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志浩:李零文化心态一瞥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670 次 更新时间:2017-05-01 17:58:24

进入专题: 李零  

谢志浩 (进入专栏)  

  

   2008年,王元化先生去世之后,有谁可以填补中国思想版图的空白?那时候,觉得秦晖先生庶几近之。近年来,我对高王凌、李零很有兴趣,经过深入的阅读和思考,觉得高王凌、李零先生,都属于挑战格局的人物,堪称扛鼎式的人物。

  

   (一)生态

  

   李零自述,自己出生在“共匪”前往北京的路上,属于“红旗下的蛋”。二十岁之前在北京,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在红卫兵运动中,表现消极,属于“逍遥派”。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近三十年中,李零在激荡的思想界,能够特立独行,可以说奠基于此。

   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李零和王元化的家庭,有着相似之处。王元化有两个姐姐一个妹妹,李零也是;王元化的父母长寿,李零的父母也是;更有趣的是,王元化是独子,李零也是;王元化的尊人曾在清华,李零的父亲曾在人大。学府的氛围,滋润着年少的王元化和李零,姥姥又疼,舅舅又爱,万千宠爱于一身。思想家,往往都是行动的矮子,王元化和李零,两人的生活能力,都不是那么高,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低。李零在广阔天地,接受过七年贫下中农再教育,生活能力也没有多少提高。没有办法,谁让人家李零生来就是享福的命呢!李零遇到生活难题,比如抽水马桶坏了想不出办法,只能给当董事长的老友打电话,李零觉得,既然是朋友,就应该帮忙。也不管这位董事长是否在开董事会议。

   李零悟性颇高,画画、写字、篆刻,样样在行,这得益于李零的“科学”意识,什么事情,特别注重基本功。李零要是理科,同样是种子选手。1964—1980年,李零随父亲住在中关村北区十号楼,左邻右舍,都是“大师”,这个聪慧的孩子,自然受到了大师的耳濡目染。

   1966年,李零十八岁,赶上“千载难逢”的文化大革命,李零觉得,毛主席真是全国中学生的贴心人,心里面感觉特别温暖。学制要缩短,太好了,这下呆板、拘谨的教育,该彻底废除了,中学生终于获得自由了。李零上学的时候,属于坏孩子,喜欢读野书,功课特棒,就是不受老师待见。

   文革“终于”来了,李零“终于”不用上学了。整天躲在家里读书,何等惬意!解放军派人传话,也坚决“不出山”。特别是在花园村,“发小儿”张木生家里那段日子,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煮着挂面,就着朝鲜咸菜,尽情吸吮着文明的乳汁。

   文化大革命确实是浩劫,这是任何人也没有办法否认的。张木生的爸爸忍耐不了,一死了之。这都是眼跟前的事情,如此触目惊心,李零岂会忘怀?李零的父亲挨整,那么忠心耿耿的老革命,当初参加革命的时候,会想到,有这么一天吗?革命会有牺牲,但,不少老革命并没有牺牲在革命的路上,革命成功后,被自己人整死,不在少数。最匪夷所思,也最难能可贵的是,这些革命者很少后悔,无怨无悔。按照当今的时尚,就没有办法理解这些革命者,大惊小怪,还以为这些革命者来自星星。李零家里就有这么一位老革命。李零的父亲——李逸三先生,这位老革命于2003年10月15日上午9点,航天英雄杨利伟返回地球的那一刻,前往天堂,去见马克思。李零对革命和战争,具有同情的了解和温情的敬意,恐怕来源于此。

   1968年,伟大领袖,大笔一挥,红卫兵被伟大领袖抛弃了,李零反倒有一种难得的解放感,除了少数革命军人子女,大家掐来掐去,全是白掐。李零觉得,要是去了工厂,就会拴在机器上,还是农村好,有漫长的农闲,正好符合李零“散漫”的性格。

   1968年,李零见证了北京站和前门火车站给知识青年送行的场面,诗人郭路生,曾经写有《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那种特别的心理和气氛,这位诗人最传神,也最生动。

   李零能够到农村去,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萋萋满别情”呢!在没有机会面前,大家都是平等的。只不过,李零到内蒙临河是投奔老友陈晓农、张木生去的,这两位都是中国人民大学附中的校友,在文化大革命中,志趣相投,都希望成为“改”派,都很冷静,没有盲目地“斗”、“批”,而是反对“联动”,反对“打人”,为此,李零还曾经“占领”过北京市委书记吴德的办公室,反映文革打人,违反中央政策的问题。

   李零能够来到内蒙临河,完全是投奔陈晓农、张木生两位去的,当时组织上,并没有安排。还是李零据理力争,非去临河不可。但是,来到临河,这才发现,其实,翻过一座山,才能见到老友。

   北京的知识青年,来到知青点,与其他地方知青不同的是,带来好多灰皮书、黄皮书。这得益于首善之区——北京。北京作为文化中心,学术中心,文人多,学者多,这样,来自北京的知青,较其他地方的知青,有着更多的先天优势。旁的地方,要看自己的造化了,比如秦晖这位广西知青,得益于父母的丰富藏书。

   文化大革命那样特殊的时代,造就了中国历史上空前绝后的“知青学者”。李零属于“鼠”字辈,1948年出生,这在知青学者里面,岁数算是偏大的。晚生几年,1966年,好多还在读初中,知识更加欠缺。这一代人,没能够接受系统的教育,这在今天看来,无论如何,都是一种巨大的缺失。但是,这要从两个方面来看。

   物以稀为贵。在没有机会面前平等,看不到希望,不知道何处是尽头。这一代人,无聊才读书,只要是书,开卷有益,李零更是嗜书如命。回首平生,李零觉得,七年的知青生涯,属于无功利读书。李零曾经给自己的学生说:我们那一辈人,避席畏闻文字狱,你们这一代人,著书都为稻粱谋。

   北大历史系的朱孝远先生,曾经对笔者讲起知青学者,他对他们这一代人评价不高,认为他们杂念比较多,不够纯粹,不够专业,下一代里面,也就是第六代,恐怕才能产生学院派,当时,笔者对朱孝远先生的说法深以为然。现在看来,问题恐怕并不那么简单。因为朱先生后面那一代,已经破土而生,怎么样呢?不仅丧失了第五代身上那种人文关怀,就从象牙塔而言,也不是那么纯粹。脱离开地气,不去碰触社会问题,不去牵涉人文理想,恐怕,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李零在农村,并没有过几天“战天斗地”的生活,成为一名教书先生,这倒是成就了李零。不过,李零担任老师,不仅不成功,甚至可以说很失败。想当初,李零在文革初期的1966年,就来到大别山,立志办一所全新的学校。后来上海“一月风暴”,复课闹革命,一切都没有改观。李零觉得,中小学老师,并不是谁都可以当的。就在知青的教师生涯中,李零才感悟,自己比当时所认定的坏老师还坏。对于调皮捣蛋的孩子,没有耐心,一把薃起来,推到教室外面去。

   李零在农村,深切体会到了农民的生存智慧。要不是投胎农村,这些农民不知道有多大道行。李零觉得,哪种行当都能活人,慢慢产生一种平常心。无形之中,李零又读了一本书——无字天书。正是在农村,李零才有了畜牲人类学的想法。农民的生存智慧,在六畜身上,有着鲜明的印记。马牛羊猪犬鸡,农民与六畜进行博弈,经过漫长的岁月,将它们驯化。同时,将这种经验,移植到人与人之间的驯化。李零对革命和战争的思考,对硬道理和软道理的关系,西方与东方的博弈,包括整个国际格局的反省,不能说都是从畜牲人类学得来,但是,他们之间的互动,是显而易见的。

   李零之所以成为李零,是多种因素合力的结果。李零的专业是三古——考古、古文字、古文献,这里面的因缘,还要从知青生涯说起。李零在山西老家插队的时候,作为武乡北良侯村中的“文化人”——教书先生,参与了一项文物的保护工作。那是漳河畔一个古村落,山疙瘩上,有一尊北齐时期的佛像。因为水土流失,佛像有倾覆的危险。省里面拨款,给那座佛像盖房,把佛像迁移到新建的房子里面去。整个工程,李零全程参与。李零与考古结缘,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做一个生活中的有心人。

   李零的发小儿——张木生,对李零有个评价,李零注重基本功。篆刻、书法、画画,不管什么事情,只要让李零喜欢上,都不会轻易半途而废。最关键的是,李零喜欢刨根问底,不弄明白,决不罢休。李零的看家本领,恐怕是在文化大革命练就的,按照李零的话说,“对于一个有独立思考的知识分子来说,主流意识形态才最值得怀疑。”

  

   (二)左右

  

   2014年3月16日,李零先生的新书《鸟儿歌唱》新书发布会,在北大中关新园1898咖啡馆举办。《鸟儿歌唱》也许是李零先生一生中,最具有忧患意识的一部书,发布会云集了南北十几家媒体,但,出席的学者,仅有唐晓峰、韩毓海、潘维、黄纪苏和杨念群,寥寥数位。

   这样一个阵营,可以窥见,当代中国社会的境况。韩毓海、黄纪苏、潘维,左派阵营很有地位的三员“大将”,引李零先生为知己,这是不言而喻的。

   中国学界,充斥着浓浓的“火药味”。不仅左右派之间,视若仇雠;而且,就是本派别的,也不一定能够坐到一块。开个会,弄个论坛,首先要确立基调学人。学者参会与否,先要打听主办方,都请谁。投了脾气,对了胃口,理念相近,这才来。

   原来,大家都以为李零先生是一位纯正的学人,而且还是“三古”方面的学人——考古、古文字、古文献。李零脾气大,学问大,可以说是一种“共识”。但是,李零通过《放虎归山》、《花间一壶酒》,让大家见识到,李零原来还待见写随笔,视野开阔、身手不凡、立论有据、纵横捭阖。可是,从2009年出版《何枝可依》,李零表露自己的政治关切,到了《鸟儿歌唱》,可以说,李零“图穷匕首见”。

   《鸟儿歌唱》所要表达的,不仅仅是李零先生的文化立场,而是内心深处的关切。李零的政治“站位”,在本书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在我看来,李零这本书,“图穷匕首见”,立志成为一位革命的保守主义。李零自己说,不就是为“战争”和“革命”说了几句好话吗!就是这几句好话,让人捉摸不透,李零“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右派”不能理解,“左派”高兴莫名,但,也不敢赞一词。

   看到李零的《鸟儿歌唱》,“右派”因为致力于告别革命和吃后悔药,怕是远离《鸟儿歌唱》,才能避嫌。秦晖先生,是李零的朋友,出版方不知道请没请。秦晖喜欢讲道理,不管左派右派,只要讲道理,就可以交流。反正,一位右派都没有来。这一点,李零自然心中有数。在李零看来,右派不来,正常。其实,右派来了,中国社会才更正常。民主政治的本意,不就是左派和右派坐在一块。

   唐晓峰是李零的“铁哥们儿”。2014年9月份,一块在北大开《禹贡》。估计,用不了多久,李零写历史地理的集子就会面世,连名字都已经想好了——《我们的中国》。唐晓峰和李零两位“鼠辈”,生于1948年。两位老哥们,最怀念的,竟然都是七十年代知识青年的生涯。唐晓峰先生是中国历史地理学的大腕儿,平常不大表露自己的政治关切。李零的《鸟儿歌唱》,是写给“冷战下的蛋”。老朋友,心有戚戚焉!

   杨念群,笔者并不陌生,杨度的后人,亦是梁任公的后人,属于“世家”。杨氏在新书发布会上,特别要表扬李零的随笔。一种是通俗作家,不能深入;还有一种专家写作,卖弄学问,不能浅出。李零正好,既能深入,又能浅出。李零在“学术”和“随笔”之间,自由转换,水平很高,云云,云云。夸李零,都夸不到点子上,这让人说什么好!

李零先生,倒是很谦虚,年岁大了,弄学问,力不从心,不大到位了,现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谢志浩 的专栏     进入专题: 李零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综合 > 学人风范 > 当代学人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4167.html
文章来源:爱思想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7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