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铭铭:从“当地知识”到“世界思想”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39 次 更新时间:2017-09-22 14:2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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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铭铭 (进入专栏)  

   《论语》 开篇 , 即为 《 学而》 , 它综合了孔子关于为人之道与为学之道的言论 , 陈述一种 “ 学习理论” 。

   话一开始 , 就是脍炙人口的那段 :

   子曰 :“ 学而时习之 , 不亦说乎 ? 有朋自远方来 , 不亦乐乎 ? 人不知而不愠 , 不亦君子乎 ?”

   孔子说 , 学了并按时实习 , 交接来自远方的志同道合者 , 平心静气 , 人家不了解我 , 我却不怨恨——— 这三件事 , 是为学之人的乐趣 。

   孔子 “学” 之对象 , 固然不一定是指近代意义上的 “ 知识” , 但其所指出的 “ 学” 之道 , 对于任何时代 “知识” 之习得 , 不可能丧失其价值 。 学任何学问 , 都要时常温习之 , 拿它去验证 , 与来自远方 、有不同经历与见识的同道形成交流圈子 , 将所学的价值与世俗名利作妥善区分 。 教育要围绕着这三个层次 , 设计框架 , 营造一个学习 、 交流 、 省思三位一体的制度 。 学人类学更不例外 。 若要把握这门关注人的实际生活与精神追求的学问 , 那么时时回顾 、 反思 、 领悟 、 体会 , 与各地的同行形成密切的交流 、 对话关系 , 避免 “患人之不己知” , 是主要的 “ 门道” 。 同样地 , 人类学学科建制 , 若不提供给我们回顾 、反思 、 领悟 、 体会既有认识的机制 , 若它令我们乐于拒绝远方之人物与见闻 , 若它恨不得自己便是 “ 真理” , 那我们就不必学它了 。

   一个多世纪以来 , 西方人类学家中的佼佼者留下了不朽的篇章 , 这些篇章反映出人类学家学习的良好习惯 。 要成为一位优秀人类学家 , 若不实践孔子说的那些为学之道 , 便不可能做成什么学问 。 如何形成一种持恒的 “温习体制” , 如何与远方的同道交流 , 如何避免急于求成 , 诸如此类问题 , 是致力于人类学研究的人应始终关注的 。

   对于人类学研究的一般认识姿态与方法 , 以上所说 , 可以充作 “ 一般原则” 。 可我们不是 “ 新儒家” , 即使这可充作 “ 一般原则” , 我们也不能将它当作一切 , 还应考虑相对具体的研究方法上的 “ 原则” 。 关于方法 , 爱说道理的古人有没有说到对于我们理解人类学研究方法有具体参考价值的话呢 ? 为此 , 你可以再翻到 《学而》 篇 , 在其第 10 段 , 我们看到以下一段记载 :子禽问于子贡曰 :“夫子至于是邦也 , 必闻其政 , 求之与 ? 抑与之与 ?” 子贡曰 :“ 夫子温 、良 、 恭 、 俭 、 让以得之 。夫子之求之也 , 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

   子禽 (陈亢) 到底是否孔子的学生 , 有争议 , 以上说的事 , 发生于什么年头 , 大抵也不易精确考证了 。 不过 , 细节不必过多考究 , 话的深意才是重要的 , 它的意思大体如下 :

   子禽有次问孔子的学生子贡说 :

   “ 孔子他老人家去了很多地方 , 所到之地 , 都了解了不少当地政事 。 他的这些知识是求来的呢 , 还是别人自动告诉他的呢 ?”

   子贡回答说 :“ 他老人家是靠温和 、 善良 、 恭敬 、 节俭 、 谦逊来取得这些知识的 。 他老人家获得知识的方法 , 和别人获得知识的方法 , 不相同吧 ?”

   《 论语》 这段话 , 让我想起 19 世纪德国人类学家巴斯蒂安 。 巴氏非古之圣贤 , 他乘坐的 , 也不是周游列国的思想家乘坐的驴子一类的 “畜力交通工具” , 而是西方近代海洋帝国的大航船 。 他也周游列国 , 但不像孔子那样 , 对所到之国的王 , 采取低姿态 ——— 来自欧洲的探险家和人类学家 , 多半自以为自己的 “ 王” 才是 “ 真王” , 所到之地的那些 “ 犬羊小国” 即使有 “ 王” , 那充其量也就是 “ 酋长” 。 虽则如此 , 据说巴斯蒂安在行经之地靠岸后 , 总会邀约当地头人 , 与他们密切 “ 谈心” , 由此获得了不少感悟与认识 。 巴斯蒂安是 19 世纪少有的人类学家 , 他是否真的具有温 、 良 、 恭 、 俭 、 让的认识姿态 , 不得而知 。不过 , 可以想见 , 尽管那时生活于不同国度的人类学家 , 有不同的思想约束与追求 , 但在基本认识姿态上 , 形成了某种一致性 。 包括巴斯蒂安在内的 19 世纪的人类学家 , 多数有文明的自负 , 而 20 世纪的人类学家则将超越这种自负视作自身所当承担的使命 。 20 世纪的人类学给我们留下了丰厚的学术遗产 , 其中 , 最值得珍惜者 , 乃为他们的这一态度 。 有了这一态度 , 人类学研究方法产生了重大变化 ——— 变得有些接近子贡形容中的孔子 :为了求知 , 人类学家认为他们需要温 、 良 、 恭 、 俭 、 让这套待人接物的方法 。

   我们知道 , 人类学研究遵循一种 “ 伦理” , 形容这一 “ 伦理” 的学术词汇包括 “ 主位观点” (emic)、参与观察 (participant observation) 之类 。 所谓 “ 主位观点” 不过是说 , 人类学研究的出发点 , 应是尊重被研究的那个 “邦” 的当地知识 ;而 “ 参与观察” , 则像是在说 , 人类学家要做好研究 , 便要用当地的方式进入当地社会 , 与之长久相处 , 形成真实的认识 。 假如人类学家 “ 至于是邦” , 不能低姿态 , 还如同帝国主义侵略者那样趾高气扬 , 那么 , 他们便不可能获得真知 。 这个告诫 , 自 20 世纪初以后成为人类学方法的规范 。

   然而 , 人类学终究不是儒学 , 人类学家终究不是儒家 。 虽然人类学家要求自己做的那些 , 多半可以用儒家先知以身作则实践的那些看法来形容 , 但人类学家之追求 , 不是儒家式的政治 -人伦实践 , 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 “科学知识” 。 人类学从事的具体研究被称作 “ 田野工作” (field work), 由此 , 人类学家与追求 “科学知识” 的科学家本有不同 。谦卑的田野工作者 , 与高傲的 “ 科学研究者” , 这两种形象 , 一个是做给被研究者看的 , 一个是做给同行看的 。 这种不同于古代圣贤的 “ 为人之道” , 是否合适 ? 对于这个问题 , 20 世纪以来的人类学家有不同的解释 。

   谈人类学认识方法 , 不能不谈 “田野工作” ;谈 “ 田野工作” , 不能不谈它的困境 。 人类学家借田野工作以 “致远” , 却难以抵达其本欲抵达的境界 。 困境缘何出现 ? 不妨拿格尔兹 (Clifford Geertz , 1926~ 2006) 的一本书来说事儿 。

   书名的原文叫 Local Knowledge , 翻译成中文变为 《 地方性知识》 。 “ 地方” 这个词在中国有特殊含义 , 与西文的 local 实不对应 。 按我的理解 , local 是有地方性 、 局部性的意思 , 但若如此径直翻译 , 则易于与 “地方” 这个具有特殊含义的词语相混淆 。 Local 感觉上更接近于完整体系的 “ 当地” 或 “ 在地” 面貌 , 因而 , 不妨将 Local Knowledge 翻译为 《 当地知识》 或 《 在地知识》 , 而这个意义上的 “当地” 或 “ 在地” , 主要指文化的类型 , 而非 “地方文化” 。 Local Knowledge 这本书收录了格尔兹关于解释人类学的一些新论 , 乃 《文化的解释》 之续篇 。 书中 , 有他于 1974 年在美国人文和自然科学院院刊上发表的一篇著名论文 , 叫做 From the Native' s point of view :On the Nature of Anthropological Understanding , 即 《从土著观点出发 :论人类学理解的实质》 。 这篇文章 , 开篇即谈马凌诺斯基 (又译马林诺夫斯基) 日记公开出版一事 。 马太太在马氏逝世后将其私人日记公诸于众 , 现代派人类学导师之一马氏在田野工作期间心理的阴暗面一时暴露 , 与他宣扬的光荣的人类学构成了鲜明反差 , 这导致了人们对人类学的失望以至绝望 。 在格尔兹看来 , 这个不大不小的丑闻 , 暴露出人类学家的公共叙事与其个人生活真实写照之间的脱节 。 人类学家在所至之地文质彬彬的 “为人之道” , 与其 “ 为学之道” 之间形成的反差 , 是脱节的性质 。

   人类学家的两类作品 ——— 民族志与田野日记 ——— 是人类学家的 “ 两张皮” ;民族志与日记分公私 。

   民族志是写给大家看的 , 如马氏的 《西太平洋的航海者》 这书 , 即是如此 。 为了给大家看 , 就要照顾自己的脸面 , 遮蔽自己的心路历程 , 于是 , 作者便不断重复一个光彩的论点 :人类学家要跟当地人形成一个共同体 , 至少要暂时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 要钻到当地人的脑子里面去 , 试着像他们那样思考 。 这样一个人类学的追求 , 虽则也遭到局部批评 , 却改造了人类学 , 使它成为一个形象上不同于 “ 帝国主义人类学” 的 “学术慈善事业” 。

   出于马氏的意料 , 其遗孀在他逝世后公开发表他的日记 , 且在一些人类学同行的鼓动下 , 名之为《 一篇实实在在的日记》 , 以透露马氏田野期间的躁动 。 如此的躁动 , 跟他要我们去实现的理想 , 实在不符 。 马氏在日记里总说 , 恨不得不在他致力研究的那个鬼地方 。 后来 , 他宣扬 “参与观察” , 日记却说 , 这种活动让人痛恨 , 而被研究的土著人更是可恨 , 他们肮脏 , 他们生活的地方让人鄙视 。 马凌诺斯基的人类学被批评为一种 “罗曼蒂克式的逃避” , 而实质上 , 这家伙并不浪漫 , 没有觉得自己去往的 “ 遥远之处” 有什么浪漫可言 。

   《 从土著观点出发 :论人类学理解的实质》 这篇文章 , 从这个 “ 丑闻” 出发 , 进入了一个人类学的重要问题 :人类学家与被他们研究的所谓 “ 当地人” 之间的关系到底作何理解 ?

为此 , 格氏引入了他对 “人的观念” (personhood) 或 “ 人观” 的研究 。 在他之前 , 法国年鉴派莫斯 (Marcel Mauss) 早已精彩地陈述了社会和人的观念如何相互建构 。  不知出自何由 , 格尔兹在这篇文章中竟没有提到莫斯 , 而仅围绕自己的三个个案展开陈述 。 他说 , 西方人观基于 selfhood (自我) 观念 , 在这一观念中 , 自我是一体化的 、 有明确边界的东西 , 因之 , 外在于自我的东西 , 便被认为是完全外在的 。 内外区分明确的人观接近于他早期爪哇岛人 。  爪哇岛人也把人分为身内与身外 , 通过 inside (内在) 的内敛和 outside (外在) 的礼仪之优雅这双重作用来塑造人的观念 , 回答人是什么这一问题 。 这种当地的 、 非西方的解答 , 与西方的解答相类 , 但不构成一个西方与非西方之间的二分法 。 在非西方 , 不同文化中的人观相互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 比如说 , 巴厘人的人观就与爪哇人的不同 。 爪哇人有点接近西方人 , 其对 inside 和 outside 的区分很像西方 , 但不完全一样 , 如 , 在外面怎么做人和 “ 内敛” 这些东西 , 在西方心理学里就不存在 。  而巴厘人更不一样 。他们的人观是注重剧场般的表现 , 可以说是一种 dramatism (剧场主义)。 在剧场主义人观之下 , 巴厘人也易于怯场 。 怯场是怎么导致的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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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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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西北民族研究》2008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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