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钢:科学研究的目标:市场竞争还是认识世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72 次 更新时间:2017-09-18 10: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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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成钢 (进入专栏)  

   肖梦:你的文章《经济学、经济学家与经济学教育》在《比较》第一辑发表以后很有影响。在我们刚刚出版的《理性的激情——海外著名华人经济学家访谈》一书中,你的自述特别谈到爱因斯坦的思想对你的影响不只限于方法论,还有他如何看待科学研究和职业等问题。其中很有意思的是爱因斯坦关于致力于科学研究的观点:看守灯塔这类职业可使青年科学家“足以糊口”,“使他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有机会有一段时间不受干扰地专心致志于科学问题”。你认为,深刻的学术发展最需要的不是竞争。为什么?我们如今面对着向市场经济的转轨,一切都在市场化、产业化和商业化,你却告诉我们学术探讨不是在竞争中取胜!请你把你的观点说得详细一些。

   许成钢:我想,爱因斯坦所说的“看灯塔的职业”有利于青年科学家专心致志于科学研究,对科学有真正贡献的总是那些特别能耐得住寂寞和孤独的人。说到底,什么是科学研究,科学研究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必须搞清楚。科学研究的终极目标是认识世界,而不是追求功名利禄。中国在这么一个转轨过程中,都是希望学到最好的东西,这时候也往往容易迷信,在学术领域,简单地把顶尖杂志和一流大学作为竞争或评价的标准可能误导中国的科学研究。这时,我们希望对有心向学的人指出来。

   市场在什么时机,在哪一类的问题上,产生的效果特别好。在哪一类问题上,市场产生的效果不一定特别好。其实经济学对这一问题能讨论得比较清楚。一般来说,市场本身能够产生特别好的效果,有这样几个条件:一是没有特别严重的信息不对称;二是没有市场失灵;三是第三者能确认的情况;四是市场参与者都有无限的认知能力。所以,凡是碰到的问题在一定条件下,在市场上解决,总是效果很好。但是,如果我们讨论到学术问题,学术、艺术、思想等等这些问题,往往严重违反上面所说的这些条件。比如学术,尤其是最有创造性的那些贡献,一定意味着在它刚出来的时候,只有很少的人能够有判断,大多数人根本就没有判断,即便是所谓的专家绝大多数也没有能力去判断。这不仅仅有信息不对称问题,一个创造性的思想即便公开在专家面前,也都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根本就缺少判断能力。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市场就不能很好地运作。

   市场特别重要的运作方式是排序和评比竞赛的机制,通过评比和竞赛在一定条件下能够给工作有成效的人最高的奖赏和回报。这但这往往与最需要有创造性的科学研究有很大不同的,甚至是有冲突的。因为什么是可评比的,什么可排序的,可以竞争的内容通常是相似的,不相似的东西之间很难竞争,很难排序,但是“创造性”基本含义就是要与别人做不一样的事,是要多样化的,是要不同的。最有创造性的科学研究工作,其基本性质就意味着跟别人不相似,如果把科学研究都压缩到相似的领域,或者类似的领域来竞争的话,会引导许多人做相似的工作,做低水平的研究工作。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和人家比。

   对于科学研究者来说自由是非常重要的。在一个对自由有压制的社会里,什么是自由无需解释。专制压制自由,当然会扼杀创造。但是,在另外一种情况下,对于什么是自由,人们就不是认识得很清楚。在竞争特别激烈的情况下,竞争可以变成限制自由的一个重要的机制。因为把研究的目标定在竞争取胜上,就意味着你是以探索的兴趣决定你要研究的问题,而是要做别人都在做的事,努力在别人做的事上做得比他人好。竞争有一个条件,能竞争的东西一定是相似的,不相似意味着没有办法竞争。而创造性正好做的就是不相似的东西,所以创造性是很难竞争的。因此,当一个机制特别依赖竞争,就一定特别引导人们去做相似的,趋同的东西。所谓的顶尖杂志、顶尖大学等等的排序就意味着竞争。论文之间竞争。研究领域划分过细的一部分原因是,分得细人和人之间才能评比啊!宽了以后怎么比啊?你一跨了学科你不就不能跟别人比了吗?不好比了,你就不参加竞争了,只有参加竞争才能得第一,不参加竞争就一定输了。所以,最后的结果,当竞争机制在研究领域里变得占统治地位的时候,它会很伤害创造性。在创造性工作无所谓的社会里,竞争可能会增加效益,会让大家工作努力,但这个社会会变得学术会下降,得特别单调,没有色彩。

   肖梦:对于国内青年学子来说,是否更重要的是要认真地做基本训练,能够在一流大学毕业,在一流杂志发表过文章,这毕竟是能让别人承认的一种参考标准。难道你们不是如此吗?

   许成钢:单纯以杂志排名和学校排名为竞争目标或工作目标,这正是我所说的迷信和误导。学生入学一定要上排名靠前的,文章一定要发表在排名第几的杂志上,用这个来证明研究水平,用在排名第几的学校念书或教书来说明水平高低,所有这些都是把研究性工作、创造性工作和知识性的工作庸俗化。这种庸俗化实际上是极其有害的。害处之一是它没有真实反映。历史上的例子太多了。就讲最近的例子,刚刚获得诺贝尔奖的弗农·史密斯,他的研究从来在所谓第一流大学,一直是在亚利桑那立大学,退休以后到了华盛顿附近的学校。为什么所谓第一流大学看不出他这么重要的、可能得诺贝尔奖的工作呢?没有人能看出来啊,对不对?因为它与当时的主流不同!另一个例子是道格拉斯·诺思,他所任教的学校也不是所谓的顶尖大学啊,怎么能用学校的排名来说明人的真实水平和能力呢!这例子特别多了。比如当年爱因斯坦毕业的那个学校也不是最了不起的学校,他做出“狭义相对论”及“量子论”等重大贡献的“奇迹之年”,根本不在大学里,而是在专利局里当小雇员的时候。因为他有了成就普朗克才把他挖过去的,不是因为他的学校好他才有了成就。正好倒过来的!普朗克是了不起的物理学家,在物理学上影响特别巨大。爱因斯坦离开专利局以后在几个大学教过书,然后才被普朗克看中挖到柏林去了。量子力学是玻尔为中心的哥本哈根学派的贡献,那个学术机构原本也并不特别重要。最后变得重要是因为他们有这么了不起的革命性想法,最杰出的研究贡献与研究者是否在第一流的机构,关系并不总是那么紧密的。经常是因为某个杰出的学术领袖使得追随者聚集,使其机构变得重要。另一个例子是卢卡斯,卢卡斯革命的起源在卡内基-梅隆,并不是最顶尖学校。后来是芝加哥看出来了这个自从凯恩斯以来宏观经济学的“卢卡斯革命”,把他延揽门下。如果再说清楚一点,顶尖大学是可以培养和训练出好的做积累性工作的人,这个的确有影响,你可以从周遭的人那里学习,并再做一些积累改进。但是重大的革命性的想法,并不一定从这里出来。

   所以,学校的排名次并不能简单说明其中某个人的水平,杂志排名也并不能说明其中某些论文的研究水平?

   历史上不同领域里有许多例。就拿经济学做例子,阿克洛夫获得诺贝尔奖的论文是被最好的经济学杂志拒绝了好几次,我的印象里是他第四次投稿才被接受的。阿克洛夫当时还是一个没有拿到“终身”教授的人,由于他的这篇论文反复被拒绝,严重打击了他的信心,几乎要放弃这个研究方向了。这些所谓的最顶尖的杂志的审稿人根本没有能力判断这项研究工作。因此,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许多在顶尖杂志上发表的文章并不一定是第一流的。还有一个例子是罗伯特·卢卡斯,他得诺贝尔奖的最主要的工作,也不是发表在最顶尖杂志上的,而是发表在《经济理论杂志》(Journal of Economic theories)上的。我们还可以举比这个更让人感到震动的例子,比如说,科斯没有一篇论文是发在顶尖杂志上的,要是按照如今通常学校的评终身教授的标准,科斯根本不可能在一个好学校得到“终身”教授位置。再往极端来说,他可能根本不可能在一个好的学校得到一个教书的位置。另一个和他有点相似的就是诺思,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也没有一篇文章发表在顶尖杂志上。其实,科斯的文章贡献特别巨大,但是他的影响却是经过几十年后才显现出来。他做这项研究的时候是伦敦经济学院的本科毕业生,那时候发表在伦敦经济学院的杂志上,从来也不是最有名的杂志。如果用简单的杂志的等级来判断的话,就会发现有这么多重要的得诺贝尔奖的学者的重要文章,当初是不能发表在顶尖杂志上的。这本身说明了评审人没有能力及时地识别出来一流的研究工作。之所以他们不能识别,原因特别简单,就是因为这些是创新,这些创新与人们已经认识的东西不一样,同人们已经习惯的不一样,所以没办法评估。

   其实我们离开经济学看其他的领域,情况是一样的。甚至包括艺术,美术领域评比的重要机制是定期办画展,在巴黎,只有被评选进某些画展才被认为是最好的画家,否则就不可能被承认。科尔奈跟我讲过一个很著名的事件,由于画展评选制度挑选很严,许多作品被淘汰了,因此有人办了一个被淘汰的画家的画展,其结果那次被淘汰者的作品远为更成功,远为更有影响。道理很简单,由于评审这很薄首,只有平庸的作品才能入选,结果具有新想法的、前卫的被淘汰作品的画展必然超过思想平庸者的画展。

   当年爱因斯坦的文章都没有发表在同行审稿制的“顶尖杂志”上。但他的工作的影响是那么巨大,是他改变了人们对整个物理世界的看法,至今人们还在追随着这个,至今那些最顶尖杂志所发表的文章大都是追随他做更详细细致的研究。有意思的是爱因斯坦到了美国以后的故事, 1936年夏天他提交给《物理学评论》一篇论文,按制度它的论文要接受匿名评审,评审人要求他大幅度修改他的论文,他很生气,他说评审人根本没有看懂,为什么我要按看不懂的人的意见修改我的论文呢?然后他就写信给编辑说,你或者就按原样接受我的论文,或者我撤出我的论文,我不改。因为是他,编辑就给他出了,否则一般人就不可以发表了。评审人制度要求你改,你就得改,其实许多评审人可以是很低的水平的人,可能说的话可以是很荒唐的,但是在这种制度下作者必须尊重他的意见。科尔奈本人也有一例,两三年以前,他的一篇论文提交给《欧洲经济评论》杂志,评审人要他大幅度修改,他给编辑写了一封信:你要或者听他的,或者听我的。你要听他的,我就不发在你的杂志上,我为什么要同意他的意见呢?我不会改,因为原则是文责自负,他又不负责任,我是要负责任的,那为什么要按他的意见改呢?

   肖梦:爱因斯坦和科尔奈都是大名人了,他们可以对一流杂志的编辑这样说话,但对那些还没有出名的人来说,不就意味着不委曲求全就永无出头之日了吗?

   许成钢:的确如此。在西方学术界在没有成名之前,拒绝评审根本不能生存。也就是说,问题不在于你想不想这样做,有没有胆量这样做,而是能不能生存。你这样做了就意味着你一篇文章也发不出来。在我看来,这是当前学术界所面对的一个很基本的问题。

之所以现在的学术界和过去的学术界有相当大的差别,所谓过去,只得是1950年代以前,那时候学术中心基本不在美国,而在欧洲,那时候大多数学术杂志没有这种性质的评审制度,之所以后来变成这样子,我认为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大规模培养博士造成的。大规模培养博士以后,使得从事职业研究的人数突然大幅度上升,如果杂志没有相应增加重大比例的话,每一个杂志突然面对投稿量增加太多,因此,如何保证稿件质量的问题就变成一个大事了。为保证稿件质量寻找到的一个办法就是评审制度。这就象考试制度变得越来越重要,是同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受高等教育相关,不但受高等教育,还有越来越多的人要念高等学位,这么多的人要去念PhD,导致了要需要考试。比如,英国的制度在没有美国大规模培养博士之前,并没有这么多人要念博士的。一个人已经从事了多年的经济研究工作,或教学工作后,已经有了成绩了,再去拿一个博士学位。只有那些认为自己可能会有成就的人才去从事这个行业,否则他不从事这个行业。这样,他可以有一个自我选择过程,自我选择的结果是只有比较少的人,事先看得比较清楚一点才去从事研究或教学工作。现在的制度和过去相比顺序倒过来了,如果拿不到博士学位就不可以从事研究工作,不可以教学。因此,特别多的人在研究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就选择了要做研究的职业生涯,其实他是否适合并不清楚,但是受了大量训练以后,就变成好象所有人经过训练都可以写论文,写出来的论文质量当然参差不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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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经济学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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