的力,巨大而盲目,威胁与冲击。有一个力能够驾驭这两种力,如驾驭烈马与蛟龙,使其驯服,这就是权力。

  

   一般说来,人们所说的权力,仅指社会权力。这种权力决定着历史的走势和方向、社会的秩序与安定、利益的获取与分配。

  

   尼采的意志论的核心就是权力。他在课堂上摇唇鼓舌,他在书桌前振笔疾书,他终于道出内心真言:世上最美的东西是权力!这是坚韧的马鞭可以策马飞奔,这是强硬的棍棒可以逼人屈服,这是金色的权杖令人膜拜。

  

   《权力意志——重估一切价值的尝试》是尼采生前倾注心力而未最后完稿的重要作品。尼采逝世后,他的妹妹伊丽莎白从尼采留下的大量遗稿中把这部书辑录出来,冠以此名而出版。

  

   纵观十九世纪下半叶,德国以外的西欧,如英国和法国,产生了自由意志的学说。认为自由意志之起步为人类自主精神的产生、自立人格的养成及自由主体的树立。人类一旦由“不自由的童年”成长为“自由的成人”。人类主体得以确立,公民社会得以成立,爱心与善行得以播扬。

  

   尼采蔑视上述的自由意志,而強调权力意志。他说生命的意义在于“一种永不厌足的表现权力的意图,或权力的运用。”在于鼓足意志的勇气,拿起权力的武器,去剥削外界,去驱使环境,去奴役他者。自由有什么用?人在丛林,你死我活,占有、吞噬、征服,恶行为“善”,无处不在。

  

   权力意志的目标是侵犯、战胜和奴役。侵犯者竭尽全力搏杀,以尖利的毒牙咬碎对手的喉管,被侵犯者困兽犹斗,随时给侵犯者以致命的反击。被侵犯者不得自由,侵犯者亦不得自由,唯有求助于暴力,人皆为兽,人我相食。至于现代,工具力量扩展,残暴的程度,更胜于古代。

  

   哪里有公理,哪里有道德,哪里有仁义,哪里有善行?恶行流行,强者制胜。尼采歌颂恶行,恶行属于强者。最强的人必定是极恶的人。他抹杀他者的意志,在染血的刀剑下,让异己者横尸战场。他踏在尸体的身上让本人意志彰显天下,如日出喷薄。他呼喚拿破仑这样的人应当一再出现,“超人”的世界万古长青。

  

   “超人”与“群畜”

  

   在尼采眼中,人类社会中,存在不同数量和质量的权力意志,具有数量较多且质量较高权力意志的人为上等人。反之,其精神内涵中权力意志少且质量低者,为下等人。人分超人、凡人与奴隶三个等级,皆因具备权力意志的质与量而得以划分。

  

   他确认人类已经走向生命的终结,应该催生出“超人”,这是“新人类”,应由他们取代现有人类存活在这个世上。“超人”是人类精神发展到极限的产物,是“权力意志”的接棒人与执行者。他们站在生命之上,俯视尘世众生。他们超越常人,如同人源于猴却高于猴。

  

   “人之伟大,在于其为桥梁而是非目的;人是一根绳子,系于禽兽与超人之间。”这是他写的《查拉斯图拉如是说》一书中,开头的一句话。在尼采眼里,普通人是桥梁,是阶梯,是绳索,是超人诞生之前的一个过渡、猿猴与超人之间的一个中介。在大多数的场合,普通大众有一个别致的名字-----“群畜”。

  

   尼采认为,一个真实的“人”当尽心尽力去拓展与蔓延自己的生命。天生的本能与后天的职志都命令他征服弱小与低等的“群畜”。唯此,方可发掘存在的价值,发现活着的乐趣。“群畜”,指的是平常人,满足于普通生活乐趣的人,“胸无大志”的人,不敢冒险以及安于平庸的人。他们是芸芸众生,两目无光,腹中空空,不学无术,懵懂无知,爬行在这个星球上,如蚁如尘。

  

   中国先知不是这样看人,而将“人”放在至高的位置,王阳明说,每人的心中,都有良知的本性,走在大街上,看得见“满街都是圣人”。尼采的想法截然相反,他走在街上,也许会恶狠狠地说,“满街的畜牲”。这是何等荒诞的“理论”!

  

   “性饥饿”,生命机器的动力来源

  

   无论是叔本华还是尼采,也包括弗洛伊德,在叙述意志的时候,都在深挖这个意志的物质与体质的根源。此刻,最顽固的唯心论者也站立不稳,出现向唯物论的倾斜。人的一生,原是“灵”与“肉”的双重存在,而刨根究底,灵的发生源于肉的受折磨。肉的受折磨,是多方面的,而主要出自二个“饥饿”,食饥饿与性饥饿。

  

   因饥饿而产生欲望,因欲望而产生意志。食饥饿与性饥饿,食饥饿产生在前,性饥饿产生在后。食饥饿是低层饥饿,性饥饿是高层饥饿。食饥饿是表浅饥饿,性饥饿是本质饥饿。人生立志“逆袭”,原为“饥饿”,归根结底是为了“性饥饿”。因“性饥饿”而激起的亢奋,即强烈意志,是发动生命机器、开启澎拜动力的根本“原油”。

  

   尼采的这个理论仿佛与弗洛伊德理论星月同辉,都在说明:人的原始行为动机被性决定。当性要求被压抑,性苦闷的苦水郁积内心。而此苦水一旦喷发,即刻转化为炽烈的熔岩,足以摧毁一切。

  

   尼采有肉体需要,其性的欲求,比一般人强烈。因其欲求,内心匮乏,寂寞难耐,遂于极度疯狂之际,毫不掩饰地对朋友说,“自从我有性欲以来,就没有再熄灭过,和这种欲望比起来,哲学只能甘拜下风的。”

  

   因条件的限制,尼采无法充分实现性需要,而造成性欲的极度积郁,终于出现“性征服者”即超人的幻觉。尼采是风彩的,这风彩的才华,使幻觉最终形成“权力意志”说与“超人”论的完整体系。“权力”是征服异性的力量,“超人”是对女人的超越。尼采在理论的阐释中,完成极度性欲的极度释放,没有受限于“性”的局部范围,而进一步运用到对社会、人心的剖解定义,解释引发社会变动的心理动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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