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文享:祥瑞天下孟洛川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64 次 更新时间:2017-08-08 23:4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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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享 (进入专栏)  

   论及北京的老字号绸布店,位于前门及大栅栏一带的“八大祥”声名显赫。瑞林祥、谦祥益、瑞生祥、瑞林祥东记、瑞增祥、瑞蚨祥,益和祥为两号门市,八祥送瑞,誉冠京城。这“八大祥”并非全为间时开设,最早者开设于同治年间,最晚者瑞蚨祥开设于光绪十九年。经历时代风雨,至今仍有谦祥益和瑞蚨祥风光殿后。

  

   难得的是,八个祥字号均出于一家,为山东章丘旧军镇孟氏所开。孟氏为山东著名商贾世家,其家族产业布于北京,济南、保定、汉口等地,累资巨万,且族中多经商奇才,其中最杰出者为孟洛川。有两句俗语说得好,其一流传于北京:“同仁堂,八大祥,不胡吹,不乱诳”,足见八大祥之地位与信誉,其二传布于山东:“山西康百万,山东袁子兰,两个财神爷加起来赶不上一个孟洛川”,足见孟洛川之富有。他一生经营企业达44家,亲手创建的有26家,名满天下的瑞蚨祥字号就是在他手中发扬光大的。

  

   孟洛川又是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人。在经营方面,他早现慧根,大开大阖,应对自如,业绩彪炳;在家庭教育及政治方面,他又极其保守。在进入民国以后,他还不许子女上学堂,在家聘请私塾先生教授五经四书;他以清朝遗老自居,拒绝剪辫,一生保留。他的产业分布于北京、天津、济南、青岛、烟台各地,但在乡籍之地,他还拥有两千余亩土地。

  

   出身名门,早现商智

  

   孟氏家族乃是享誉齐鲁的豪门望族,也是富甲一方.货通中外的富商巨贾。在孟洛川出生之前,孟氏已是家财万贯。在清嘉庆年间,就有了“直隶一集,山东一村”的说法。洛川父亲传珊有兄弟数人,均自有产业,尤以其父所立的“矜恕堂”一支最为兴盛。

  

   洛川出生于道光三十年(1851年),名继笙,字洛川。洛川幼年时,父亲不幸病逝。虽然衣食无忧,但是能否把洛川培养成材,继承家业,却成为其母的心头之忧。洛川之母高氏,系章丘西关另一商业世家髙氏之女,知书达理,深通闺训,兼通商理。她一方面聘请章丘名儒李青函等为其解惑授业,另一方面言传身教,规劝不已。不料孟洛川虽天性聪明,却性格顽皮,不好读书,因其排行老四,村人曾送其“孟四猴子”的绰号,可见顽劣程度。

  

   不过,洛川的经商天陚却很早显露出来。据说某一天,孟洛川因逃学被其母罚跪于中厅,一管家好言相劝,洛川不仅置之不理,相反却拉着管家的手说:“你当大管家,可知道营造这座过厅需要多少砖瓦、木材、工时?”管家哑口无言,他却将之娓娓道来。管家大为惊讶,乃告知其母与三伯父孟传挺。

  

   孟母知悉此事,格外惊喜,此后于商事商理也更多讲解给他听。自此,孟家凡建造房屋,年终结账,也常让洛川参与。经他计算,不仅锱铢不漏,且收支分明,且时有令人折服的楕辟见解,族中人均视之为未来家族事业的掌管人。

  

   1868年,孟传挺见洛川已熟谙经营之道,为让他早经历练,避免只知纸上谈兵,允其接管“瑞蚨祥”。瑞蚨祥原由其父所创,下设有钱庄和布庄。店名中的“蚨”是古代传说中一种形似蝉的昆虫。据晋代《搜神记》载,青蚨“生子必依草叶……取其子,母必飞回,不以远近……以母血涂钱八十一文,以子血涂钱八十一文,毎市物或先用母钱或先用子钱,皆复飞归,轮转无已”。意思是说青蚨重情,使钱能够用完又飞回。“瑞蚨祥”就是取祥瑞吉照、源源不断之意。

  

   在孟洛川的打理下,瑞蚨祥不仅经营土布和绸缎,还顺应时变,附带经营新潮的英美布匹、钟表眼镜等洋货,再加上钱庄的支撑,发展得也十分顺利,在济南和天津的影响力都不断扩大。孟洛川已经铺就了进京发展的路。

  

   青蚨鸣音,祥瑞天下

  

   光绪十九年(1893年),孟洛川在北京大栅栏开设了瑞蚨祥。由于拥有雄厚的资本实力和良好的市场信誉,瑞蚨祥来京发展并非是简单的分店复制,而是定位高端,希望以此举奠定其在京城乃至华北的行业领袖地位。

  

   无论是从店堂设计,还是产品展布,瑞蚨祥都透显出大气、精致值得信赖的老店风度。西式巴洛克建筑风格的门面,宽敞舒适的空间,中国传统式的陈设,琳琅满目、土洋兼备的商品,细致周到而不失矜持的服务,再加上绝佳的地段与旺盛的人气,使瑞蚨祥在开业之后就受到市场青睞。

  

   瑞蚨祥定位高端的市场形象,但并非高价唯尊。对于不同的客户,瑞扶祥有办法让他们感到相应的尊重。普通民众乐于来此,既可享受大店的购物环境和丰富的品类,也可以找到中低价位的大众布品。如瑞蚨祥畅销的色布,都是选用上好的白布加工的,缩水率小,下水不褪色,价位低廉,最受普通民众的欢迎。对于达官权贵、大家眷属,则备有上好丝绸、优质皮货及时尚洋布尽供挑选。各类货物,分柜陈设。前柜卖青、蓝、白布,二柜卖中高档布匹,楼上则卖丝绸、皮货等高档商品。顾客到来时,进门即有职员含笑迎接,然后由售货员上来请坐看茶,根据顾客需要,送上商品,顾客要不要均可。

  

   北京瑞蚨祥一战成功,孟洛川又于次年在山东烟台开设了瑞蚨祥。开业时,状元及工部尚书陆润庠为其题写了“天孙云锦”的匾额,南书房行走王懿荣也题写“霞彩缤纷辉锦绣,天工但织焕丝纶”的楹联以示祝贺,由此可见其影响力已非同昔日。

  

   1900年,瑞蚨祥毁于八国联军的洗劫。孟洛川闻汛,一度打算结束北京瑞蚨祥,将资金回流济南,后经北京瑞蚨祥孟觐侯劝说,始在北京天桥重新开业。1903年,北京瑞蚨祥新营业楼落成,较之前更为考究。由干洋布此时输华数量大增,且社会接受度迅速增加,他将主营转移到了以经营洋布、绸缎为主,兼营土布的方向,利润与销量同步增长,不仅恢复了元气,且更胜昔日。

  

   此后,孟洛川开始了扩张步伐,先后开设了瑞蚨祥鸿记西号绸缎店,西鸿记茶店,东鸿记茶店,鸿记新衣庄在青岛开设了瑞蚨祥绸缎庄,在天津开设了瑞蚨祥绸缎分店,在济南开设瑞肤祥分店。据不完全统计,至20世纪30年代,瑞蚨祥共有16家企业,3000间房产,房产总值800余万元,仅1927年利润即已达300万两白银,瑞蚨祥成了绸布业的佼佼者。

  

   修身践行,生财有道

  

   一踏进济南瑞蚨祥的店门,便能见堂内对面的“践行”两个大字,与之相对的墙上则有“修身”两字。在孟洛川看来,“修身”意即以圣训为本,要规规矩矩做人,诚诚实实待人,“践行”即要求大家将之付诸实践,言行一致。他在经营中常常提到的一句话是:“《洪范》五福先言富,《大学》十章半理财”,意思是告诫大家要“生财有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急,用之者舒,则财恒定矣”。如求眼前小利,或者欺骗取巧能够得计,但如想立千秋功业,则需以诚以真换得人心。

  

   孟洛川在经菅之中始终坚持“至诚至上,货真价实,言不二价,童叟无欺”的经营宗旨,也将这一理念在店内反复宣讲。上至各店的掌柜、经理,下至职员、店伙,在任职入店之初,都要熟记“修身践行”之道,而讲求产品质量则是其最为直接的体现。如珍贵皮货,为保证季节供用,往往提前一个季度就到原产地或外国洋行直接进货,决不以差抵优,髙级绸货则由产地大厂直接购进,质量高于一般,且花样新颖,亦相当抢手,自染布因属孟氏专有,加工精良,决不以次充好,深受平民百姓的欢迎。在定价方面,孟洛川采取的策略是高档精奇商品多定以高价,既体现其品牌价值,也获得髙额利润。对于大众商品,则采低价策略,以招徕广大普通顾客。瑞蚨祥在定价方面还有一个特色是明码实价、言不二价、足尺加一。即按标价出售,不能还价。“足尺加一”即买一丈、送一尺,毎年会有几次。许多顾客“货比三家”后认为,“瑞蚨祥”虽不能讨价还价,但价格的确很公道。对于有信誉、有实力的老客户,则每家设一个折子。每次购货记于“折”上,每年端午、中秋、春节结账,平时购货不用交现金。

  

   修身践行,既有赖自悟,也需有制度规范。在“祥”字号鼎盛时期,孟洛川掌管着40多家商店,有职工1500余人。这样一个庞大的企业集团要想健康有序的运转,单纯的言传身教显然不行。孟洛川在瑞蚨样内建立了一套严谨的组织机构和制度体系,将上述理念贯其中。在孟氏企业之内,孟洛川以资者及掌控者的身份总揽大权。每到腊月初八至二十三日,各地的大小经理都要到天津当面向他汇报经营状况等事务。瑞蚨祥下有众多的企业,孟洛川设立了全局总理来协助他进行管理。早期他聘请了钱庄出身的沙文峰,后由孟觐侯继任,两人均精明干练,瑞蚨祥的繁荣两人功不可没。至于各地区,孟洛川则设置有地区经理,分设于济南.北京、天津三地,由当地总店经理兼任,负责当地所有分店的进货调拨、人员增添和年终结算,分店经理毎天早晨必须到总店向地区经理报告前一天的经营状况。各分店则设分店经理及副经理,掌管分店的业务经营和人事管理。在店内,则以柜头制,一般分为前柜、二柜、调货柜、皮柜、金柜、账房等单位,毎柜设柜头1一2人,负责具体的业务和人员管理。为加强监察,孟洛川还在分店内设立了“瞭高”,主要任务是监督售货员售货、监视扒窃,更监管一些杂物,如传达和送往迎来等等,一般由老年掌柜或老年伙计充任。

  

   在孟洛川一人总领之下,各层级管理人员依其权限各司其职,自上而下,井井有条。这种纵向性的体制安排有助于孟洛川统筹掌控企业的发展方向,可将其经营理念及市场战略及时贯彻下来。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讲,这种管理方式对于领导者的才干及权威要求十分之髙。如才、德、威不足以服众,则易造成各层级之间因循敷衍,效率低下。当然,对于孟洛川来说,这并不是问题。

  

   瑞蚨祥专业、诚信的企业文化还体现于其铺规之中。瑞蚨祥自初立店起,铺规就在不断完善之中。北京的“祥”字号在这方面的规定更为详尽。北京瑞蚨祥铺规首条便言立规目的:“该闻生意之道,铺规为先,章程不定,无所遵循。今奉东谕,议定章程列后,望各遵议奉行,以图长久,如有违犯,被辞出号,贻误终身,悔之不及矣,至具体铺规,共计27条,从各方面其条文包括:柜上同仁不得携带家眷;不得长支短缺,春节放假,必须留人值班,顾客上门应予接待,同仁之间不得吵嘴打架,营业时间不得擅离职守、不得交头接耳,影响观瞻;严禁嫖睹和吸鸦片,违者立即出号,不得无故纳妾,对待顾客必须谦和,忍耐,不得与顾客吵嘴打架;注重仪表,无论冬夏一律长衫,不得吃葱蒜,不在顾客面前扇扇子,不得耻笑顾客;不得结伙营私,要挟柜方,违立即出号等等。在后记之中还补充曰:以上规定,俱系省、京诸店应有之定章,凡我同仁该不准违犯,有股份者更宜谨遵履行,方能为同仁之表率……号务其繁,非一二人所能周及,务必群策群力,严格执行,方免眙误。国家论功行赏,铺事亦大同小异,凡我同仁,慎之勉之。

  

   措辞定规之间,有威有信,有情有义。最为关键的是,执行起来,说一是一,毫不走样。铺规的执行,直接与工资、考勤、提升结合,高悬干店内的条文,绝不是一纸空文。严规律己,诚义待客,瑞蚨祥的老字号招牌背后深藏的其实是简单而又永恒的道理。

  

   孟洛川带领“祥”字号度过了清末民初的动荡之秋,但在进入南京国民政府时期以后,由于受到国外绸布织品的更大冲击及日本侵华战争的影响,“祥"字号的业务出现衰减。1939年农历七月二十四日,孟洛川病逝于天津。

  

   孟洛川活动年表:

   1851年生于山东章丘孟氏巨商之家。

   1869年初掌济南瑞蚨祥,经营成功并连续创办四家企业。

   1893年在北京开设瑞蚨祥.树立起京城绸布店第一品牌.

   1894年创办烟台瑞蚨祥。

   1899年山东受灾巡抚毓贤委孟洛川为平粜局总办。

   1900年八国联军人侵北京.瑞蚨样被焚。

   1903年北京瑞蚨祥新营业楼落成.后又在北京增设瑞蚨样鸿记绸缎店.西鸿记茶店.东鸿记茶店.鸿记新衣庄。

   1904年在青岛设立瑞蚨样缎店.

   1905年在天津增设瑞蛀祥鸿记缎店:同年参与组建济南商务总会。

   1908年任济南商务总会协理。

   1924年济南瑞蚨样增设鸿记分店。

   1927年已分别在北平.天津.济南.青岛.烟台.上海等地设立商号二十余家。1939年.逝于天津。

  

  

  

   本文刊于《三联竞争力》2008年,感谢华中师范大学高研院中国史硕士门世恩提供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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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邢宗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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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三联竞争力》200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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