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文享:史学、人生与时代——章开沅先生访谈漫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4 次 更新时间:2017-08-07 17:05:42

魏文享 (进入专栏)  

   章开沅,原籍浙江吴兴(今湖州),1926年生于安徽芜湖,肄业于金陵大学历史系。自1951年起在华中师范大学任教。1981年,被评定为改革开放后中国近现代史专业第一批博士研究生导师。兹后数十年间。他诲入不倦,为近现代史领域培养一大批教学研究人才。1984年至1990年间,就任华中师范大学校长。1983年至1990年,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历史学科评议组成员、召集人。

  

   1984年,章开沅领导创建了华中师范大学历史研究所,后改名中国近代史研究所,现任该所名誉所长、教授。1988年,2002年,中国近现代史学科被评定为全国高等学校里点学科;2000年,该所被评为教育部百所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之一。目前,该所下设有辛亥革命史研究中心、中国商会研究中心、中国教会大学史研究中心、池田大作研究所、涩泽荣研究中心等多个研究团队,已成为享畨海内外的中国近现代史人才培养和学术研究重镇。

  

   章开沅还担任多项海外学术职务。1990年至1993年,受聘为美国蒈林斯顿大学历史系与普林斯顿神学院客座研究员。耶鲁大学历史系鲁斯学者、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历史系客座教授》1993年9月至1994年1月,任台湾政治大学历史所客座研究教授。19955年1月至7月,任香港中文大学第十四届“黄林秀莲访问学人”。

  

   章开沅长期从車辛亥革命史、早期现代化史及资产阶级研究,并在国内开创了教会大学史等多个研究领域的新局面。他早期与林增平教授共同主编的《辛亥革命史》(三卷本)为第一部综合性的辛亥革命通史,在海内外产生了深远釤响。其他专著如《辛亥革命与近代社会》、《开拓者的足迹——张謇传稿》、《离异与回归——传统文化与近代化关系试析》、《辛亥前后史事论丛》(前编、续编》、《南京大尾杀的历史见证》、《天理难容——美国传教士眼中的南京大屠杀(1937—1938)》、(中国教会大学的历史命运》、《实斋笔记》、《从耶魯到东京:为南京大屠杀取证》等,均引领相关主题的研究先潮此外,还主编了《比较中的审视——中国早期现代化研究》、《中国近代史上的官绅商学》、《湖北通史》、《清通鉴》等大型史箸项目。

  

   真正的学术精品才是社会永久需要的

  

   2005年金秋十月,数十位散居国内及海外的故知新朋及章门弟子荟集桂子山(华中师范大学)上,共同庆祝章开沅先生八十华诞。斯时,适逢先生执教华中师范大学五十五周年,创建近代史研究所二十五周年纪念。云卷云舒,花开花落,岁月流风,鸿爪印雪。—輩子研究历史的人其实不一定愿意频频回首往事。先生感慨。他一辈子就像一只飞鸿,既经历过人生的危机,也见证了改革幵放以后史学的转型和社会进化。数十年间,他辗转在东、西方学界之间,进退于传统与时代之境,伫守于学术与社会之际,尽到一个学者的本分,培养了一批有用人才,足可让先生告慰。但对他来说,“历史是画上句号的过去,史学则是永无止境的远航。”在桂子山上的工作室里,他依然在忙碌着。

  

   笔者:社会转型好像总是与危机联系在一起的,20普纪80年代,人文危机提得特别多,之学界也有史学危机。

  

   章开沅:20世纪80年代是破旧立新的时候,人文社会学科刚要摆脱意识形态的政治外壳和社会支撑,而新的解释体系和学统又没有形成,人文学者都有一种焦虑感。历史学是传统学科,社会应用面窄,同时在研究的对象、方法,还有观念和分析框架上。都面临普挑战,危机更甚。意识到危机是好事,早意识到危机就会早找到希望。不过,从80年代到90年代,危机逐步转为利益驱动的冲击力,学界的浮躁情绪上升。所以说,史学危机有社会危机,有学术危机,社会危机是心理问题。这个时候做学问要付出“机会成本”,很多年青人不愿意坐冷板凳。做学问要听风声雨声,但有时也需要有点“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精神,现在的不少学问有成者都是坐冷板凳出来的。这个不叫封闭,叫专业,叫敬业,国外叫professionalism。没有专业精神。很难达到高的专业水平。

  

   笔者:现在谈危机的不多,反而有些复兴的迹象。

  

   章开沅:早期对危机的认识与反思应该说发挥了作用。介绍济发展可以解决物质贫困问题、生存问题。但是不能解决精神贫困问题。就像讨论乡村问题,土改可以解决土地这一根本问题,但根本问题的解决并不代表所有问题都可以解决,所以乡村建设派提倡的乡村组织、乡民教育等主张就很有现实价值。经济发展和教汽改革可以缓解史学的社会危机,但学术方面的危机却要靠史学工作者自己去解除。现在不空谈危机是好事,说明是该起而行了。较之以前,新的研究方法、研究主题、学术成果都不断涌现,大型的史学工程也有,表面看史学也是一派盛世繁荣的景象,但是中国史学还没有形成真正的本土特色,“中围学派”在国际上的影响也还不够,危机并没有真正根除。

  

   笔者:学术、学者与社会总难两分。

  

   章开沅:学术'学者当然离不开社会,但是学术还是有独立发展的规律,学者也有独立的品格。不论是受到社会冷落,还是受到社会追捧,真正的历史学者都不该妄自菲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坚持追求高品位的学术成果。只有真正的学术精品才是社会永久需要的。我深信,除非是史学自己毁灭自己,只要还有一个真正的史学家存在,史学就绝对不会灭亡。何况当今真正的史学家绝不止一个,而是一批乃至一大批。

  

   笔者:不过,现在一提起学术大家,人们回想起来的就是陈垣、陈寅格、胡适等著名学者。在当代,严格的历史学家反而不为大家所知。

  

   章开沅:民国时期既是社会的转型期,也是学术的转型期,这些学者在学术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其价值也为后人认识,这说明我们现在重视人文传统的赓续了。解放后及改革时代也有很多史学名家,历史学取得的成就也很大,但是长时期的封闭及意识形态化还是影响到学术的积累。不过,历史学者是否为社会所熟知,这并不适严格的标准,舆正的标准是学术精品,只有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学术精品,才能莫定一位学术大师的历史地位。学者的学术品格也很重要,陈寅恪“贬斥势利,辟崇气节”,学术自由独立的精神深贯在其作品之中,因此能够特立独行。

  

   笔者:现在不少学者面向社会,讲历史,读经典,引发出“明星学者”热朝。

  

   章开沅:各行各业都有明星,学术界也可以有明星。我爱给大学生演讲,年轻人比较欢迎,但跟这些新锐明星还是有差别。我学院派色彩浓了一点,受者有限。现在善于言辞的明星学者不同,通过新的传媒方式将其专业知识表达出来。令社会乐于接受,是真正的有教无类,是真正的普及教育,值得提倡。有些讲历史的明星学者虽然不是历史学科班出身,但他做了本应该由史学工作者去做的历史知识普及工作,所以史学家要感谢他,向他学习。不过,学者还是要多“正说”。少“戏说”,至于如何见仁见智,可由听者自己品评。

  

职业使我从家族的历史走向中国的历史、世界的历史

  

   章开沅的祖籍是浙江吴兴(今湖州)菱湖镇获港村,但却出生在安徽芜湖青戈江边一所老宅内。曾祖父维藩公1896年在安徽宪湖开办益新面粉公司,嗣后又在当涂以新法开采凹山铁矿(今马胺山),均开当地风气之先□不过,及至章开沅出生之时,家道已然中落°后以家业及时势等因,曾迁居上海'武汉、重庆等地。抗战时,一度浪迹川江运粮船上,还曾与弟弟从戎抗日。少年时期,章开沅可以说备尝艰辛。

  

   1946年9月,章开沅进入金陵大学历史系学习,当时的任课老师有王绳祖、陈恭禄、贝德士等名师。在这里,他受到严格的历史学训练。但此时,并没有想到以后会以研究历史为职业。1948年11月,他经由地下党介绍冒险闯过国民党军队封锁线,进人中原解放区并就读于范文澜、潘梓年分任正副校长的中原大学,留校在政治研究室中共党史组学习与工作。1951年8月,中原大学与华中大学合并,后改制为华中师范学院,章开沅从此为该校服务至今。从投奔“革命”到研究“革命,’,这样的入生之旅让他感叹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实是紧密相连。

  

   笔者:从您的人生经历看,似早已与历史学结缘。

  

   章开沅:现在回头看是这样,但也不尽然。在家破国危的时候,很难看到个人的职业前景,也无心考虑这个,相反倒是对国家、民族的前途看得更重。也很有信心,不然也不会穿越封锁线到解放区。我的祖父曾说,“乱世人不如太平犬",无国何以为家,那种不顾一切、勇赴国难的精神今天可能很难体会。倒是解放后,以历史为职业才成了必然。我常说。是革命为我选择了职业,而职业使我从家族的历史走向中国的历史、世界的历史。我在近代史领域倡导的几个新主题,虽然是个人学术旨趣使然,其实也是在史学走向开放、中国走向世界的过程中生发的,这种现象不独在近代史,在很多学科都是这样。

  

   笔者:历史学具有跨越时空的魅力。

  

   章开沅:我常说,历史是已经画上句号的过去,史学则是永无止境的远航。远航指的是对于真相与真理的持续追求,而航行中屡次遭遇的困难险阻与惊涛骇浪,对于老水手们来说。只能是更加增添了探索的兴味与动力。司马迁早就说过:“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是何等气概,何等抱负,何等境界!用我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历史学家应该把自己定位为把过去、现在、未来联结起来的桥梁。历史学家不可仅仅沉溺于在历史海洋中探幽索奇之乐。还要学会并努力与古人对话,与今人对话,与后人对话。

  

   笔者:现在将历史专业和职业选择相结合,社会评价却不乐观。

  

   章开沅:从中学到大学,从教育机构到研究机构,学习历史和研究历史的还是不少,但职业需求总是有限,这跟我们的教育制度和就业制度有关,但这是供需问题。无论对哪一个民族还是国家来说,历史都不应被遗忘,民族的特性和精神都在里面,这是存亡问题。我们可以改革制度,改革传统,但历史永远都不能被终结。以历史为业者毕竞是少数,但学习者是没有供需限制的。掌握些中围的王朝史、发展史、文明史,可以明智。明志,也可以明知。现在的时尚选秀很多,但很多明星连基本的历史知识全不知晓,这是很可悲的。

  

走近历史的原生态

  

2006年8月29日至9月12日,章开沅不顾八十高龄,进行了两周的西北之行。他先后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新疆师范大学、兰州大学、西北民族大学、西北师范大学等进行调研座谈,(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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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邢宗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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