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新:胡适的"提高""普及"观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17 次 更新时间:2017-05-11 11:0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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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新  

  

   1921年9月,蔡元培从欧美考察教育回国,在北大作了一次讲演,说到"从前胡适之先生曾提出提高与普及两个词",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以蔡先生的视野和渊博,我们可以推测,在现代中国提出"提高"与"普及"的问题,胡适不是第一,也应当在少数最早之列。一个胸襟阔大,思想邃密,爱国心切的学人,在一个文化普遍落后的国度里,不可能不关注这两个方面,但把它明确地提出来进行思考,这就是胡适高于一般同时代人的地方,也可能是他又一次"开风气"的伟大之处。

  

   蔡元培这句话,应当指胡适1920年在北大开学典礼上的讲演,题目即是"提高和普及"。胡适说:"唯有真提高才能真普及","越'提'得'高',越'及'得'普'"。他还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你看,桌上的灯绝不如屋顶的灯照得远,屋顶的灯更不如高高在上的太阳照得远。"胡适讲得何等清楚明白、浅显直观,谁不一听就懂呢?这就是他的"提高""普及"观,一直持守,终生不渝。

  

   胡适在现代中国影响最大、功绩最彰的事业,是发动了"白话文运动"。在短时期内,白话文提升到了国语的地位,使"文化下移"即"普及"成为可能,连胡适也极感意外。应当说,他高瞻远瞩地一再强调要"靠文学的力量"去推动,是一个关键性的原因。

  

   甲午之后,一些人也曾大力提倡"白话文",着眼点无非是普及教育;《安徽俗语报》时期的陈独秀与《竞业旬报》时期的胡适,也脱不了这个局限。但此时,胡适要高远深邃得多,明显有了新的境界。

  

   他说,"这是一头牛"、"砍了你的脑袋儿","这种国语教授法,就教了一百年,也不会有成效的"。他还说:白话文运动"不独在普及教育",不仅"在能通俗,使妇女童子都能了解"。我们"第一个目的是要使中国有一种国语的文学",要用白话文创造新文学;这个运动的"唯一宗旨"、"根本主张"是"国语的文学,文学的国语"十个大字。胡适斩钉截铁地说:"有了国语的文学,方才可有文学的国语。有了文学的国语,我们的国语才算得真正的国语。国语没有文学,便没有生命,便没有价值,便不能成立,便不能发达。"等到我们"有了伏尔泰、福楼拜、莫泊桑、易卜生、契诃夫、萧伯纳、贝里"等一流作家,白话文运动才算真正成功--"国语的文学",是胡适发动"白话文运动"的标高、愿景、理想,包含了胡适多少期望和激情,赋予了它多少时代的重任,也完全体现了他的"提高""普及"观:"唯有真提高才能真普及"。

  

   所以他急不可待地盼望着新文学实绩的产生。他以"前空千古,下开百代"的先驱者的精神(陈子展语),用白话写诗,出版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新诗集--《尝试集》;像一个勇士冲在前面迎接辉煌,而等不及曙光之自然升起。他关注文坛的点点滴滴,激动地称赞鲁迅小说"成绩最大","差不多没有不好的";称周作人《小河》为"新诗中的第一首杰作"。

  

   胡适的大学教育思想也同样如此,坚定不移地瞄准世界一流水准作为目标。他早在1915年2月20日留学日记中写道:"吾他日能生见中国有一国家的大学可比此邦之哈佛,英国之康桥、牛津,德之柏林,法之巴黎,吾死瞑目矣。"1917年回国到北大任教,即与陈独秀一起为北大的提高订立各种制度,效法欧美大学进行一系列改革,其中之一就是提倡学术研究,创办研究所。胡适强调"大学教育应该朝着研究院的方向发展",特别提出"大学应为国家造就领袖人才"。胡适为中国没有高水准的大学而浩叹:"茫茫的中国,何处是训练大政治家的所在?何处是养成执法不阿的伟大法官的所在?何处是训练财政经济专家学者的所在?何处是训练我们的思想大师或教育大师的所在?"

  

   胡适在《提高和普及》讲演中说:"我不希望北大来做那浅薄的'普及'运动,我希望北大的同人一起全力向'提高'这方面做工夫。"在1921年北大开学典礼上,胡适甚至一改他习惯性的平和与稳健,说出了峻急的狠话:"外界人说我们是学阀。我想要做学阀,必须造成像军阀、财阀一样的可怕的、有用的势力,能在人民的思想上发生重大的影响……要造成有实力的为中国造历史、为文化开新纪元的学阀。这才是我们理想的目的。"甚至在日记中还说:"学阀之中还要有一个最高的学阀。"真是振聋发聩!

  

   1947年,胡适任北大校长,为国民政府拟订了《争取学术独立的十年计划》。关于大学建设,胡适提出在第一个五年里,挑选五个大学,用最大的力量培植他们,特别发展他们的研究所,使他们在已有的基础之上,在短时期内,发展成为现代学术的重要中心。在第二个五年里,再挑选五个大学进行培植。政府应该下大决心,在十年之内,不再添设大学或独立学院。

  

   这个计划由于国内政局剧变而流产,但胡适的思想始终未变,直至晚年。1958年3月26日,寓居美国的他,在给陈之藩信中,接过陈之藩"其实应该集中一校,五校太多了"的意见,说"这正是我现在想要说的话",现在应该"用全力把台大办成一个学术研究中心"。

  

   作为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最具影响力的董事,他通过拨款资助,使我国某些特定的学科、机构和研究人员得以出类拔萃,站在顶尖的地位。

  

   著名学者资中筠先生曾在《洛克菲勒基金会与中国》一文中说:"基金会在华最成功的例子,也是它在华最大的事业,当属协和医院",它"在医疗、护理、教学、研究等方面都创立了中国医学史上的最高水准;它培养了数以百计的各科名医……其影响之深远无法估计"。"协和的创始者当初力排众议坚持高标准,把最先进的医学引进中国,奠定了我国西医的高起点,功不可没。这点应该没有争议"。资先生这段话,或可成为胡适极端重视"提高"的一个注脚。

  

   胡适的"提高""普及"观,是他整个世界观中精英主义倾向的一个映现,它的核心就是通过高端扩大影响,取得普及。它或有偏颇,但无疑给我们提供了另一视角,无疑丰富了我们的智慧,无疑为民族的思想存量增加了厚度,值得我们了解和思考。

  

   (《胡适研究通讯》2015/2)

  

   主要参考书籍:

   《胡适(第二部 日正当中 1917-1927)》(上) 江勇振 浙江人民出版社2013年7月

   《提高和普及》 胡适 见《胡适的声音》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8月

   《走读胡适》 姜异新 中国文史出版社2012年5月

   《胡适书信集》(上)(下) 耿云志 欧阳哲生编 北京大学出版社1996年9月

   《重新发现胡适》 耿云志 外语教学出版社2011年6月

   《跋刘大白〈白屋文话〉》胡适 见《自由之师--名人笔下的胡适 胡适笔下的名人》朱文华编 东方出版中心1998年8月

   《陈子展论胡适》(节录)见《胡适研究资料》陈金淦编 知识产权出版社2010年1月

   《胡适的理想国》胡适 湖南人民出版社2012年6月

   《坐观天下》 资中筠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2年1月第4次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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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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