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玺璋:小说这个东西

——读毕飞宇《小说课》以后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99 次 更新时间:2017-05-08 00:4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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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玺璋  

   毕飞宇解读小说经典的作品,先前在报刊上是读过几篇的。这次读他的《小说课》,有了更多的体会。毕飞宇是小说家,他的小说很有些不同凡响之处,特别是小说叙事,很讲究。如果说,从前我们只能通过他的小说揣摩作家细密的心思,那么现在,《小说课》就给了我们一个窥探其写作奥秘的窗口,这倒有点像时下的某些餐馆,用明亮的玻璃窗把后厨制作饭菜的过程展露给食客,既满足了食客的好奇心,又让人觉得饭菜是可靠的。

   小说人人能读,能解,可读,可解,只是眼光不同,心思不同,所悬的目标不同,采取的态度也就不同。比如我辈报人读小说,比较多的是看它与当下建立怎样的关系,所面对的是现实的世界。法国著名文学批评家阿贝尔Ÿ蒂博代在谈到这种“阅读”的功能时,认为主要在于“感觉、理解、帮助形成现在”。而这个“现在”就不简单,有今天看上去很经典的,也有今天看上去很平庸的,还有今天看上去很平庸,后来成为经典的,或今天看上去很经典,后来被认为很平庸的。这种不确定性正是“现在”的特点,它的明快、鲜活、生动、丰富是以这种不确定性为条件的。而且,这个“现在”是服务于广大读者的,小说作家或准备成为小说作家的人士,倒未必对此感到兴趣。

   另有一类小说的读者和解读者,是职业的批评家或大学教授。这些读者和解读者承担着发放文学史入门门票的职责,经他们检验合格的作品,才有资格进入文学史。他们的阅读总是和挑剔、评判、告诫、品鉴联系在一起的。如果说,报人的读解更注重“作品和人”的话,那么,教授们的读解则更加注重“规则和体裁”。他们倒不一定非讲“时代背景”——“段落大意”——“中心思想”的新式“八股”不可,但在他们手里,鲜活、生动的文学现实只能被纳入具有固定规则的各种体裁,而各种体裁又有其固定的规则和标准。他们以此向作家们或小说家们发号施令,告诉作家或小说家如何把小说写得更像小说,实际上,很少有作家或小说家对他们惟命是从。人们早就发现,除了学生考试不得不以此为标准答案,是不必把他们的解读太当回事的。

   至于作家或小说家自己站出来解读文学作品,譬如小说,则既不同于教授们的“挑剔、评判和告诫”,也不同于我辈报人对于当代作品的热烈拥抱,以及从现实出发所获得的感受和理解,他们带着自己的经验和深厚的美学、文学修养进入一部作品之中,看到的景观则完全是另外一种面貌,因而他们的解读总是热情的、甘苦自知的、富于形象的、流露着天性的。对他们来说,危险来自谈到当代作品的时候,同行间的嫉妒,文人相轻的恶习,或小圈子内的礼尚往来,有时会使他们的解读丧失公正和准确,被简化为骂和捧。他们的优势在于处理史有定评的经典作品,在这里,他们往往表现出极高的悟性,迸发出天才的火花。

   毕飞宇身兼两种身份,既是小说家,又是大学教授,但小说家为主,大学教授为辅。如他所说,南京大学没有逼着我上课,只要求每学期开些讲座而已。所谓《小说课》,便是这些讲稿的汇编。既是讲座,他也就不必向大学教授开小说课那样,从“小说是什么”讲起,继而讲到故事、人物、情节、节奏、对话、独白、修辞、风格、叙述者、叙事策略、叙事角度、叙事时态、叙事人称、句法结构等等。他选择了经典名著的文本分析。当然,分析也不可一概而论,有美学的分析,史学的分析、文化的分析,心理的分析,他说:“我所采取的是实践的分析。”因为他假设的听众,“是渴望写作的年轻人”。

   这是很机智的选择,既符合他的身份,也容易引起听众/读者的兴趣。其中提到的小说,无论中外,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诸如《促织》、《红楼梦》、《水浒传》、《项链》、《布莱克Ÿ沃兹沃斯》、《故乡》、《杀手》、《受戒》之类。他的讲法也很别致,讲到《促织》的开头,先从刘姥姥一进荣国府讲起,认为这才是《红楼梦》开始的地方,由此讲到《促织》的开头,“是从大处入手的”,而区别于《红楼梦》的从小处入手。又如他对小说中“夫妻向隅,茅舍无烟”的赞许,这八个字,在他看来,已是描绘凄凉和悲痛的极致,没有“比这八个字更有效的”。他的这种感受、判断和解读,显然是以其个人的情感积累为基础的,带有鲜明的个人色彩。

   在看他对奈保尔的《布莱克Ÿ沃兹沃斯》的解读,他的关注点首先对准如何处理乞丐兼诗人沃兹沃斯这个人物,才可以使他在小说里头不显得太突兀,太做作。他认为,作者的本事在于会“铺垫”,“铺垫”得好,沃兹沃斯便顺利地融入了小说内部的“生活”,而不再显得“特殊”。作者在沃兹沃斯出场之前,先写了四个乞丐的出场。他所谓“铺垫”,就由这四个出场来体现。他举了第三个乞丐的例子,小说写到这里就一句话:“下午两点,一个盲人由一个男孩引路,来讨他的那份钱。”这句话看上去很平常,说不出有什么奇特之处。但是毕老师告诉我们,还有另一个译本,还是上面那句话,只是用了另一个动词,即把“来讨他的那份钱”,译为“来取走他的那一分钱”。这个“取”字让毕老师惊叹不已,他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说道:“这个盲人太逗了,真是一朵硕大的奇葩,他近乎无赖,天天来,天天有,时间久了,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一个乞丐了,他可不是‘讨’饭来的,人家是执行公务,这个公务员很敬业,准时,正经,在随行人员的陪同下,他气场强大,来了就取,取了就走。这样的正经会分泌出一种说不出来的幽默,促狭、会心、苦难、欢乐,寓谐于庄。美学上把‘寓谐于庄’叫做滑稽。这才是奈保尔的风格,这才是奈保尔。”

   对小说的这种解读,恐怕只能是小说家的,只能是毕飞宇的。很显然,只有小说家,才能感同身受地体会一个动词所包含的丰富内容。写到这里,我想提醒那些想做小说家的年轻人,不要以为听了毕老师的“小说课”或读了毕老师的《小说课》,就可以写小说,写“好小说”了。小说这个东西,绝非技术活,虽然它并不排斥技术;它所要处理的,首先是你的生活经验和情感积累,这里也许有所谓“方法”的问题,但这个“方法”的基础,仍然不仅仅在于技术,更在于你的气质、性格、趣味和多年的修养。小说没有统一的规则和标准,好小说也没有统一的规则和标准,因人而异,因事而异,因小说而异。不过,毕飞宇的讲座倒是为听众和读者贡献了一个优秀小说家读解小说,特别是经典小说的范例。他是如何从经典小说中攫取营养的?想做小说家的年轻人或者可以由此得到一点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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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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