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贲:逆境忧患与抑郁现实主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37 次 更新时间:2017-07-02 16:4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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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贲 (进入专栏)  

   忧患感(忧患意识)可以有两个不同的意思,一个是对突发不利情况的担忧,善于察觉生活中的危机,预见坏事的发生,也就是孟子说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另一个是对悲苦、灾祸、死亡、贫困、挫折、人间不幸、世道艰难、世态炎凉等等有敏锐的感受,是一种饱经忧患、备尝艰辛、悲天悯人的心境或气质。

   忧患的情感或心境包含着特定的认知,“忧思”既是“忧”,也是“思”。忧患主要不是指一时性的忧愁情绪,或对某事的不安或担心,而是指一种比较固定的思维习惯和性格特征。在大多数情况下,忧患者遇到事情会从不利处着想,负面考虑多于正面考虑。忧思者大多是多虑、沉稳、谨慎、多思和内向的。

   长期以来,人们一直是在乐观(主义)和悲观(主义)的对立概念关系中理解忧患思虑,忧思被推向悲观那一头。但是,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以来,心理学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可以打破这种乐观—悲观两分对立的新概念,那就是“抑郁现实主义”(depressive realism)。它让我们能够更好地了解生存逆境中的忧患感,也让我们对抑郁有了一个新的透视视角。我们可以由此来理解和描述忧患意识或忧思的一些重要特性,也可以避免把“忧虑”想当然或简单地当成精神病学的“忧郁症”或“抑郁障碍”。

  

一 作为认知策略的忧思

  

   抑郁现实主义是作为“乐观幻觉”(optimism illusions)或“乐观偏误”(optimism bias)的对比概念而提出来的。为了避免“抑郁”一词与精神病症状的联想,我在此称“抑郁现实主义”为“忧思现实主义”。是什么让“抑郁”跟“现实主义”发生联系的呢?美国心理学家劳伦·阿洛伊(Lauren Alloy)和林·阿伯拉姆森(Lyn Y. Abramson)于一九七九年提出“抑郁现实主义”这一说法,是从“抑郁”与“真实”(现实)的接近程度着眼的。他们认为,抑郁者对现实的认知比非抑郁者更接近真实,“比起非抑郁者(他们经常高估自己的能力)来,抑郁者在判断自己处理的事情时把握更加准确。他们是那些‘吃一堑,长一智’(sadder but wiser)的人,非抑郁者太容易屈从于自己的错觉,用美好的眼光看自己和环境”。忧思的“接近真实”是与非抑郁的“乐观偏离”比较而言的。忧思所纠正的不是乐观主义,而是乐观幻觉和由此而生的“乐观偏误”。

   乐观偏误又称“不现实乐观主义”(unrealistic optimism)或“比较性乐观主义”。它让人错误以为,在碰到坏事的时候,自己不会像许多其他人那样受害或倒霉。例如,许多人认为专制是一种不好的制度,但又同时认为,他们生活于其中的那个专制制度是个例外,从这个先入之见出发,他们会选择性地寻找证据,证明自己信任“这个专制”是合理和正确的。乐观偏误在私人或公共生活中相当普遍,是一种鸵鸟式的自我欺骗。例如,吸烟的人知道吸烟与肺癌的关系,但认为,得肺癌的不会是他自己。对造成公共危害的雾霾的看法也是如此—雾霾致病,但这等坏事不会落到我的头上。有的人明明知道股市并不是按市场规律在操作,许多人都在赔钱,但却认为自己能在这样的股市里捞到一笔。而拒绝乐观幻觉的抑郁现实主义对现状的估计虽然也会有偏误,但会比较接近真实。历史学家布尔斯廷(Daniel J. Boorstin)说:“我们深受其害的首先是我们自己的幻觉,而不是我们的恶习或软弱。我们听从的不是真实,而是我们用来代替真实的幻觉。”正因为普通人很容易把幻觉当成真实,抑郁现实主义的纠偏作用和价值才受到了重视。

   弗洛伊德认为,幻觉对绝大多数人未必是一件坏事,“幻觉对我们有吸引力,因为它省却了我们的痛苦,让我们可以快乐。因此,就算幻觉有时候与现实有一些矛盾,会因此而被现实粉碎,我们还是应该接受幻觉”。乐观幻觉可以有积极的心理作用,如增强自信、自尊,激励进取心。但是,我们并不因为乐观偏误有某些积极作用,就不把它当作一种偏误。同样,我们也不能因为抑郁现实主义有接近真实的推理作用,就也不把它当作一种偏误。

   抑郁现实主义的纠偏作用来自它的现实思考,而不是抑郁本身。抑郁是因为现实思考让人看到了太多的阴暗和丑恶,隐蔽的和暴露的,因而有了一种疲惫和无力感。承认自我的软弱和无助本身就是一种现实主义的人生态度。抑郁现实主义的“抑郁”是轻微的,就像心理学家们所说,快乐的人也会抑郁。抑郁现实主义的“抑郁”是勤于思考的结果,是一种思考者的抑郁。这与中度到重度抑郁患者有思考障碍是完全不同的,后者的特征是极度的不自信,觉得做什么都是错的,对未来生活中的一切充满焦虑和丧失信心,甚至厌世。这样的抑郁者,他们的认知也就无关乎什么现实不现实了。他们因幻觉而造成的焦虑、沮丧、绝望已经不属于忧患意识的范围。

   心理治疗医师和作家科林·费尔什姆(Colin Feltham)在《我们不让自己走出黑暗》(Keeping Ourselves in the Dark)一书中有专门一章讨论抑郁现实主义,他认为,许多人害怕从美好的错觉世界跌入到一个他们不想看见的现实世界,这个现实世界让他们感到无所适从,“冷漠、懒惰、郁郁寡欢、无创意或回应、惊慌、孤立、失败、看不到前景”。抑郁现实主义能够帮助人们应对这样的现实。费尔什姆在一次关于抑郁现实主义的访谈中指出,抑郁现实主义以怀疑的态度看待人的存在,关切的主要问题是“死亡、无意义、世界对于苦难的冷漠、社会的荒诞、生活中的错觉和谎言,以及我们对这些的绝望应对方式:否认、逃避、抑郁、自杀、人口控制论(antinatalism),等等”。

   抑郁现实主义虽然是一个新概念,但它关切的忧思主题却非常古老,从古希腊悲剧家索福克勒斯到现代的卡夫卡、哈代、萨特、加缪和法国文坛的人气作家米歇尔·韦勒贝克(Michel Houellebecq,以孤独、虚无、荒诞、讽刺闻名),在宗教、文学、哲学中的例子数不胜数。可以说,所有的反乌托邦文学大家,H. G. 威尔士、赫胥黎、奥威尔,都是富有忧患意识的抑郁现实主义代表人物。

   抑郁现实主义很容易被误会成悲观主义,其实二者之间有着重要的区别。忧患意识与悲观主义的最大区别在于行动,包括行动的动机和能力。悲观主义会使人在颓废、失望和沮丧心情下变得冷淡麻木、浑浑噩噩,也成为行动上的失败主义者和无为主义者(做与不做都一样)。忧患意识则会激励行动,它有判断,有目标,所以才更多地考虑到实现目标的难度。悲观主义因前景黯淡而放弃努力,但忧患意识则会因预见不利和困难而先做准备或加倍努力。例如,在就业市场不景气的情况下,悲观主义者也许会心灰意冷、意气消沉、萎靡消极、自暴自弃,但是有忧思意识的人会早早做好思想准备。他不会因为工作难找而放弃寻找的努力,不会放弃每一个面试的机会。

   就行动方式而言,忧思也是有别于乐观幻想的。例如,乐观幻想的求职者会因为过分良好的自我感觉和前景预感,对工作挑挑拣拣,但忧思者则会更珍惜每一个机会。往最坏处着眼,往最好处努力,这就是忧患意识者常抱的“但问耕耘,莫问收获”心态。

  

二 快乐与真实

  

   抑郁现实主义对我们每一个人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快乐和真实哪个比较重要。每个人对这个问题都可以做出他自己的回答,没有人能替别人回答这个问题。即使对重度抑郁病患者,快乐和幸福也不是一个多余的问题。重度抑郁病也是可以治疗的,荷兰有一项研究表明,大多数患有精神疾病的人至少在有的时候也是“快乐”的。

   忧思者往往是一些看起来不快乐,或者不容易快乐起来的人,他们内向、多虑、多疑、孤独,遇事顾虑重重,看待事物的方式比较黯淡、保守。正因为如此,他们一般比较诚实和正直、不愿意说假话,也不愿意欺骗自己。这样的人大多讨厌虚伪,鄙视官场或社会中的随波逐流和附膻逐腥,不屑于做那些歌功颂德、趋炎附势的事情。他们对社会中普遍存在的失德和堕落痛心疾首,无情鞭挞,因此经常被芸芸众生的世人视为特立独行、难以相处,甚至愤世嫉俗、自讨苦吃的“怪人”。

   真实与快乐就像是鱼与熊掌,难以兼得。挪威—加拿大哲学家赫尔曼·汤勒森说,人必须在真实与快乐中两选其一。乐观主义是一种快乐的生活观,任何乐观主义都难免有错觉或幻觉的不真实成分,乐观主义的不真实使它显得肤浅和虚幻。一味乐观的箴言励志空洞浮泛,经常被嘲笑为“心灵鸡汤”。统治权力所制造和宣传的“幸福感”类似于此。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里每个人可以定量享受的“舒脉”,就是这种乐观主义的迷幻剂。在乐观迷幻的社会里,抑郁病患者成为给幸福生活抹黑,让幸福社会没面子的“异类”。他们遭到权力的仇恨、社会的嫌弃和排斥。

   弗洛伊德是一位有开创建树的精神治疗大师,他对精神治疗有期待,也有信心。他所设想的精神治疗,其现实目标不是让患者兴高采烈地快乐起来,变得豪情满怀,饱含对什么主义的深情,而是为了帮助他们摆脱歇斯底里的悲苦,不要过度不快乐,只要恢复到常人的不快乐程度就好。许多称职的、有同情心的心理治疗师也是这么劝导病人的,抑郁来自人类进化本身,人无须因为自己的抑郁而觉得可悲、可耻、自卑或有负罪感。对自己,包括对自己的精神和心理软弱彻底诚实,接受真实,这才是克服心理疾病的最好办法。

   其实,对于每个神志清醒的人(包括轻度抑郁者)来说,真实或快乐未必完全是他理性选择的结果,他的心境、气质、城府、性格往往替他做了这个选择。当然,一个人的性格特征在很大程度上是在具体的社会环境里,由特定的经验或遭遇所形成的。忧思者不是不相信或不喜欢快乐,而是认为,快乐是一种偶然的,一时的感受,再多这样的快乐,也未必就能累积为人的幸福。在他们看来,歌舞升平、莺歌燕舞的“幸福生活”不过是海市蜃楼。统治者往往会刻意制造这种幸福生活的幻觉,引诱和鼓励人们生活在这样的幻觉中,因为这符合他们的利益。对这样的盛世,抑郁现实主义者无意做什么“盛世危言”,因为那个被称为“盛世”的,在他眼里,本就是一个骗局,或是一个乐观幻觉。

   心理学家和心理治疗师一般认为,对于任何快乐或幸福来说,某种程度的幻觉都是必不可少的。但是,如果快乐或幸福需要幻觉,那么真实也就会被牺牲掉。对那些很在意真实的人们(其中包括抑郁现实主义的忧思者)看来,依赖于幻觉的快乐并没有什么真正的价值。柏拉图认为真实高于诗歌,就是因为他更在意真实。

   然而,倘若一个人相信存在着某种绝对的真实(真理),相信他自己就是真理斗士,少了他别人就不知道如何寻找真实,那也是一种不真实的错觉或幻觉。凡是人,多少有一些错觉或幻觉,但对错觉或幻觉的自觉程度却甚为悬殊。抑郁现实主义比乐观幻觉更接近真实,但它自己并不就是真实。抑郁现实主义也不可能知道什么就是真实,它只是一种把寻找真实看得比真实更为重要的现实主义。正如费尔什姆所说:“我们不能肯定抑郁现实主义就是真实,它也许是倒数第二的真实(the penultimate truth)。”忧患意识并不能自动去除它自己可能包含的错觉或偏误。忧思者之间也会有谁对自己更为诚实的问题。自以为是的忧思者意识不到自己也会有错觉,这是一种自我欺骗。相比之下,有自知之明的忧思者则会对自己的偏误有所自觉认识,是忧思者当中比较诚实的一类。

  

三 孤独的忧思者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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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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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读书》2017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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