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章润:谵妄、绞刑架与“人为的辩证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278 次 更新时间:2017-05-21 23:24:48

进入专题: 以赛亚·柏林   苏联   极权体制  

许章润 (进入专栏)  

   1957年,以赛亚·柏林写下了“苏俄文化”这篇名作。对于彼时彼地的政制和国情,特别是对于苏俄知识阶层的精神状态,他们遭受的迫害和苦难,他们愤懑中的抗争和几近绝望的无助,他们纯然基于道德理想的持守和对于历史远景的悲切呼唤,向铁幕外的人们作了生动而深切的报道。作者就近细观,冷静揣摩,于理述时间的娓娓声中,将对于这片空间的桑梓之念尽付于切身摩娑,在一唱三叹的理性悲沉中予政制把玩再三,而特于政治徊徨不已。今日读者随其引领,抚残垣,辨玄黄,得窥一个逝去时代的风雨沧桑。

  

1

  

   回顾这个怪胎的创世纪,作者似乎多少依然有些迷惑。在他看来,1917年的俄国还没有多少资本主义,无产阶级也很弱小。倘若缺乏与资本主义相对应的阶级,压根儿不存在那个发动革命的自觉自为的利益集团,则无产阶级革命就根本无法自圆其说。既然没法糊弄历史辩证法,而马克思主义不可能是一种惊天谬论,因此,革命者不得不“人为地”制造出那些相应的现象。换言之,主要经由“阶级划分”、确定每个人的“阶级成份”这一“分类”,在“制造”出革命对象的同时,既创制了革命及其正当性,也凭空添置出革命阶级本身,而革命阶级的横空出世比革命本身更为重要。此种“阶级划分”既是理论作业,也是政治实践,出自革命理论家的意志和愿望,服务于这个叫做“革命”的宏大诉求,听命于“革命形势”的驱使。由此,为了一个崇高的目的,一切都可重写,或者,改写。

   本来,以理论逻辑经纬现实,将现实裁剪后纳入理论逻辑,再据此逻辑染苍染黄,是改天换地大变动时代的伎俩之一,布尔什维克们用其至极罢了。同样在此,“如果理论模式与事实不一致,那么,就必须让事实变得与理论模式相符”, 柏林的观察不缪,道出的却是一腔荒谬。是的,这是另一种革命的辩证法,一种“人为的”辩证法,所要说明和论证的是革命家认作铁律的历史辩证法。它源自革命思想家漂亮优美、逻辑自恰的理论演绎,如今,借助“武器的批判”实现自己的思想抱负来了。亿万众生无名无姓,分纳各个阶级的框框格格之中,随其起舞,成为这出大戏的缤纷道具和通向历史愿景长旅上的道道枕木,逐水漂逝,落花无声。如此这般,不仅向铁的历史辩证法交差,更主要的是为革命找到了合法性和正当性。其情其景,正如美国法学家伯尔曼在回应索尔仁尼琴的演讲中所言,“他描写劳改营的著作不仅讲述了那些人的遭遇,它们还描绘了那个体制的暴虐,而且,这种暴虐显示了自身的内部逻辑及内在的合理性,甚至还有颠倒是非的合法性。”而这才是它的真正暴虐所在,更是它的恐怖所在!于是,革命所向披靡、摧枯拉朽。革命的光辉笼罩天地,每个人均无所遁形。革命在动员人身之际,粉碎了社会,进而挺进占领了人们的内心,将政治包办的同时还包办了信仰,进而既放逐了政治,也放逐了信仰。

   在此,唯一受到漠视的是活生生的现实,以及更为活生生的人性,虽说按理现实就是现实,可有时候现实不是或者不再是现实。现实消隐了,代之以革命、革命理论和革命理想统辖下的“革命形势”。真相遭到了放逐,人性遁入了暗夜,而生命,活生生的生命呢,如同柏林在揭示浪漫主义的思想起源时所言,此时此际,在“革命”看来,“生命应该像一件艺术作品一样来制作,运用在绘画、音乐和语言上的规则同样也可以运用于人,人可以当作‘人类材料’来看待,是权威创造者手里可以随心所欲锻造的弹性媒介。” 历史早已说明,没有什么比这更加恐怖的事情了。

   柏林的指陈引领读者思绪,不免想到“中国革命”。本来,两族两国,后发赶追,革命踵续,实在太多相似了。苏俄天翻,华夏地覆,其间种种,系源于“一声炮响”,不遑稍让,甚至亦且过之。较诸旧俄,“老中国”属于地道的农耕文明,一个巨型文明共同体,以伦理经纬天下。革命爆发当口,虽有资产者,却无资产阶级,更无真正的无产阶级,所以“革命”最后不得不退回到农民革命的自我定位。“以农村包围城市”是基此定位的必由之路,经由“试错”而后得,真正属于“以鲜血换来的”认识成果,而成为革命的政治路线。虽说最终追求的还是“城市”,一种现代文明的寄生之所,却道出了“没办法的办法”这一革命尴尬。然而,即便如此,历经革命的扫荡,最为伟大的革命者晚年环视国中,竟然感喟中国依然是一个小生产者的汪洋大海,自己所能改变的不过是京城周边的一小块地方。其实,就连这一小块地方亦且依然故我,说明革命无法代替建设,政治的变动效果尚有待于社会的自我发育以消化和落实,屏蔽现实的结果是现实终究要浮出历史的地平线。

   抛开此点,回接上文,不难看出,它也是一种辩证法,关于得与失、进与退、手段和目的、此刻与将来、理念与实际、功利和公理、个人牺牲与集体目标的辩证法。毕竟,当其时,东南沿海城市的一点可怜的现代产业,起自早先大清洋务的家底子,略备型制,放在诺大中华,代表着“先进生产力”,可谓沧海一粟。可是,革命不需要借口,革命本身就是正当性。其余的一切,均须围绕于此打转,均须为此而自我修正,要么,就在前者横扫一切、荡涤古今的疾风骤雨中发抖,而承受灭顶之灾吧!倘有必要,必须改变现实,哪怕是早已过去的现实,使之符合理论逻辑,进而成就理论逻辑。这是“人为的辩证法”的要求,牵连于历史的辩证法,恰恰成为这个时代的特征。——革命理论是革命的向导,本身必须颠扑不破,不管为此需要怎样的歪曲和撒谎,动用怎样的手段和暴行,付出多少的人心和人身的代价。无论是苏俄革命,还是中国革命,以及雅各宾的法国大革命,乃至于1936年“西班牙内战”时奥威尔们的经历,情形莫不如此。

   于是,我们看到,在贫瘠的山村,乡民原本世代为邻,守望相助,于劳生息死、趼手砥足中各谋生计。通常情形下,若言差别,最大的差别不过是“没饿死”与“吃不饱”。可后者居然独有水井一口,偏偏他们家有也只有他们家才有这口水井,好嘛,“土改”时这位老张家或者老李家的“阶级成份”就被定性为“地主”了。实在找不出任何足以标示“富裕”或者“财富”的物质,以昭显阶级之森严壁垒,只好将这一口土井派上了用场,服务于革命的阶级逻辑,并圆通了指导这个阶级逻辑的理论逻辑。个案的荒唐揭示的不过是类似的万千错乱,而道出的还是那个理论逻辑的铁血,不容怀疑,也不许更改,才真正令人齿冷心寒,战战兢兢。照此逻辑,“没饿死”的有义务也必须对后者“如秋风扫落叶”,如“冬天般冷酷无情”。是的,正如“老大哥”的语录所宣谕,“世界上不仅有积极的感情,不仅有爱情、激情和快乐,还有仇恨,仇恨是巨大的政治动力。”——痞子们在此恰逢时运,以人性之恶将铁血的理论逻辑演绎为当下的嚣嚷和血腥,让后来的历史阵痛不已,永难自拔。

   这里,革命的理论逻辑是“地主”实际上怎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地主”这个概念本身。教义上早已讲明,它是敲骨吸髓的剥削阶级,它是压迫人民的邪恶代表。更主要的是,它佐证并提供了革命的必要性和正当性。于是,一方是人民,一方是包括地主在内的“五类分子”,地富反坏右们。阵势既明,道理昭然,行动吧!理论在上,目标当前,怕什么!其结果,人民被撕裂了,民族蒙受了误解,邦国遭到了肢解。不过,话说回头,随着革命进程的深入,其最为吊诡之处在于,两大阵营虽有楚河汉界,但却不存在永恒的界限,特别是前者一些人可能因为“蜕化变质”等原因,不时会“自愿”滑落到后者的行列,而后者在永难翻覆的同时,却有一线天光投入,那就是存在一类所谓“可以改造教育好的子女”,一种再“分类”后的产物。——谁说不存在阶级和阶级斗争?这就是明证!由此,需要不断的分类,而不断的分类就是不断的规训,所有人均因此而生活在战战兢兢之中;由此,造就了顺从,让谄媚流行,也导致一些人因为恐惧而铤而走险,点燃野心和欲望,以及歇斯底里的残忍。无怪在与柏林的谈话中,帕斯捷尔纳克描述道:苏俄就像一艘大船,一艘奴隶船,党员是监工,他们用皮鞭抽打着划手。其实,回首那逝去的时光,岂止是俄国,一切现代左翼极权政制铁幕之下,都是一艘艘这样的奴船。朋友,这“左翼极权政制”,二十世纪的世界性景观,也是一种现代性进路,同样追求建立普世性的世界图景,竭诚地(至少始作俑者似乎如此)施行整体性的解决方案,而且是一劳永逸的方案呢!

   看官,因拥有一口水井,其“阶级成份”遂定性地主,这不是区区在瞎编,看看广东韶关的一个村庄的历史,就知道这是曾经发生的真实故事。曾几何时,“没有地主”以及“地主”并无狡黠压榨、残酷剥削的滔天恶行,可能也无从进行残酷剥削的事实,让当年许多村庄的革命者共同面临了一道“没有革命目标”的难题,甚至一度让指导工作的“下去的同志”犯难。也许,书生气的革命追随者因此滋生了“理论与实践”之间的困惑,表现出了自己的“软弱性”,或者,“小资产阶级的软弱性”。可理论逻辑冷峻而严厉,终究为自己创制了若合符契的现实,也规训出一个阶级阵线壁垒森严的社会囚场。如果说眼看着台上五花大绑的邻家大爷,第一次振臂高呼“打倒地主老财”还有些别别扭扭的话,还有点违心而中心不安的话,那么,第二遍、第三遍地不断重复,伴随着广场效应的发酵,内心的忐忑将会逐渐消失,那点不安会悄然流失,不再脸红,不再犹豫。相反,慢慢地,不知不觉地,自己将会相信眼前的熟悉面孔原来真的是一具恶魔,一个不折不扣的敌人,彼此之间毫无共同之处,只有深仇大恨,不共戴天。对于一些人来说,若说有什么懊恼的话,就是不明白自己为何在如此长时间、这般近距离的生活场景中,竟然遭受如此的蒙蔽,居然看不清阶级阵线,遭到“暗藏的”敌人的欺骗!对于另一些人而言,可能,也是更为多数的群体,此刻更多念想的可能是既然“他们”已经被“挑选”了出来,则“我们”自家多少就“安全”了,或者,“真的没事了”,暗暗庆幸家中不曾拥有“一口水井”。如此这般,革命沿着革命者的意志前行,似乎获得了预想的效果,代价则是乡民社会的涂炭和崩溃。一句话,一些人身覆灭之际,多数人生随之解体,全体人心坏了。

   柏林说,苏俄为了符合旨在解释某个社会演进的理论,结果却将这个社会活活肢解了;某些文字一开始只是描述性的,后来却变成了规范性的。这不,“一种意在解释西欧发展和行为的理论,却变成了二十世纪东欧发展的蓝图”。 这里,只要将“这个社会”特别指定为“中国社会”,将“东欧”换成“中国”,那么,其状豁然,其祸皆然,其理了然,其旨嚣嚣然矣!它不仅说明“左翼极权政制”的确是一种普世性的解决方案,不因人群分华洋而分野,也不因文化别东西而殊异,而且,同时道出了所谓进步,特别是人性的进步之类陈词滥调是多么的苍白。“其祸皆然”的祸患之一就是,靠点燃仇恨并满足复仇欲望而煽惑起来的革命,终究要走向自己的反面,而将屠刀对准曾经以鲜血祭奠革命的革命者。几乎所有的“革命后”历史进程都对此作了准确无误的验证,而缘由在于革命本身就在种植恶的酵母。——一口水井,抑或,一条人命,不过道具罢了。革命需要道具和仪式,需要万万千千的道具和仪式,包括人身与人心。不论是罗伯斯比尔还是托洛斯基,也不论是刘少奇还是马拉,都曾经悲剧性地以一己人身为此历史作证,使后人复哀后人矣!

  

2

  

于是,我们看到,各种运动降临之际,“指标”获得了运用和妙用,为的还是要证明那个理论逻辑。“反右”时规定“指标”,层层分解到具体单位,按照百分比抓人,不够就凑上,谁上谁倒霉。郭道晖先生由此成为一名右派,为的是补上清华大学右派名额的空缺。而名额是上面派定的,按照阶级斗争的严峻程度编制好了比例,遵循的是计划思维的严格流程,不得删改。至多,根据“行政指标自上往下层层加码律”,实定人数大大超出了派定的名额。而且,在阳谋者看来,郭道晖们作为那个理论逻辑的献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许章润 的专栏     进入专题: 以赛亚·柏林   苏联   极权体制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历史学 > 历史学读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4410.html
文章来源:《东方历史评论》微信公号:ohistory

8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非经特别声明,本网不拥有文章版权。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学友讨论

ningning 2017-05-28 16:16:58

  请问,如何在爱思想网发表文章?

黄海潮 2017-05-22 16:23:02

  极权残暴,令人发指。

张志恒 2017-05-22 12:18:50

  把当街刷马桶作为“中国梦”去宣传时(指满大街对二十四孝的宣传),不就是上面“指鹿为马”,下面“难得糊涂”的写照吗?

张志恒 2017-05-22 11:22:16

  “始而惭焉,久而安焉”,开始大家对说谎话,迎合谎话还有点“惭愧”之情,时间长了,完全忘掉“这是谎话”。

ds 2017-05-22 10:58:35

  醍醐灌顶,豁然开朗。现代气息无孔不入,想把铁皮屋子抽成真空完全隔绝难上加难了。而且,新鲜空气一旦涌入,昏睡的活人就会复苏,吸血的僵尸就会腐烂。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7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