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富强:现代社会为何需要产业政策

——张维迎和林毅夫之争的逻辑考辩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37 次 更新时间:2017-05-05 12:35:28

进入专题: 产业政策  

朱富强 (进入专栏)  
进而将企业家与商人等同起来,将企业家精神与逐利动机等同起来。事实上,张维迎近来言必称哈耶克,言必称米塞斯,言必称奥地利学派范式,但试问:(1)他在多大程度上真正理解了哈耶克、米塞斯以及奥地利学派的思想?(2)又在多大程度上认真审视了哈耶克、米塞斯以及奥地利学派思想的合理性?就前者而言,奥地利学派迄今并没有形成了一部广为接受的教材式著作,其理论和范式主要是由众多学者所撰写的一系列著作构成的,以致同一概念往往也存在不同理解。例如,鲍莫尔和何尔康等人就将企业家精神区分为:破坏性企业家精神和建设性企业家精神,并认为,企业家精神不仅会促进也可能会危害社会,因为它很可能采取一种寻租的方式去影响政府以特定的资源消费方式重新分配收入。就后者而言,奥地利学派基于特定的哲学思维和分析视角对事物进行诠释和理解,从而不可避免地带有主观性和片面性。例如,根基于自然主义和肯定性理性思维,奥地利学派将市场秩序等同于自然秩序和正义秩序,将市场价格等同于合理价格或正义价格,从而也就忽视了市场价格信号的扭曲性,忽视了市场收入的不合理性,乃至将所有的逐利行为都视为企业家行为,将所有的市场活动都视为信息发现过程,从而就失去了对现实世界的批判和现实问题的发现。

  

   很大程度上,正是由于机械地盲从奥地利学派,张维迎等人否定市场协调存在失灵,反而将市场失灵视为市场不均衡的表现,而不均衡又意味着套利机会的存在,从而促使企业家采取行动。而且,张维迎仅仅以马云的阿里巴巴和史密斯的联邦快递公司以及全球代孕市场等少数几个例子就认定,市场竞争必然会导致市场协调;同时,仅仅以特定时期的计划经济下的商品短缺来断定,协调失灵严重的市场一定是企业家精神受到了体制和政策的抑制。但是,张维迎却根本没有剖析市场协调中的内在障碍,也没有探究计划经济中那些可以改进的因素。同样,简单地依据奥地利学派对人类能力的有限性和激励机制的不完美性这两大关注,张维迎就武断地认为,产业政策必然会失败,林毅夫等人所希望的“正确的产业政策”,过去没有过,现在没有,今后也不会有。其实,张维迎本身也承认,如果能够获得所有行为后果的有关信息,就可以设计一个激励机制使得政府官员没有寻租的空间。只不过,张维迎又强调,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实际看,获取这样的信息是不可能的,因为无法对政府官员的投入和产出进行有效的度量,从而也就无法对官员们进行有效的激励,而只能进行程序性的监督和控制。问题是,张维迎为何对私有企业的管理者具有如此信心,而对政府官员却如此没有信心呢?要知道,在所有权和经营权分离的今天,现代企业中的管理者与政府官员在行为动机和决策程序上并没有根本性差异。剑桥大学的张夏准就指出,“委托-代理问题和搭便车问题影响到了许多大型的私有企业”,“虽然一些大公司仍然由它们的(大)股东管理,但是大部分企业都是由雇佣的管理者进行管理,因为它们的股权非常分散”。[42]

  

   最后需要指出,尽管相对于新古典经济学,奥地利学派对市场经济的分析向真实世界迈进了一大步,但是,依然没有摆脱自然主义和肯定性理性思维的束缚,从而对市场经济的认识依然存在严重不足。譬如,奥地利学派引入人的意向性而剖析了市场中的个人选择、行为互动以及由此产生的自发市场秩序,但是,(1)它没有意识到个人价值与社会价值之间的悖论,由私利追逐的东西并不一定符合社会的需要;(2)它没有区分不同市场主体的行为差异,市场结构性不仅体现在货币流动的资本市场,更体现在人员流动的劳动市场;(3)它没有深入剖析人际相异性带来的权力不平等,自由市场中同样因金钱权利的集中而存在剥削、奴役和压迫;(4)它没有关注有限理性的个体在互动中导向的囚徒困境,自由市场的秩序扩展不仅呈现出演进倾向,更多地凸显出内卷倾向;等等。同样,奥地利学派突破了新古典经济学的原子个体主义以及数量化的分析思维,进而致力于对社会结构的分析,包括资本结构、劳动结构、生产结构、市场结构以及利率结构等等;但显然,这些结构分析几乎都囿于社会结构的自然性或物质性,而没有剖析社会结构的社会性,从而也就很难真正认识到“自发”市场的扭曲和非均衡性,很难真正认识到它的深层次问题。

  

   譬如,奥地利学派承认人与人之间先天地存在其它各种各样的差异(能力、天赋、出身等等),这导致现实世界中人与人之间的各种不平等;由此,奥地利学派将人们之间的不平等视为人类合作与发展的基础,进而主张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确实,人的相异性是社会分工、进而也是社会合作与发展的基础。但是,人的相异性主要不源自生理和偏好等自然条件,更主要源自资源占有等社会性条件,进而衍生出权力和地位的不平等。显然,后一类差异将导致形式平等下竞争的实质不平等,因为以平等对待不平等就是实质的不平等。正是由于奥地利学派局限于以自然性来解释人际差异,就仅仅看到分工合作的必然性和充分性,却看不到现实分工合作关系中潜含的不公平性,自然也就否定政府的社会政策,温和者哈耶克也只赞同最低社会保障制度,更不要说积极干预市场的经济-产业政策。正因如此,笔者长期以来对奥地利学派所持的态度也是双重的:一方面努力汲取奥地利学派思维和理论中极有助益的营养,如对个人知识和主动性的重视,对人类行为和社会经济的异质性和结构性分析等;另一方面则积极正视它在哲学思维、分析方法以及相关论断中的潜含缺陷,尤其关注它潜含的肯定性理性思维和社会达尔文主义谬误,进而更深入地审视真实市场的运行机制及其效果,从而也就有助于更好地引入并界定政府的作用范围。

  

   总之,尽管奥地利学派思维和范式对市场运行具有强大的分析功能,它提出的理论和洞见也为我们认知市场现象提供重要的启发;但是,我们又不能简单地盲从和固守它,而应该以开放而多元的学术态度来审视它。尤其是,在对待和处理具体的现实问题时,我们更是不能简单地信守一种理论、一种学说和一种分析思维。究其原因,(1)任何现实社会经济问题都是复杂的,而理论则具有一定的抽象性,从而无法直接应用;(2)每一种理论和学说都基于特定的角度和维度看待问题,从而也必然会内含了某种片面性;(3)社会科学理论本身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而不断成熟的演进,因而就难以出现完全成熟或者达到真理的社会科学理论。很大程度上,社会科学理论就像“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中国历史一样,它也遵循着革命——综合——再革命(分裂)——再综合的发展路径。就奥地利学派而言,迄今我们并不能说它在20世纪30年代与社会主义计划的大论战中取得了绝对的胜利,况且当时它针对的是全范围的中央经济计划,而现代产业政策则要灵活得多,从而也就更难以被一些抽象理论和孤立案例所驳倒。事实上,张夏准就指出说“成功的事例并不能使我们相信政府在任何条件下都能够挑选出赢家;同样的道理,无论失败的例子有多少,也都不能否认政府在挑选赢家方面的功劳”,“问题不是政府能否挑选赢家,它们当然也可以挑选赢家,而是如何提高它们的平均成功率。如果政府有足够的政治意愿,那么它们的平均成功率可以大幅度提高”,“真实的情况下是,赢家实际上一直都是被政府或私营部门挑选出来的,但是最成功的事例通常都是两家共同挑选的结果……如果我们继续被自由市场的思想蒙蔽,认为只有私营部门挑选出来的赢家才能获得成功,那么我们到头来就会丧失通过公共领导或者公司合作共同推动经济发展的大量机会。”[43]

  

   注释:

[1] 张维迎:“市场失灵理论的谬误”,《信报财经月刊》2014年12月。[2] 波兰尼:《巨变:当代政治与经济的起源》,黄树民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3年版,第52页。[3] 张维迎:“市场失灵理论的谬误”,《信报财经月刊》2014年12月。[4] 黄有光:“环保理论的谬误?与张维迎商榷”,http://huang-youguang.blog.sohu.com/307844905.html。[5] 朱富强:“纯粹市场经济体系能否满足社会大众的需求”,《财经研究》2013年第5期。[6] 张维迎:“我为什么反对产业政策?”http://finance.sina.com.cn/meeting/2016-11-09/doc-ifxxnffr7227725.shtml。[7] 詹姆斯?罗宾逊:“从政治经济学视角看产业政策与经济发展”,《比较》2016年第1辑。[8] 张军:“‘比较优势’的拓展与局限”,载林毅夫:《新结构经济学:反思经济发展与政策的理论框架》,苏剑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113页。[9] 张维迎:“我为什么反对产业政策?”http://finance.sina.com.cn/meeting/2016-11-09/doc-ifxxnffr7227725.shtml。[10] 张维迎:“市场失灵理论的谬误”,《信报财经月刊》2014年12月。[11] Lipsey,R.G. & Lancaster,K., 1956, The General Theory of Second Best, 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 24(1):11-32.[12] 黄有光:《社会福祉与经济政策》,唐翔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37-140页。[13] 张维迎:“我为什么反对产业政策?”http://finance.sina.com.cn/meeting/2016-11-09/doc-ifxxnffr7227725.shtml。[14] 张维迎:“我为什么反对产业政策?”http://finance.sina.com.cn/meeting/2016-11-09/doc-ifxxnffr7227725.shtml。[15] 朱富强:“市场的逻辑还是逻辑化的市场”,《财经研究》2014年第5期。[16] 朱富强:“企业家精神能否带来有效市场:奥地利学派企业家才能观的考察”,《社会科学研究》2017年第2期。[17] 张维迎:“为什么产业政策注定会失败?”http://business.sohu.com/20160916/n468535137.shtml。[18] 张夏准:《资本主义的真相:自由市场经济学家的23个秘密》,孙建中译,新华出版社2011年版,第167页。[19] 张维迎:“为什么产业政策注定会失败?”http://business.sohu.com/20160916/n468535137.shtml。[20] Cockshott W.P. & A.F.Cottrell. Information and Economics: A Critique of Hayek. Research in Political Economy, 1997, 16: 177-202.[21] 参见米塞斯:《人的行动:关于经济学的论文》,余晖译,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13年版,第728页。[22] 张维迎:“为什么产业政策注定会失败?”http://business.sohu.com/20160916/n468535137.shtml。[23] 参见诺思:《西方世界的兴起》,厉以平和蔡磊译,华夏出版社1999年版,第12页。[24] 林毅夫:“李约瑟之谜:工业革命为什么没有发源于中国”,载自林毅夫:《制度、技术与中国农业发展》,上海三联书店/上海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271页。[25] 张维迎:“为什么产业政策注定会失败?”http://business.sohu.com/20160916/n468535137.shtml。[26] 小宫隆太郎:“日本的计划工作”,载博恩斯坦编:《东西方的经济计划》,朱泱等译,商务印书馆1980年版,第231页。[27] 张夏准:《资本主义的真相:自由市场经济学家的23个秘密》,孙建中译,新华出版社2011年版,第191页。(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朱富强 的专栏     进入专题: 产业政策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经济学 > 发展经济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4204.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