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健:禁教闭关与洋书解禁对中日近代化进程的影响

——文化规制与国家兴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80 次 更新时间:2017-07-26 00:03:28

进入专题: 中国   日本   文化规制   文化研究   近代化  

马健  

  

   摘要:作为国家发展和民族振兴的基础性制度安排,文化规制是决定国家兴衰的重要制度变量。从中日两国的文化规制对国家兴衰的影响来看,有三点经验特别值得重视:一是文化规制政策不仅会单独发挥作用,而且可能同其他政策共同发力,产生意想不到的协同效应;二是文化规制政策的制定必须在解决短期问题和保持长期发展之间进行权衡;三是文化规制理念的差别会造成迥异的影响。

  

   关键词:文化规制;国家兴衰;中国;日本

  

   作者简介:马健,国家文化产业创新与发展研究基地西南研究中心执行主任,西南民族大学副教授,硕士生导师。

  

   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和各国交往的频繁,同有形的综合国力硬性因素相比,无形的软性因素所发挥的作用呈现出了日益显著的趋势。究其原因,是因为在科技活动、经济活动、政治活动和军事活动中发挥着自觉能动性的人,其意识和行为都深植于一定的文化土壤。因此,从文化的视野来研究文化规制与国家兴衰的关系,显然是一种有益的尝试。本文就试图以中国的禁教闭关政策和日本的洋书解禁政策对中日两国近代化进程的影响为例,探讨文化规制与国家兴衰的关系。

  

   一、中日近代化的文化背景比较

  

   由于中日两国近代化的背景比较类似,起点也大体接近,却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因此,关于中日两国近代化的比较研究一直是个学术热点。虽然简单化地比较难免挂一漏万,但从文化的视野粗略比较一下影响中日两国近代化进程的文化因素,对于我们探讨文化规制与国家兴衰的关系还是大有裨益的。多年来致力于中日比较研究的日本早稻田大学名誉教授依田熹家指出,日本近代化比较迅速的原因,是因为“其出发点中的社会、文化形态起了相当有利的作用”。他从文化的视角对中日两国近代化基础的比较研究就非常具有解释力(见表1)。

  

   依田熹家认为,从文化的基本形态来看,日本往往能够迅速而顺利地吸收外国文化的原因,一般认为是由于日本的文化存在方式不是选择型,而是并存型。相比之下,中国的文化存在方式虽有例外,但都是单一型的。因此,被舍弃的事物很快就灭亡了。从文化的摄取形态来看,日本自古以来在摄取他国文化的时候,不仅是技术,也包括文学艺术,总是全面地加以吸收。相比之下,中国吸收他国的文化历史上就比日本要少得多。即使在吸收外来文化较多的唐代,也是属于部分摄取型。从社会的协作形态来看,在日本人的意识中,所谓“孝”,只不过是一种漠然的对父母的重视。日本早在德川时代就变成了亚洲罕见的非亲族协作型的国家。这一点应当说对日本的近代化是有利的。而在过去的中国,对“孝”的看法却不是这么简单。它是以中国的家族制度(宗族)为基础,对宗族内的序列、关系以及其相互之间的对待方式。从社会的教育形态来看,日本初级教育的普及在德川时代已很显著。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日本民众并未仅从单纯的日常的需要来考虑教育,而是期待能通过教育提高总的能力。因此,民间的教育普及主要是由于平民的自发性(见图1)。就普及这一点来说,要比同一时期的欧美各国先进。相比之下,中国自宋代依靠科举制确立了统治机构的组成以来,学术和教育都为它所规定。科举的目的是在选拔人材。因此,中国封建社会的教育变成了以选拔为前提的教育,而且形成了为达到一定的目的——为中举而学习的类型。[1]

*图1 日本德川时代的民间教育机构“寺子屋”的开办者身份[2]


   曾任美国驻日本大使的日本问题专家埃德温·赖肖尔(Edwin Reischauer)也发现:“到了德川时代的末期,日本已建立起远比中国和朝鲜为多的文化教育机构……到19世纪中期,45%的男人和15%的女人都识字,这个数字同当时最先进的西方国家相比也差不了太多。”[3]许多人都认为,日本教育的普及是明治维新的结果,但事实上,明治维新前的日本初等教育普及率就已经非常高了。单从识字率的指标来看,日本领先了中国一百年。更何况日本初等教育的内容(读书、写字和算术)也比同时期中国初等教育的内容更为丰富。

  

   二、日本的洋书解禁与兰学运动

  

   早在明清之际,通过中西文化交流和对西方文明的了解,中国的少数士大夫已经开始摒弃文化偏见,认识到“泰西”诸国并非茹毛饮血的“夷狄之邦”,西方文明也有“名教”和“礼仪”。但自从清政府实行禁教闭关政策之后,朝野上下对西方文明的了解较明清之际大为落后,绝大多数封建士子脑海中“华尊夷卑”的幻影仍极强烈。[4]在中日两国的文化规制史乃至整个社会发展史上,1720年都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年份。因为在这一年,中日两国分别颁布了两个内容截然不同的文化规制政策。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两个政策直接影响到了此后若干年的两国近代化进程和国家的治乱兴衰。

  

   虽然早在1630年(宽永七年),日本德川幕府就颁布了对外禁书令,但禁书对象仅限于同天主教有关的共计32种汉译洋书。1685年(贞享一年),因中国商船将在《寰有诠》一书携入日本,禁书目录有所增加。截止到1712年(正德二年),共有16种书籍因为出现利玛窦、天主堂等字样而遭禁。但是,从宽永年间到正德年间,德川幕府的禁书目录总共也仅有同天主教有关的48种书籍(见表2)。在这些书籍中,诸如《几何原本》、《表度说》等科技类书籍仅仅因为被收入明末李之藻汇编的天主教丛书《天学初函》而被禁(即表2中《天学初函》丛书的“器篇”)。事实上,这11种书籍不仅被收入《天学初函》丛书,而且被收入其他丛书,这些丛书则并不在禁书之列。因此,这些书籍也就随其他丛书流入日本。例如,《浑盖通宪图说》、《简平仪记》、《圜容较义》等书籍随《守山阁丛书》流入;又如,《几何原本》、《同文算指》、《测量法义》等书籍随《海山仙馆丛书》流入。[5]

  

   1716年(享保元年),德川吉宗继任德川幕府第八代将军。他任用中根元圭改正历法。中根元圭借机向德川吉宗进言:“凡历术,唐土之法皆疏漏难用,明时西洋历学始入唐土之后,弄清的事情不少。本邦严禁耶稣教,有天主及利玛窦等文字之书,悉在长崎烧毁,有助于历学研究之书甚少,若欲使本邦历学精确,可先缓和严禁。”[7]结果,中根元圭的建议被德川吉宗采纳。1720年(享保五年),德川吉宗下达禁书缓和令,除与天主教有关的书籍外,允许其他洋书输入,这就是日本历史上有名的享保新令,也称洋书解禁令。解禁的洋书,不仅包括荷兰文书籍,而且包括汉译洋书。此令一出,共有19种书籍被解禁。其中就包括《天学初函》丛书“器篇”的《圜容较义》、《浑盖通宪图说》、《测量法义》、《测量异同》、《简平仪说》、《勾股义》、《几何原本》、《同文算指》、《泰西水法》和“理篇”的《职方外纪》、《交友论》。[8]这就是说,除《表度说》和《天问略》外,《天学初函》丛书“器篇”的书籍全部解禁。“根据享保新令,梅文鼎的《历算全书》(76卷)首先进口,由中根元圭训译,1733年(享保十八年)完成《新写译本历算全书》。其后,《西洋新法历书》、《灵台仪象志》、《历象考成》上下编、《历象考成》后编等先后进口,逐渐加深了根据汉籍的西方天文历法研究。不仅如此,通过汉籍还开拓了数学、地理学、测量治水术等的领域。禁书制度缓和的结果,汉文西方科技书大量进口,促使实学进一步发展,中国系统的学术成为兰学的一个组成部分。”[7]就这一政策的影响而言,“德川吉宗洋书解禁的深层次动机是维护德川幕府的封建统治。但也许德川吉宗在颁布‘洋书解禁令’时也不会想到,以此为契机,在日本列岛上会兴起一股狂热的摄取西方文化的热潮。在锁国体制下,日本悄然地步人了‘兰学时代’,对日本人19世纪迎接西方资本主义列强的严酷挑战,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4]

  

   洋书解禁令的最为重要影响就是引发了具有启蒙运动性质的兰学运动。日语中的“兰学”,是指日本德川时代(1603年至1867年)经由荷兰,通过荷兰语传到日本的所有西洋学术的总称。在日本的德川时代,“虽然国学者意在减损幕府的威望而不倦地宣扬勤王,其中一些最有眼光的人却看出这和倾心西方科学并无矛盾之处。以荷兰文为媒介,他们中间有不少的人获得了西方科学和思想的相当知识。”在赫伯特·诺曼(Herbert Norman)看来,“德川末期的日本和鸦片战争时期的中国之间的根本差异正在于此。在中国,当政的官僚阶级是通过科举制度,主要从士大夫阶级中选授的,因而其处世观是文人的。这个士大夫阶级已经成为儒教正统派的小心翼翼的保护人,对于正统的顺从乃是进身官僚阶级的枢键。他们无视或轻视西方文明的一切表现,那种文明至少在19世纪中对中国表现成为最恶劣的一种商业上的贪婪和军事的傲慢的混合物。”同日本相比,“中国的行政官,不同于对幕府政权已存二心且其抱负又已为德川的阶级身分制所阻格的那种武士官僚,这些儒教的文人,却仍浸淫于古制而不能自拔,致对任何远大的改革都踟蹰不前。这个官僚阶级毫无疑问地曾经力图将那套芜杂的行政机构加以修缀补苴,直至其土崩瓦解,而身陷其中,以致同归于尽而后已。但是这种改革和嗣后的改造却晚于日本七十余年。”[9]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西学著作在日本的传播和影响都远非中国可比。据不完全统计,“1744年至1852年的108年间,日本翻译西方书籍的学者共117人,译书约500部。这相当于中国在戊戌维新前翻译西书的总数,时间却晚了约半个世纪。而就从事翻译工作的知识分子说来,加上外国在中国的传教士也远远达不到日本的水平。”[10]不仅如此,两国对待西学的态度更是大相径庭。以提出“师夷之长技以制夷”这一重要命题而著称的划时代著作《海国图志》为例,该书在中国出版后,非但没有引起轰动效应,反而备受冷落竟至绝版。(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中国   日本   文化规制   文化研究   近代化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历史学 > 中国近现代史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5236.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3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