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令伟:不要急于扛“全球化”大旗,先把国内的事情办好

——关于中德教授对话的对话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512 次 更新时间:2017-05-12 18:2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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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令伟 (进入专栏)  

  

   2017年2月23日,《南方周末》发表了《全球化逆转中的中国角色  中德教授的对话》一文(以下简称《对话》)。文章以浙江大学公共管理学院院长郁建兴和德国杜伊斯堡---埃森大学教授刘涛对话的形式,阐述了全球化进程及中国的角色问题。提出这样一些重要观点:第一,全球化出现了逆向发展趋势。第二,欧美主要国家都趋向保守和右转。第三,西方社会不愿了解和接受中国崛起的事实。第四,中国要自觉扛起“全球化”大旗和构建走向全球的“理论”及 “范式”。当然还有其他一些观点,但这些显然是文章中比较突出的观点。《对话》作者通过对这些观点的阐述,意在阐明中国应担当的角色和相应的对策,所以第四个观点又是这些观点的核心,也是整个文章的中心论点和落脚点。客观地说,这些观点反映和代表着中国目前从官方到民间的一种有相当市场的舆论风向,因此不容不置喙。现分别提出商榷意见如下:

  

   第一,关于全球化的逆向发展趋势

  

   《对话》一开始就开宗明义地将读者的注意力置于一个大的带有忧伤性的历史背景下:“我们当今生活的世界也许正处在一个重大的历史转折时期。虽然我们生活在不同的大洲、不同的文化圈里,但我们能共同体会到的一点就是一种蔓延全世界的焦虑感和未知感,世界各地都在担忧着全球化的全景(原文如此,疑应为“前景”)如何、世界在向何方向发展和演进,一切都处在重新的演化组合中。”紧接着便点明:“至少在欧洲和美国这两大世界传统权力中心,全球化都出现了阶段性逆向发展的趋势”。

   首先不妨指出,这里的“阶段性逆向发展的趋势”在表述上不大通。趋势就是趋势,人间万事的趋势时间上都不是无限的,都不可能“趋”到地球灭亡的那一天,没有必要非得弄出个“阶段性”和“非阶段性”的区分来,这是否反映了作者自己对这一判断的拿捏和犹疑?当然这只是枝节,回到正题看,《对话》的作者断言“至少在欧洲和美国这两大世界传统权力中心,全球化都出现了阶段性逆向发展的趋势。”并比较抽象地列举了一些支撑全球化“逆向发展”这一判断的事实,如欧美各国出现的民粹主义、贸易保护主义、民族主义的复苏,右翼政治势力和保守势力的抬头等问题(对这些问题我们在后面还要从另一个角度谈到)。如果具体来看,据我所知, 欧洲所谓“逆全球化”的主要表现是英国要脱离欧洲经济共同体以及由此可能和正在引起的一些连锁反应,包括最近聚焦全球的法国大选,而美国所谓“逆全球化”的主要表现是特朗普上台后推出或正在推出一些“保守” 的措施,如收紧移民政策,削减对外援助包括减少对联合国的捐赠,退出环太平洋贸易协定,振兴美国本土工业(以给美国工人创造更多的就业岗位),在墨西哥和美国边境设屏障等。如果依据这些就得出“至少在欧洲和美国”全球化“出现了阶段性逆向发展的趋势”的结论,是不是有些太简单太匆忙了?众所周知,英国脱欧是英国民众通过公投做出的决定,那背后跟着超出一半的英国人的民意,而这超出一半的英国人所以选择脱欧,是因为他们觉得在欧洲经济共同体中英国吃了亏,用中国人的民间语言说,就是跟着其他欧共体成员“粘了包”,他们认为脱欧利大于弊。其他人没有权利也没有充分的理由可以否定超出一半的英国人做出这一决定的理智性。何况英国在传统上就不同于欧洲大陆国家。至于由此在欧洲可能和正在引起的一些反应,也是完全正常和可以理解的。如果欧洲经济共同体由此下去分崩离析,那说明她自身就有很大的甚至难以克服的问题;如果欧洲经济共同体因此变得更加巩固和团结,那英国脱欧更无损“全球化”大局,甚至还是一件有利于构建更合理的“全球化”  秩序的好事。从美国看,毫无从政经验的特朗普所以被选上台,关键是他敢于打破美国传统政坛的“政治正确”氛围,他竞选时许诺的政策和改变迎合了很大一部分美国人的主张。而他上台后推出和正在推出的上述“逆全球化”的措施,不过是他要兑现竞选时的承诺而已。换句话说,不管从传统观点看特朗普的所作所为多么不靠谱,但任何人也不能否认站在他背后的强大民意。如果多数美国人不买传统“全球化”的账,如果我们相信这多数或接近多数的美国人有独立判断理智的话,那至少也说明这种“全球化”有她自身的问题,有需要反思和总结的教训;反过来说,全球化经此“一逆”还可能走上更理性更广阔的发展道路。《对话》的作者显然也不是只盯着欧洲和美国的 “逆全球化”,而是通过“至少”的前置词暗示这是一种更大范围的逆向趋势。但这样一来,作者对“逆全球化”的判断就更值得探讨了。因为如果这种“逆全球化”的趋势涉及的范围更大,说明过去的全球化存在的问题也更大,更需要在反思的基础上构建更为合理的规则和秩序(应该指出,《对话》作者之一郁建兴先生在发表于2017年3月16日《南方周末》的《发现真实中国与中国研究的兴起----托马斯.海贝勒访谈录》一文已部分地修正了《对话》的观点。如他在文章中说:“在我看来,全球化本身就包含了反全球化、逆全球化,这是全球化的合理悖论。”另外还有一些新的提法)。事实上,纵观从17世纪英国为代表的欧洲资本主义文明崛起以来的全球化进程,根本上是不可逆的,也罕有总体上逆向发展的阶段。虽然全球化进程并不都是福音,而是伴随着很多问题甚至很多罪过在内,具体到每一个国家因为所处的地位和拥有的条件不同,对全球化的感受当然就不同,而同样的国家由于所处的时期不同,拥有条件的变化,对全球化的前后感受也就大不相同,因而对全球化持有的态度和政策也就不同,这一点对中国来说尤其深有体会。其实,一个国家的对外政策取决于这个国家的根本利益(或国民的认同度),从这个意义上说,对外开放不开放、融入不融入全球化以及开放和融入到什么程度都不是绝对的,无论实力多么强大的国家都没有义务牺牲自己拯救世界。但因为全球化符合人类由封闭走向开放、由地域走向世界、由国内走向国际的发展规律,而这是不以任何个人、集团和国家的意志为转移的,间或有一些国家或集团由于种种历史和现实的原因采取闭关锁国或类似的保守抵制政策,但维持不了太久,更不可能改变全球化的趋势。对此没有必要担心和怀疑。正如《对话》作者在文章后面所说的:“欧美短期内可能出现的(注意,这里用了“可能”二字,和前面的判断有所不同,引者)逆全球化发展并不能阻断全球人类社会命运共同体形成及巩固加深的这一世界大趋势”。

  

   第二,关于欧美主要国家都趋向保守和右转

  

   《对话》说:当前“欧美各国都出现了民粹主义上升、贸易保护主义抬头、经济及社会政治领域民族主义复苏的迹象,特别是欧美主要国家都出现了右翼政党和右翼政治势力抬头的政治现状 ,社会政治领域日益保守和右倾化”。紧急着又说“这使得封闭边界和保护国内市场等迎合社会低层大众民意的观点在政治市场不断扩散,全球化出现了逆向发展的趋势” 。

   什么是“民粹主义”? 民粹主义在历史政治语境下是一个贬义词,但其本来的含义 是以底层多数民众的利益为指向,俄国历史上的民粹派就是竭力主张保护村社农民利益的,拉美的民粹主义也叫大众主义,和我们历来主张的人民大众是一个意思,从这个意义上说,主张“民粹主义”并没有什么不好;“贸易保护主义”的情形也类似如此,究其本来含义是保护国内贸易利益和国内市场利益,这并没有什么不对,而且很多国家实际上也是这样做的;“民族主义”更是这样,除了希特勒等主张的极端民族主义令人不齿外,一般地朴素地说,民族主义就是从本民族国家的立场出发看问题,主张民族利益优先,其本来的意义等同于爱国主义,这又有什么不对呢?在这个意义上,即使真如《对话》作者断言的那样欧美国家都出现“民粹主义上升、贸易保护主义抬头、经济及社会政治领域民族主义复苏”的现象,也没有什么可指责和大惊小怪的。而且可以肯定地说,这种情况的出现自有其深刻的历史和现实原因,从另方面看这又何尝不是对以往“全球化”的一种反思和矫正。更进一步说,我们为什么不能认为经此反思和矫正的全球化以后的发展会更健康呢?还有“封闭边界和保护国内市场等迎合社会低层大众民意的观点”的说法。且不说“封闭边界和保护国内市场”是否就是“迎合社会低层大众民意”,但对“社会低层大众民意”,恐怕任何理智和亲民的政治家都不可能不考虑,不可能不关心。而且一个有慈悲心的政治家首先要关心的就是“社会低层大众民意”, 一个有慈悲心的政治家首先要把“社会低层大众民意”放在十分重要的位置,或者说要放在其他社会层级民意的上面,“社会低层大众”的所思和所想究竟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提出这些要求?怎样解决他们的困难?怎样尽可能满足他们的要求,这是一个有悲天悯人情怀的政治家的必修课。作为中国执政党的共产党人历来讲求为劳苦大众服务,而“社会低层大众”当然包括“劳苦大众”了。从这个意义上说,“迎合” “社会低层大众民意”又有什么不对呢?当然,“社会低层大众民意”并不一定就一定是正确的或符合历史趋势,如果一个慈悲而睿智的政治家认识到某种“社会低层大众民意”并不那么正确,或者说从长远来看满足他们的暂时要求就会损害他们更为长远更为根本的利益,那这个政治家就要努力做好引导和说服工作,有时候还需要在不危害大局和原则的情况下做一些妥协,或者做部分的妥协和迁就(当然,一个讲原则、讲政治道德、真正关心社会低层大众根本利益的政治家宁愿放弃权力、也不会放弃自己的政治责任、政治原则而完全迁就在他看来是不正确的民意,包括“社会低层大众民意”在内),但无论如何,一个合格的政治家必须考虑和顾及“社会低层大众民意”,读懂“社会低层大众民意”。至于“右翼势力抬头”和“保守”的说法难免就有提标签的嫌疑了。欧美国家从十九世纪中叶以后经过一百五六十年左翼和右翼政治势力的斗争与较量,到今天,“左”和“右”的政治经济主张已经没有很大的区分了,继续贴这个标签有点过时了。这是其一。其二,从历史和现实看,左翼并不一定就比右翼好,同样,激进并不一定就比保守好。中国近代以来受左倾的害还受得少吗?当年尼克松访华时毛泽东曾对他说:“我喜欢右派。人们说你们是右派(指尼克松所属的共和党人)。”“他们还说西德的基督教民主联盟也是右派。当这些右派的人掌权的时候,我是比较高兴的”(引自《领导者》,【美】理查德.尼克松著,尤勰、施燕华等译,世界知识出版社1983年10月第一版) 。虽然这些话有外交辞令的意味,但也反映了毛泽东对西方政治家的某种看法。这种看法自有其道理。可以说,近代以来西方称得上是伟大政治家的,差不多都是右派或保守派。比如,德国的俾斯麦(包括后来西德的阿登纳),英国的丘吉尔,法国的戴高乐,美国的尼克松,去世不久的撒切尔夫人,那一个不是右派和保守派?据我看来,当然也有许多历史事实佐证,这些西方的右派政治家和左派比较起来更务实,更富远见,更讲原则,更有政治节操,当然也更强硬。

  

   第三,关于西方社会不愿了解和接受中国崛起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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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友讨论

zbwt9y 2017-05-16 21:48:15

  一带一坑会议,最终把你们埋在坑里。

ds 2017-05-15 21:52:12

  在发展过程中,不能妄自菲薄,更不能妄自尊大,后者是我们尤其需要防范的。少一点暴发后的虚骄和粗鄙,多一点进取中的谦卑和文明。这里已经有太多的文丑和帮闲,导致劣胜优汰乌烟瘴气,令一些高洁之士几近窒息,社会发展何其艰难。

秋枫谷 2017-05-15 14:22:32

  全篇抬杠,抠字眼,简直鸡同鸭讲

石壁浅草 2017-05-13 15:54:59

  所谓“对话”其实是揣摩圣意后说给圣上听的。

大白兔 2017-05-12 22:33:49

  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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